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攀升着。
此时,冰雹早已被倾盆暴雨所替代,分不清了落地时的单音。所有单音业已连成一片,犹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毫不留情地吞没着脚下的山坡沟岭,吞没着山坡沟岭上一切喘息活动着的生灵。
院落里的箩筐锨锄等物件,已经发不出声响来。鸡狗鹅鸭猪马牛羊等牲畜,也一齐闭紧了嘴巴。仅剩下了一种沉闷的低吼声,像是从地下深处压挤出来一般,震得屋墙乱颤床腿直抖。
那声音低沉得叫人窒息,浑厚得令人胆怯心慌。躲藏在皮肉骨架深处的整个心脏,俱被这种骇人的音波击穿了,破碎了。顿时,内心里怦然飞溅,血光一片。溅飞了胆气,溅飞了**,溅飞了往日的凶念恶胆,溅飞了后日的挂念奢望。簌簌发抖的躯壳里,仅剩了一腔惊恐,满腹的凄怨惆怅。
一些陈旧的老屋墙面上,开始落下松散的浮土。屋顶上的檩棒有了微微地颤动,并发出轻微地声响。似乎陷入绝境的村人,面对这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灾难,惶恐如被绑上案板等待屠戮的猪羊,惊愕了,吓傻了,呆愣了,不知所措,闭目等死。同一屋子睡觉的老少,全都挤上了一张大床。他们紧紧地相拥着,抱着要死就死在一块的绝望心情,静待着不可预知的死神的来临。
天色渐渐泛白的时辰,怪风一下子停息了,逃遁了。就如来时那样迅疾,逃离又是那么地干净彻底,没有一丝儿拖沓缠绵留恋之处。
惊吓了半宿的村人顾不得浑身酸软疲乏,胡乱地穿上衣裤,赶忙奔出了屋子。他们又被屋外的景象吓傻了。
院落里一片狼籍。昨天傍晚归顺得井井有条的家什物件,全部挪移了地方,横七竖八地躺倒在还算宽敞的小院里。地上的浮土淤泥有寸儿多厚,院外飞进来的草屑枝叶铺满了脚下湿滑的地面。一个不留神儿,便会把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第七章 山风浩荡6)
开启门户的声音不断响起。随之,便传来一些女人呼天呛地的哭叫声。
天空已是一片明净,不见一丝儿云彩。好像夜里不曾发生过什么,又一个光光亮亮的好日子落在了杏花村新的一天里。但是,放眼望去,高低不平的村落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个杏花村的大小院落,从西北至东南,直直地一趟风线,沿村庄中心横穿而过。所过之处的新老房屋,俱被大风掀开了屋顶。苫顶的屋草不知去向,仅剩了光秃秃的草耙,浸在湿漉漉的泥水里。街面上,到处陈横着石子、草屑和树枝碎叶。还有不少的树木,或是拦腰折断,或是歪倒倾斜在路边,或是横卧在路面上。整个村子里处处呈现出一片刚刚遭受了战火洗礼的凄惨景象。
村人聚集在街头巷尾,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都睁大了吃惊的眼睛,呆愣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全懵了,傻了,痴了。讲不得闲话,拖不动腿脚,转动不了脑壳儿。
女人们的哭号声已渐渐转移至村庄周遭的杏林里,转移到越来越远的田野间。
田野里的庄稼已成片地倒伏。有些禾苗尽被大风狂蹍殆尽,眼见得要重新补种补栽才行。至于能不能赶上节气,获得秋后的收成,谁心里也没有底。更为主要的是,昨天还是硕果累累的杏林,仅剩了残枝败叶,缺胳膊断腿地散落在田野里。不见了满树的油绿叶子,更不见了诱人的青黄杏果,只有伤痕累累的枝干,在展示着昨夜不堪回首的劫难与恐怖。杏林里潮湿的地面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杏果。再也泛不出青黄的光亮色泽,尽是死灰的颜色。
至此,积攒了两年多赶卖杏果藏掖票子的好梦,被彻底击碎了,散作遍野凄凉。四处传出女人的哭泣声和男人的哀叹声,塞满了空旷寂寥的山野。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茂林如一只昏聩了的野狼,溜达在村落里,逛荡在野外杏林里。他头发凌乱,满眼血红,嘴里嘀嘀咕咕着,却无人能听得出他到底在讲说些什么。无论酸杏一瘸一拐地怎样追赶他喊叫他,茂林就是充耳不闻,像个失魂落魄的痴人。
酸杏无法,便喊来同样惊慌失措的凤儿。嘱她快点儿把振富叫来,得赶紧想法组织村人生产自救。凤儿不敢怠慢,一阵风地把振富叫了来。振富也是一脸的沧桑相儿。似乎一夜之间,他衰老了许多。眼角上还有擦拭未净的眼屎,褶皱的褂子斜斜地披在肩膀上。
酸杏说,这场灾不小哦。自打咱村遭过一回劫难至今,算起来也有四十来年了。现今儿,木琴不在家,茂林有些懵懂咧。村人老是这么呆傻伤心怎行哦。还是打点起精神,组织村人抗灾自救要紧。我的腿脚不灵便,就在村里溜达察看着。你和凤儿给村干部们分分工,带人挨家挨户地搜看搜看,有没有倒塌的房屋,有没有伤着人呀。该修的,就修吧。先把人安顿下了,再去收拾地里的庄稼和杏林子。你看行不。
振富狠狠地搓了搓褶皱干硬的脸皮,回道,只得这样办咧。反正都发生了,就慢慢地收拾吧。你也不用焦心,注意着点儿腿脚身子。这个时候,可千万不敢累趴下吔。俺们都指望着你给掌舵呐。
