裘嬷嬷领命出去。
陈氏叹了口气。
清河崔家可不是一般人家,虽然这一支是分支,家里庶出的庶女也比寻常人家的嫡女金贵,何况崔九娘还是在老夫人跟前长大的,不论是教养还是礼仪都不会逊色。
虽说崔家肯应邀赴宴,便是有那个意思,崔九娘言谈举止间表现出对顾家很有意愿的样子,可这一切不过都是揣测,最后还得崔老夫人和崔二夫人首肯,才能落定。
陈氏理了理鬓发,心里盘算去崔家要准备的衣服。
傍晚时,裘嬷嬷急忙忙的赶回来,难掩喜色的跟陈氏道:“三夫人说人是她带来的,便是沾惹了责任,这件事她不会不管。”
陈氏微微松了口气,崔三爷的官职虽然比顾博彦低上两级,但他任的是漕司的转运副使,江南西路的盐铁、粮食要想出去,都得过他手。
崔三夫人妻凭夫贵,又是主动回来敬孝的,在老夫人跟前,照比其他妯娌,格外的有脸面,有她说合,想来事情便会好办许多。
陈氏没想到这么顺利,心情大好,晚上吃饭还忍不住多用一些,引得陶氏连问是不是大厨房今天做得特别合口,还露出想要去学一学的意思。
顾清菲也跟着凑热闹,加上还有些懵懂的顾绍辉,竟把素日安静的厅堂闹得十分热闹。
而差不多的时候,芝兰院的小跨院里,林琪一脸凝重的看着黄嬷嬷,沉声道:“正琨哥确定没认错人,那真的是曲嬷嬷的儿子?”
黄嬷嬷叹了口气,道:“我怕二郎被人糊弄,还特地过去看了,的确是那孩子没错。”
林琪身体有些发颤,心好似被人猛力的攥紧,捏得她无法呼吸。
这样强烈的情绪,让她连遮掩都无法做到。
到了这时,林琪才知道,原来她并不是不怨恨,她只是清楚她与那些人隔着千山万水,便是再怨,再恨,也无能为力。
黄嬷嬷低声道:“半夏平时对三郎最为着紧,能舍得让他千里迢迢过来,定有什么大事,姑娘你,是不是见一见。”
虽然林琪没有说,但黄嬷嬷能感觉到,自打到了江宁,姑娘似乎就对福州那些人生分了,不然不会每次她想叫人,都被拦下。
“要见吗?”
林琪喃喃的自问着。
她闭了闭眼,努力稳住心神,不想让周围的人察觉自己的异样,可脑子却不受她的控制,一帧帧闪过她曾为了一个铜板,熬夜苦做绣活的日子。
她用力抓紧衣袖,低声却又坚定的道:“好,我去。”
她是该去。
她要去问问,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他们是看着她,为什么要背弃那样厚待且还完全信任他们的林家人。
黄嬷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低声道:“姑娘,再过一会儿二门就要上闩了,待会儿回来晚了,定会惊动端玉苑和福寿堂,不如等到明天,咱们寻个合适的借口,去外面见他。”
林琪盯着裙边,轻轻点头。
黄嬷嬷松了口气,去二门给儿子传话。
林琪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夜幕低垂,丹霞拿了火折子过来,想要点灯。
林琪觉得黑暗刚好可以将她隐藏,此时的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暴露在灯光之下,她摆手让丹霞退出去,并吩咐,没她允许不得进来。
林琪的语气有些生硬,声音也有些冷。
除了在船上,这还是丹霞第一次听到林琪用这么冷的声音跟自己说话。
她偷眼看了林琪一眼,却只看到黑暗中的一个影子。
丹霞想了想,尝试着向林琪靠近,“姑娘……”
“出去。”
她话才起了个头就被林琪断然打断,丹霞抿了抿嘴,低声说,她就在外面候着。
黑暗里,一声细微的鼻音才一出现就消散在空中。
丹霞心里一颤,掂着脚,悄悄走了出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生悔恨
李甲静等了片刻,待林琪收回视线,才压低了声音,道:“王兄送来的人被我藏在旁边的隔间里,姑娘可要现在见见?”
