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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路弯弯
沈书记咧着嘴巴一个劲儿地笑。他说,你县太爷都认可的事,我哪敢偷奸耍滑呀。不把吃奶的劲儿使尽喽,你饶不了我不说,我自己也饶不了自己呀。
沈书记当然高兴了。这次现场会的初衷和效果已经达到,甚至超出了原先预想。不仅给全公社的大小官员们设立了标准,树立了榜样,关键的是彻底改变了以杜县长为首的县领导对北山公社一直以来的坏印象。这是今天现场会的最大收获。
趁着县、公社领导们心情好,木琴赶紧把当前工程中面临的资金短缺困难提了出来,请求县、公社领导帮忙解决。
沈书记立马明白了木琴的意图。他也添油加醋地向杜县长们大倒苦水,诉说自己的日子怎么怎么紧巴,公社就连食堂里的老鼠洞都掏腾净了,才集出这么点儿钱来。还不够杏花村人修路买鞋的,就甭讲购置雷管炸药了。县太爷总不能叫他们赤着脚丫子上工地,见天儿用人肉蛋儿轰石头吧。
杜县长就笑,说,你俩也不用跟我一唱一和地演戏,一门儿心思地盯着我的裤兜不放。我的日子比你们还难呢。要钱的人成群结队地堵我的门子,裤兜早就干瘪了,逼得我连寻死上吊的心思都有哦。你让我跟谁演戏抠钱去。
木琴就认真地解释,沈书记则一个劲儿地在旁边摇旗擂鼓。逼得杜县长无法脱身,直后悔刚才散会时咋不赶紧上车走人呐。末了,杜县长无奈地对县交通局负责人作揖道,求求你这个财神爷了。要是你再不把口袋里的钱掏出一些来,今儿,咱们可要就被老沈和木琴给扣在这儿了,甭想着回家抱老婆哄娃崽儿咧。
交通局的人直笑,说,我说过不来的,你县太爷非要拽着我来。原来你们早都串通好了演一出戏,特意来勒我的裤腰带呀。我的腰可是杨柳细腰,搁不住你仨人一齐使劲儿勒哦。要是把我勒成两截了,我老婆可要领着娃崽儿们挨门挨户地找县太爷找地方诸侯要男人要老头儿呵。
沈书记忙道,不碍呀。要是找到我家门口,我就把你老婆和娃崽儿们照单全收了,包你满意。说得众人哄笑不已。
最终,交通局的人点头同意,说,回去想办法,从全县公路桥梁专用款里挪出一部分来,用于这条道路的维修和拓宽,想来问题不大。
这让木琴们喜出望外。木琴一个劲儿地挽留县和公社的领导们都别走,就在大灶上吃猪肉粉条。
杜县长摆手道,算了吧。你锅里炖的那点儿肉,还是老沈从公社食堂的老鼠洞里掏腾出来,炖给我看的呢。我们要是给吃净喽,你叫老沈再去上哪家的老鼠洞里掏腾去。
面对杜县长的讽刺挖苦,沈书记也不示弱。临走的时候,他把杜县长扔在自己吉普车里的那床破脏被子拎出来,一个脑儿地塞进县长车里,说,县太爷吔,这么金贵的被子,我也不敢要了。你还是带回去吧。要是还不放心,我就叫木琴在这个工地边上搭个安乐窝。你见天儿晚上到这儿住算了,我也见天儿陪着你汇报工作呀。
第六章 大路弯弯3)
好容易盼着大小官员的车屁股卷起冲天尘土,扬长而去,工地上干活的人群顿时活跃起来。已经到了中午开饭的时辰了,大灶上的肉香味儿早把人们肚里的馋虫勾引了出来。那群专门来捞油水的小崽子们早已按捺不住了,齐齐围着锅灶边,眼巴巴地盯着热气腾腾的巨大铁锅。
茂山本想赶在村人吃中午饭的时辰抓紧点火放炮,把早晨耽搁的事情做完,也不会影响了下午工地上的进度。但是,爆破组的人惦记着大灶上的猪肉粉条,都齐了心地反对,说咱吃了饭就动手,工间也不歇了,耽误不了呀。酸杏也说,就叫大家伙儿去吃饭吧,不吃饱了肚皮喝足了油水,恐怕也没了心思干呢。要是弄出个岔子啥的,可不是好玩的。茂山听从了酸杏的意见,领着爆破组的人一股脑儿地拥到大灶上,跟其他人争抢猪肉粉条去了。
事后,茂山后悔得直流眼泪。他说,要是当初我不听信他们的话,也不至于弄出这么大的事体,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来了。现今儿,说啥儿都晚哩。
意外来得太突然,容不得人们做出任何思考和判断。甚至,一些人都表述不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包括同样在工地上忙着收拾学校彩旗的钟儿。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随之就是人们的惊呼声和酸杏的一声哀嚎。随后,一切又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据茂山事后回忆,他只看见冬至跑去拔彩旗,而后木琴去追冬至,酸杏就紧跟着去追她俩人。仨人尚未倒地的时候,那管哑炮就响了。随之,就有冲天烟尘和石子拔地而起,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时,冬至被吓懵了。他颠三倒四地说,自己看到炮响完了,就想去把彩旗拔来,好早点儿扛到学校去。也不知怎么了,身边响起炮声的那一霎霎儿,自己就被人压倒在地上了。
