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几天,隋真凤倒真没再过来罗唣。她寄住在安镇寇的宅院里,只严令弟子,密切守住贺家庄的各个出口,一旦发现秦苏出门来,要马上回报。
贺家庄里,经过数日细心调养,受伤较轻的贺江洲、陶确已先后醒转过来。江南七十二针陆浦和尤平细研过古医方后,施用在范同酉身上,已将老头儿被阴气激斜的五宫一一导归原位,看来再过一两天,范同酉也该醒转了。
此时胡不为却在癫狂之中。不知多少个鬼魂寄住在他身体里面,轮番出来现世。他一天到晚上蹿下跳,时骂时哭,上一刻还是男人语,下一刻却变成女人言。种种奇言怪谈,离奇行径,令人匪夷所思。秦苏光照顾他就忙得不可开交,再无余力顾及其它。
秦苏变得更沉默了,从早到晚待在胡不为房里,一有空闲就坐着发呆。
她又让自己气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吧。听见心爱的弟子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她应该是死心了。
唉,丈夫,丈夫……秦苏只能苦笑。她有丈夫么?胡大哥算是么?秦苏心中烦恼之极。
那天晚上,在黑暗中搂抱她,抚摸她女孩子清白身躯,是胡大哥,却又不是胡大哥。
每每想起这个,秦苏就痛苦得直想跪倒下来抱住脑袋****。她倒不是担忧自己的身子被别人玷污了,因为秦苏知道,她这辈子不会再属于任何别的男子。那晚跟她亲密接触的,自始至终都是胡不为,是胡不为的手,胡不为的唇。只要是胡大哥的身体,秦苏便不会觉得让他触碰是多大的亵渎。
秦苏难过的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离真实更近一些的梦而已。她的欢喜和期待,仍然悬浮在虚空之中。
她向胡不为敞开了胸怀,向他倾露女孩儿家的婉转心事,跟他交付自己的一切……然而很可悲,当她以为那人听到了,认同了,并张开手臂接受她了,但在这时天却亮了,梦也跟着醒了。错误被错误证明,事实被事实推翻,这教人情何以堪?
她无数次的想要把自己再次封闭起来,回到那晚之前的状态。但她怎么也做不到了。每次闭上眼睛,她就会感觉到,胡不为的手臂好象又穿过她的两腋之下抱在她的腰间。抱得紧紧的。他的呼吸,就响在她的耳畔。每到这时秦苏整个人便似要炸裂开来。巨大的欣喜,莫名的狂热和期待又一次潮水般涌进她的心间。
天下间有些东西是打开以后再也收不回来的。
不离不弃。莫失莫忘。这个约言既已让她铭定,又岂能轻易剥离?
秦苏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守护胡不为的时候,每次倦极而眠,她总会在梦里再次重温那****的情景。那个热烈的,带着血腥的吻,那个结实而强硬的拥抱……以及那时候她心底下躁动的热情,那个令她眩晕的期待,无一不鲜明的再次复活,将她抛到群涛骇浪之中。
带着酸楚睡去。带着满足和甜蜜醒来,然后重又陷到失落中去。
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患得患失之间,秦苏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想看见胡不为睁眼醒来,对自己温柔一笑。
时间不是一个人所独有的。便在秦苏困在矛盾中时,贺家庄已经开始重建。
靠着家大财雄,短短几日间,贺家庄便召集起许多工匠来重建庭院。每日里刨木声,挖掘声,雕琢石块之声不绝于耳,毁塌的庄子渐渐又要回复旧观。
同一时间。陆浦的针灸之术用在范同酉身上,终于把他身上阻断的气脉一一连通。
到七月廿九凌晨,丑末寅初的时候。范同酉终于悠悠醒转。
负责照料的弟子赶紧飞报给贺老爷子等人。等待已久的老嬷子在庭院中架起了火炉,淘米、下冰糖燕窝。给老头子熬煮粥羹,婢女们都端来水盆毛巾香草物件。进门细致照料。十余个下人在院子里无声的忙碌着,紧张而有序,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进出的每一个人各司其职,互不牵绊。
便在这井井有条的秩序之中,也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秦苏房间里,哭咽声从丑时开始便抽抽搭搭响起,再不停歇。众仆役都知道,胡先生又作怪了。连日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大家也已见怪不怪。谁都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对那令人肝肠欲断的哭声恍若未闻。
只有秦苏,最受不得那一哭一抑的凄咽。在房间噙满泪水。她此刻坐在床沿上,胡不为哭得涕泗滂沱跪在她身边,两只手紧紧抱住她的腿在哀求。
“娘,不要把弟弟换掉。”胡不为哭着说,这次是个少年的声音。“不要让别人吃弟弟,弟弟那么小。”
“我们先吃观音土,好不好?等到城里就有赈粥的了。我们求求官老爷,他们会给我们一些剩饭的,娘,好不好?我一口都不吃,都给你……你看弟弟都哭了,他才两岁,吃他也没有肉。”
“娘!别换!别换!弟弟不愿意走,娘!换我吧,不要换弟弟,娘——!”胡不为哭的扯心撕肺,秦苏哪还能忍耐得住,双手捂面,失声痛哭。
易子而食。这样的惨事秦苏以前只听人说过,想不到在会这里遇见一个亲身经历的冤魂。
这孩子是在乱荒中饿死的。受兵马之乱,无数人家背井离乡成为流民,然而田地既废,天下大荒,哪里有让他们维持生存的粮食?树皮草根,都让先到的人吃光了,观音土吃得多也会腹胀而死。为了能够多活一日性命,能够坚持走到可以给他们赈施薄粥的城镇,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只能交换自己的孩子,上锅烹煮,求得果腹一餐。
附在胡不为身上的少年,成为了这个动荡年代的万千祭品之一。他到临死都没有忘记母亲把弟弟换给别人当食粮的情景。
“娘!把弟弟拉回来!别让他走!弟弟——!”