振富的一席话,说得酸杏心里暖烘烘的。他重重地点点头,又一瘸一拐地奔走在远近大小的院落间。
第七章 山风浩荡7)
振富和凤儿分了一下工。自己负责带人抢修被大风毁坏了的房屋。叫凤儿找到茂林,一块带人去村外的杏林和田地里,抢救庄稼杏果。能挽回多少损失,就挽回多少。只要尽了心尽了力就好。末了,振富叹气道,还真是修路修出了怪事么。这风咋就这样邪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啥模样都不叫见。真真夜里闹鬼哩。
于是,阖村老小尽被村干部们分成三大组。由茂林带着一组,专门抢收杏果林木。由凤儿带一组,抢救田地里遭灾的庄稼。振富带一组,穿梭在村庄院落间,察看险情,抢修破损的房屋,安置遭灾人家的生活。
一场抗灾自救活动在杏花村里手忙脚乱地铺开。直到木琴和茂生喜气洋洋地回到杏花村为止,整整历时五天时间。
这期间,村里谣言四起。全是修路破坏了祖林气脉,惹出了天怒人怨,才降下了这场罕见的灾难,以此来惩治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村人。若是再不知敬天奉神的话,恐怕还要有更大的灾祸在等着呐。说得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的。
木琴是带着满腔喜悦回到村子的。一路的辗转颠簸,并没有破坏她的好心情。随着村庄的临近,越是激发了她内心里将要沸腾了的热望和梦想。
她的脑子里一直转悠着杏果加工厂的样子,如厂子的选址、厂房的筹建、设备的安装及杏果的收购加工等等。甚至,她连加工厂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杏花村果品加工基地”,或是“南京杏花村联合有限公司”。在管理运营上,依托杏果资源丰富和杏林集中管理的优势,组织全村人集体参股,抽调精干人员组成生产班子,统一经营,风险共担,盈利分红。如果联合经营搞好了,她还想把杏花村搞成一个综合类的果品深加工基地。吸引县内的果品资源和资金到杏花村来,打响杏花村这个品牌,实现规模经营。就像前年县里杨书记说的,进行集团式的规模经营,增强冲击市场的力度。只要不被动荡的市场所左右,杏花村就会立于不败之地。杏花村这块牌子,就会响当当地竖起在大山深处,成为村人日夜梦想着的摇钱树。
这种想法一经冒出,便把木琴搅得热血沸腾坐卧不宁。虽然这想法有些激进,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讲,简直是异想天开。但是,只要搞好经营,与南京合作成功,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对此,木琴似乎信心十足。她的自信,来自于村里的自然优势,来自于山里与山外大路的贯通,来自于村人想票子都快想疯了的急切愿望,来自于杏林集中管理过程中积累起来的实践经验。
一路上,木琴一改初奔南京时的低落情绪,代之以高昂地激情和近乎忘乎所以的冲动。同时,她也一改往日做派。一路上,极稀罕地跟茂生拉扯起自己的设想和打算,颠来倒去,喋喋不休。弄得茂生都开始厌烦起来。
难得见到木琴有了好心情,茂生先是强忍着不吱声,静听她如村妇般地唠叨。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他就跟她说,有了好想法,就回村去讲嘛,跟茂林振富们扯。在这儿讲了,也是白讲哦。木琴只顾了按自己的思路来,没有听出茂生的厌烦心理,依旧叨咕个不停。茂生干脆闭上了眼睛,封堵住自己的耳朵,任她唠叨去,充耳不闻。
第七章 山风浩荡8)
踏上回村的大路后,俩人抗着大包拎着小包,并排走在宽敞平坦的路面上。话题也渐渐转移到当年初次踏进大山时的情景上来。走到俩人当年野合的路段上时,茂生有意放下包裹,下到路基下的山涧旁,擦抹脸上的细汗。他还招呼木琴,也下来歇歇腿。
木琴洗过脸后,茂生又从后面拦腰抱住她。他腆着脸面,央求再与她好上一回,重温一下当年的感觉滋味儿。这回,木琴没有上当。她坚决制止了茂生的荒唐要求。她哄他道,就到家了,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再说,大路宽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多了。撞见了,往后可咋样见人呀。好说歹说,茂生才极不情愿地松了手。他孩子般地要求道,今晚儿,你可是我的了呢。不管怎样日,都得我说了算哦。木琴看着茂生馋兮兮的样儿,哭笑不得。
随着村子的临近,并渐渐看到了高低错落的屋墙院落时,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来。远远望去,村落还是那个村落,屋墙还是那样的屋墙,田地还是原来的田地,但总有一些异样的景象印入眼帘。细辨起来,又说不清异样在哪里。
直到进了村子,俩人才发现,整个村子好像刚刚经过了一场浩劫。一些树木东倒西歪地竖立在屋前院后。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