木琴一直不愿意谈论这件事。想来,她始终未能从此事引发出的愧疚和悔恨中挣脱出来,为酸杏残肢而自伤自责了一辈子。即使多年以后,钟儿再次提及此事的诸多细节,她依然不肯多讲,而是叫钟儿直接去找酸杏谈。
酸杏对此事非常淡然,神情淡然,语气淡然,举手投足都显得淡然若无。经不住钟儿的死缠硬磨,酸杏讲说了当时发生的那一幕。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而是在谈论着与己无关的别人一样。
据酸杏讲,当时,人们刚刚吃过午饭。因了敞开肚皮大吃特吃了一顿,多日干瘪的肚子里一下子盛满了鼓鼓的油腻儿东西,便觉困乏。他们或躺或卧或蹲或遛,借以慢慢消化突然之间被油腻灌满了的鼓胀肚皮。茂山趁着村人休息的空当儿,带领手下人抓紧去实施爆破。若是不抓紧爆破,就要影响了下午工地上的进度。炮眼儿在头一天下午就已经打好。上午开会的时候,也把炸药灌了进去。只要把连好导火索的雷管塞进去,点火就行了。至今也没有查清楚,是谁在插雷管和导火索的时候偷奸耍滑了,没有按照规定的要求办理,导致了雷管和导火索的连接上出了问题。于是,惨祸就这么发生了。
第六章 大路弯弯4)
当时,随着一声声的炮响,爆破组的人都在紧张地数着响了几炮,还有几炮没有响。炮响过后,茂山疑惑地问身边人,到底响了几炮。有说都响了的,也有说好像还有一炮没响。
几个人正在争论的当口儿,冬至见炮已经响过了,就拔腿往昨晚酸杏让挪动的那杆彩旗跑去。因为光顾着惦记那锅香肉,冬至早把昨晚说过的话忘了。酸杏也是把自己的话忘到了脑后。炮声响过,几个学生崽子忙着收拾彩旗。这时,冬至才想起,得赶紧去拔了来。
他飞跑着向爆破工地上奔去。想是木琴记清了,还有一炮未响。她边喊着快回来,边奋力追了过去。此时,工地上人声嘈杂,山风又大,冬至只顾了那杆旗子,哪会听得到木琴是在喊他,依旧跑得飞快。
酸杏听得十分清楚。还有一炮没响,就在那杆旗子附近。他正处在距离那杆旗子最近的地方,便想也没想地一边惊呼着,一边去拦截俩人。
就在那杆旗子的左边不远处,木琴追上了冬至,酸杏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俩人身边。还未等酸杏说出话来,惊天动地的声音一下子在身边不远处炸响,巨大的气lang夹杂着浓浊的尘土砂石扑面而来。木琴将冬至一把推倒,自己俯身压在他身上。酸杏也是饿虎扑食一般,猛地扑到了她俩身上。碎石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几块被炸飞了的狼牙利齿般的巨石随声而落,重重地砸在酸杏的大腿上。酸杏只失声惨叫了一声,便昏死过去。
一切似乎都在瞬间发生,只是一眨眼儿的工夫。又似乎经过了一个漫长过程,漫长得让在场的人忘记了呼吸,停止了心跳,失去了惊叫的**。就这么圆睁着大大的眼珠子,伸长了脖子,一个个如呆傻了的痴儿。
砂石还未落尽的一刹那,村人们冒着漫天尘烟,拔腿向仨人跑去,把压成一摞的仨人扶起。冬至安然无恙,木琴的头上和胳膊上也只有轻微的伤痕。只有酸杏昏厥了过去,右腿上裤腿翻飞,血肉模糊,早已不省人事了。
木琴已经愣了。看着眼前的惨状,她半天说不出话来。茂山一屁股坐到地上,两腿酸软得爬不起来。茂林和振富没有人腔儿地喊叫着国庆快来。
酸杏慢慢醒来。他的右腿已经完全麻木了,觉不出疼痛来。他微睁开眼睛,奇怪地看着围护在身边的人们,问咋的啦,都看啥儿呢。看到国庆干黄的脸上挂着眼泪,又见他正摆弄着自己的大腿,这才发觉,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早已残破不堪,血涌如注。他又“啊”地一声昏死了过去。他的大腿动脉被尖利的石头硬生生地割破了,腿骨也被砸得粉碎,仅剩了烂糟糟的皮肉连缀着,还没有断下来。
幸亏国庆在场。他用束腰绳把酸杏的大腿根儿死死勒住,并哆哆嗦嗦地给他注射了一些止痛止血的药物,才避免了当年喜桂不幸事件的发生。
村人拽来辆推车,把酸杏抱上去。一群人便簇拥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公社医院飞奔而去。
此时,工地上一片唏嘘哽咽之声。同时,夹杂着几个女人的哭泣声。
第六章 大路弯弯5)
酸杏女人没有在场。此时,她正在家中看护着金叶。在哑炮爆炸的一瞬间,正在院子里忙活着的她就觉得心使劲儿地往下一沉,又“突突”地一阵狂跳。她还以为,是在锅屋土炕上睡觉的金叶有了啥动静,就连忙赶到屋里察看。见金叶正甜甜地酣睡着,红润润的脸蛋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又放下心来,回到院子里,继续忙活着手中的活计。
公社医院的王院长面对眼前已成血葫芦一般的酸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