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半大的少年,昭也该避讳些,没叫他如内殿,而是特意请了他去正殿明间。
只见四阿哥身穿雪白孝服,小脸蛋瞧着都瘦削了些,昭问道:“皇贵妃的灵柩已经出宫了吗?”瞧四阿哥这模样,应该是刚刚跪送佟皇贵妃棺柩出宫。
四阿哥点了点头,他咬了咬嘴唇:“贵母妃……我……”
看他如此嗫嚅的样子,昭便道:“怎么了?这样支吾吾的?”瞧着倒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样,就差没哭出来了。
四阿哥吸了吸鼻子,强行抑制住泪意,“贵母妃,我都听说了,皇贵妃娘娘是犯了大错,所以才被汗阿玛停了用药,才这么快就去世了。人人都说她是罪有应得,可是、可是……她毕竟抚养儿臣一段日子,儿臣去给她举哀七日,难道错了吗?”
昭听着,都忍不住有些妒忌佟佳氏了,佟佳氏抚养四阿哥,根本没什么真心可言,却换来四阿哥如此用心。可佟佳氏临死却永不知足。
心中哀叹一声,便微笑着对四阿哥道:“你当然没错。她与你有些许抚养之恩,你为他送丧举哀,也算尽了最后一份心意了。”
“可是……额娘很不高兴。”四阿哥眼圈骤然红了,“她还骂我,她说不认我这个儿子,让我去给皇贵妃做儿子!”
终于,他没有抑制住眼中的泪意,泪水骤然便涌了出来。
昭又是心疼又是叹气,“德妃这话说得也太过了些!”昭忙将自己帕子递给了四阿哥,“快擦擦,举哀哭了这么多天了,难道还要再哭下去?”
四阿哥有些赧赧,连忙接过绢帕,使劲擦着自己脸上眼角的泪水,“贵母妃,既然儿臣没有做错,额娘她为何……要那种刻薄的话?”他死死咬着嘴唇,眼中已经有了怨恨之意。
这个时候,昭若是再顺手推上一把,四阿哥自此之后便要与德妃生疏了。
但是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昭实在不忍,便道:“每个人的立场都是不同的,从德妃的立场来看,皇贵妃早年苛待她,甚至还羞辱过她。你是德妃的亲儿子,却去给她最怨恨之人举哀哭丧,她自然要生气的。”
“可是,贵母妃您跟皇贵妃之间的宿怨,远胜过额娘!您就能理解儿臣!为何额娘不能?!”四阿哥紧紧蹙着眉心,心都在绞痛打结儿。
“这……”昭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德妃心眼小吧?
“在德妃眼里,身为儿子,应该无论对错,都与她同心同德。”昭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四阿哥眼睛一圆,“可那不就是‘愚孝’吗?!”
昭笑了笑,可不就是愚孝吗!德妃想要的不是个孝顺个儿子,而是个愚孝的儿子。
四阿哥骤然握紧了拳头:“皇贵妃早年纵然有苛待额娘的地方,可毕竟,额娘能服侍汗阿玛,也是皇贵妃的缘故。按理说,恩与怨,也该抵消了!”
四阿哥咬了咬嘴唇,他低声道:“贵母妃……儿臣还打探道,皇贵妃临死前几日,景仁宫还被停了炭火,便是额娘暗中吩咐内务府做的!”
昭暗道,果然是德妃!
“德妃心情不好,你就别跟她顶牛。你就算觉得她做得不对,也没必要跟她争辩什么。”昭只得如此劝慰了。
“等这件事过去了,想来就会好些了。”昭柔声道。
四阿哥凄然苦笑了笑:“真的会过去吗?可儿臣瞧着,额娘根本心里就过不去了!”
昭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管怎么说,德妃是你额娘。你不能忤逆她,否则旁人会说你不孝顺。”
四阿哥脸上的苦笑更浓:“贵母妃的意思,儿臣明白。儿臣会孝顺额娘,不叫人有丝毫机会指摘!”
合着你就是为了不叫人指摘,所以才去孝顺德妃?
这对母子啊,终究是离心了。
德妃啊德妃,就算她恨着佟佳氏,难道就不会为自己的孩子设身处地考虑一下吗?
德妃太记旧仇,四阿哥太念旧恩。
德妃心里,自是想让儿子时时刻刻维护她、时时刻刻站在她这一边儿。德妃如此一味要求四阿哥,可她又为四阿哥做过什么?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纵然是亲生母子,维系感情,也不能只靠血缘啊。
固然这些年,佟皇贵妃暗地里从中挑拨,可德妃若是用心维护母子关系,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罢了罢了,她操心个什么劲儿?!