秦苏别过脸去,把手绢塞到嘴里,这才堵住了呜咽之声。
“砰砰!”门外有人敲门,贺老爷子的声音传了进来:“没事吧秦姑娘?”秦苏赶紧收了泪水,挣开胡不为的抱腿大法,跑过去开门。
贺老爷子面上颇有喜色,范同酉醒转过来,他心头上压的大石便也被卸下了大半。看了一眼跪在床下的胡不为,他说道:“我来跟你说一声,范老头已经醒了,他说有办法把胡先生身上的鬼魂驱逐出去,你不用太担心。”
“太好了!”秦苏欣喜的说道,“多谢两位前辈,大恩大德,我……我……”她胸中充满感激,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看秦苏一脸泫然,又感动又愧悔的神色。贺老爷子可太熟悉下面将会发生的事了,他最怕的就是秦苏跪下来谢恩,忙不迭的抽足转身,仓皇逃离门前,头都不敢回。“秦姑娘你不用客气,没别的事了,你也回房吧,让范老头休息几天,等到八月初三的时候,我们再开坛。”
铜炉正传 正传 第二十四章:苏醒(上)
“什么!?炭儿又被打了!?”秦苏一惊起座,手中捧的老参鸡汤泼出一小半,洒在胡不为身上。秦苏心慌意乱,将汤碗随手搁在茶几上,跟着报讯的小厮急冲冲跑出门外。
刚到中院隔墙,就听见了胡炭伤心的哭声。
前庭小花池边,此刻围一大群婢女,唧唧喳喳议论,人人面色恻然看向池中。
池子是昨天刚刚修缮好的,还没来得及细做雕琢,池中假山未作分毫修饰,砌边的大圆石上泥迹未清。
池里面本来有小半池清水的,但现在,这半池水都被人用法术冻成锋利的冰锥,象一丛丛刺棘般刺向天空。胡炭现在就躺在冰刺里面,倾斜躺着,一动也不能动。十几簇尖利的冰刃在他身边峥嵘锋芒,胡炭整个人就象被挑在刀山上一样。他的两个手臂,肩背,****,都被封冻进冰块里,手臂脸上血迹潸然,那是让冰锋割出的伤口。
“炭儿!”秦苏喊了一声,心中慌痛如受锤击。远远的一步跃起,落入池中。足下涌动起白芒,登时把脚下所有尖利棱角都踩得粉碎了。
看见姑姑赶来,胡炭哭得更伤心了,可是动弹不得,只能任热泪哗哗滚落。
一个贺家庄弟子正在烤化冰块,只是害怕伤到胡炭,他不(无)(错)(小说)m。quLEDU。coM敢动作太大,只能慢慢把热气透入冰层之中。
“我来吧!”秦苏心中着急,让那弟子闪开了,踏步前去。一个切掌先把胡炭身周所有尖突的棱角都斩断。“炭儿别怕,姑姑放你下来。”
“姑姑—”胡炭眼泪汪汪。脸上不知是伤心还是冻伤,通红一片。秦苏心中锐痛。想不到这几天没工夫照看,小胡炭就让人欺侮了,自己这姑姑当得失职之极。看看花池边上,贺老夫人在一群丫鬟的团团簇拥下,面上微有关切之意,也正向她看来。她的身边,查飞衡咧着嘴笑,手上摇着从胡炭手里抢来的皮影小人。
胡炭泣不成声,跟秦苏告状:“姑姑。他……抢……抢……我的皮影,呜呜——。”
秦苏心中愤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刚才报讯的小厮把情况跟她都说了,说查少爷和胡公子在花池边玩耍,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少爷不小心就把胡公子推到池子里。但胡公子在落水的时候刚好揪住了少爷的衣袖,两个人都跌进池里。查少爷上岸以后,就用冰法术把池水都冻住,胡公子被陷在里面上不来。
原来却是查飞衡在欺负胡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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