听到那人,林琪才刚好些的心情重新变得沉重。
她背脊挺直,下颌微敛,表情严肃的点头。
李甲见她这般模样,有些疑惑,但他惯是不露声色的,侧身轻敲两下墙壁上的木板,便往后退两步,迟疑要不要出去。
林琪转眸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甲眨了下眼,安静的留下来。
隔壁很快传来几声的声响,接着是门板被挪动的‘咯吱’声,一个身形消瘦的半大少年从门板的夹缝里慢慢钻出。
才刚站定,他定定看着孤高而又清冷的林琪,麻木的眼睛里忽然续满泪水,他直直跪在了地上,发出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姑娘,我可算找到你了。”
迟三郎双手撑着地面,带着撕心裂肺的伤心,哀哀哭泣起来,豆大的水渍接二连三的落下,很快将他手掌那一片地面打湿。
“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再说,”林琪看他哭得浑身抽搐,骨节分明的脊椎透过薄薄的外衫,露出隐约的轮廓。
林琪心里陡升不忍,曲嬷嬷的儿子怎么会瘦成这样。
她皱眉示意李甲,让他将人扶起。
李甲也吃了一惊,昨天这个少年一脸阴沉,即便他给了吃食,还帮着提供安身之所,也没得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李甲本以为这人本就是这样冷漠。
可看到这个软倒着,哭得像个孩子的他,李甲有些不能确定了。
林琪纠结着脸看着悲痛到不能自已的迟三郎,即便心里还有芥蒂,也还是让李甲弄水,让他清洗一下。
李甲搀扶着他起身,走到屋角,那里有一早备下的水盆。
迟三郎控制了下情绪,将棉巾浸透,用力的搓了搓脸,借由凉意和痛感让自己清醒。
等到收拾妥当,他站在林琪跟前,缓缓吐了口气,才字字清晰的向她讲述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原来,打从顾氏和林琪离开福州,林家的铺子就开始陆续出现问题。
先是田庄被人寻衅斗殴,毁了一大片才刚出芽的秧苗,等到茶园要摘嫩芽制茶时,又被人恶意破坏,只有最为昂贵的白茶得以幸免,可也被人摘了今年才出的嫩芽。
迟大管家派人查了一圈,也没找出什么,之后是米行和糕点铺子被人告到了官府,说卖沉米,还有人拿了跟林家铺子极为相似的甜糕,说林家的盗了他们的秘方。
衙门的态度更是怪异,竟然露出明显的偏颇,不但没有任何迟疑的让迟大管家依照林家假一赔五的规矩,给人家赔了五倍米钱,还要求林家交出秘方。
林家的糕点方子都是林老太爷教授的,那都是万金不换的东西。
迟大管家表示可以赔钱,但是不能交秘方,想要私了,不料那家店竟然极其强横,一定要秘方不可,迟大管家没办法,只能让人把那样甜糕从铺子里全部拿出,当众摔在了地上,并严明这种甜糕,林记从此以后再不会售卖。
而后又花了重金在衙门上下打点,好容易把案子结了。
回去后,他第一件事就让所有铺子全部关门歇业,又让人给佃户传话,说今年的收成东家不要了,能打下来多少都归佃户所有,还带着所有伙计独守茶园,只求保住茶树就行。
迟大管事反应十分迅速,那些找麻烦的的确停了一阵子,只是福州城里的生意因为林记的关门显得萧条许多。
一时间,迟大掌柜接到许多相熟商家请托,希望可以打开门做生意。
迟大掌柜顾念情面,开始迟疑不决。
就在这时船行出事了,那里的掌柜擅自接了单生意,因为是熟人介绍,他没多想,做了笔珊瑚盆景的买卖。
谁知那人前脚才走,后脚就来砸门,把船行好一顿打砸,铺子里的东西毁了大半。
迟大管家得信赶忙过去,结果被人抽冷子把头打了个窟窿。
那些人见惹了祸,全都跑了。
掌柜和伙计把人送去医馆,可还是晚了,迟大管家只弥留了两天,便撒手人寰。
临走前,他叮嘱一定要把他发丧去城外,让迟三郎趁着乱赶紧逃来江宁,又交代不管城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许他回来,一定要尽快把这里的事情告诉林琪。
他遵照迟大管家的交代,从出丧的队伍里溜走,本打算要上船,结果听说父亲和大伯都被打了大狱,罪名竟然是夹带私盐。
他心知不好,忙偷跑回去,看到衙役冲进他的家,把家翻了个底朝天,把家里所有值钱东西都拿走了,大伯娘求他们留下一点粮食,还被衙役打伤了。
说到这儿,迟三郎牙齿咬得咯吱响,眼泪顺着脸颊,哗哗的流着。
“阿娘把身上最后的银钱给我,让我来找姑娘,”他跪倒在地,紧咬着牙,把后面那句,如果能救最好,如果不能便要小心防范,不要再管他们的话咽了回去,哽咽着道:“求姑娘救救他们吧。”
他现在唯一能求救的就只有姑娘,如果姑娘听了阿娘的话,心生退意,真的不管了可怎么办?
那些都是他的亲人,他怎能不救!
林琪听得眼眶发红,泪珠在眼圈里转了又转。
此时的她别提有多懊悔了,如果说事情真的像迟三郎说得这样,那她可是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或许从前的他也是这样千辛万苦的过来,而她那时自身难保,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他一个孩子又进不来内院,只能在外面徘徊着,煎熬着,直到把心里的期盼熬得一无所有。
一想到这些忠心耿耿的家人在痛苦、希翼中挣扎着死去,而她却一无所知,甚至还心存怨恨的责怪着他们,她真是恨不能狠狠给自己几巴掌。
晶莹的泪珠无声的从眼角滑落,顺着光滑的下巴滴落在浅青色的衣裙上。
黄嬷嬷忙拿出帕子,想要帮她。
林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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