四阿哥已经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该如何去做。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可怜四阿哥。从佟佳氏身上,四阿哥没有得到过母爱,而德妃……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
唉……
第331章、懂事的德妃(7月一万币加更)
慈宁宫。
今日众妃皆在,济济一堂,倒也热闹。
温贵妃避居永寿宫养病,因此众妃之中昭位份最高,又怀了双胎身孕,自然格外得到太后青眼,直接被叫到罗汉榻上,与太后分坐在紫檀小炕几两侧的条褥上。
昭屁股底下是柔软的绛紫色团龙妆缎条褥,身后倚着塞满了木棉的厚实靠背,一手搭在明黄四方引枕上,一手端着珐琅茶盏喝着奶茶,这滋味自是比坐在椅子上舒服多了。
太后穿着件鹊灰色绣八瑞相纹的褙子,笑眼打量着昭那圆滚滚的肚子,“到底是双胎,如今不过才五个多月,瞧着竟像是六七个月的身子了。”
昭扯着嘴角笑了笑,她的肚子自打显怀,的确是吹了气似的大了起来。
宜妃笑咯咯道:“所以说贵妃娘娘有福气呢,一看这肚子,便知腹中一双龙胎是何等康健!”
宜妃惯来笑语热络,素来最得太后欢心,因此她就坐在距离太后最近的椅子上。那个位置,照理说该是四妃之首惠妃的位置,不过惠妃自知招了太后的厌恶,因此进门的时候,便退了一步,紧挨着宜妃,坐在了第二把椅子上。
而昭这边,坐着荣妃和德妃,次序很对。
荣妃笑容绵绵,“臣妾早些年的时候,也是很会生养的。可生了那么多回,都比不上贵妃这次稀罕!”
如此被捧着,昭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幸好在这个时候,瑞大嬷嬷快步进了东暖阁,屈膝禀报:“太后,皇上下朝来请安了。”
康熙虽是刚刚下朝,但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件石青缎织八团寿字比螭纹夹褂常服,头戴一色螭纹瓜皮帽,帽正中牵一枚羊脂玉祥云纹帽准,手里随意拎着一串佛珠,便快步走了进来。
昭被宫女白檀搀扶着从罗汉榻上下来,膝盖刚刚一屈,正要行礼。
康熙忙虚扶了一把:“身子重,就不要拘礼了。”
腰身偏偏本就行礼艰难,康熙既然如此说,昭懒得“克己复礼”了,忙站直了身子,道:“谢皇上。”
只不过昭方才坐着的榻上位置,自然是要让出来了。她坐在了荣妃的椅子上,荣妃则坐了德妃位置,而德妃……当然也不会叫他站着,慈宁宫的宫女很麻利给她搬了个绣墩。不过绣墩跟椅子,那是一个级别的吗?
德妃却丝毫不以为意,很温和地对那宫女笑着表达谢意,然后端坐如常。
康熙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先是跟太后寒暄了几句,才不如正题:“皇额娘,朕打算今年早些启程去畅春园避暑。”
太后毫不犹豫笑着点头:“那敢情好,宫里虽好,但还是园子新鲜有趣。”又瞥了一眼昭的肚子,道:“佳成贵妃如今月份还不算太大,若是等入了夏再去,只怕便走不了了。”
昭脸颊微微泛红,看样子太后也看出来,康熙是为了照顾她,才打算提前去园子。
昭莞尔一笑,道:“不知皇上这回起驾,打带谁去?”
她这一问,四妃都提起了精神来。伴驾,代表着地位和殊荣,而且畅春园夏日清凉,是个不得多的的消暑好地方。更何况,入读的诸子自然不能离开皇父眼皮子底下。四妃若不想和儿子分开,自然只有想法子去园子了。
去年惠妃因为犯了错,被留在了宫里,跟大阿哥一下子分开,数月母子不曾见面。今年惠妃也不想再被撩在紫禁城里了,便急忙道:“去年,臣妾留下照应宫中剩余嫔妃,今年……也该换换人了吧?”
昭暗笑,惠妃看样子倒是真想去畅春园。想着惠妃也已经安生了下来,昭便没去拆她的台。
紫禁城里的确要留个高位嫔妃照应着。惠妃明显不想留下,那要谁留下呢?昭扫了一眼再坐的四妃。
宜妃明显一脸不乐意:“胤入读才半年,那孩子性子调皮,若没有臣妾时时刻刻叮咛约束,只怕要在园子闯祸。”这意思是,不乐意跟惠妃换。
荣妃叹了口气,道:“纯禧公主已经嫁去了科尔沁,接下来便是臣妾的二公主了。二公主很喜欢畅春园,臣妾身为母亲,也想多陪陪她。”意思是,荣妃想跟儿女一起去园子避暑,也不想跟惠妃交换。
纯禧公主,便是养在太后膝下的大公主,今年正式册封为和硕纯禧公主,月前刚刚远嫁科尔沁亲王之子班第。而荣妃的二公主也已经被指婚给巴林部郡王的次子,就是那个脑子不怎么灵光的乌尔衮。想来二公主在京中的日子也不会很久了。
宜、荣二妃都有极好的借口,叫惠妃一时讷讷了,“要不……咱们几个就轮流来?”反正总不能老叫她留守紫禁城,照顾那些失宠嫔妃吧?
说是“轮流”,惠妃的眼睛却定在德妃身上。
这时候,德妃施施然站了起来,屈膝一礼,端方温和地道:“启禀皇上、太后,臣妾愿意留下照顾紫禁城剩余嫔妃、公主。”
德妃如此主动留下,康熙眼中有些惊讶和赞许。连素来不喜德妃出身的太后,看向德妃的眼神都温和了几分。
太后点了点头:“难得你如此懂事,那今年就这么定了。”
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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