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书边走边问冬至道,没学上哩,你想回家干些啥儿呀。
冬至闷头回道,我要去当兵,跟秋分和劳动那样,扛枪穿军装吃军粮呗。
振书又扭头问杏仔,你呐。
杏仔想了想,不情愿地回道,我还能干啥儿呢,就跟我爷下田种地呗。我爷没有帮手,需要我呢。
振书有意问道,你不去帮你爹种地么。他的人手也紧呢。
杏仔没有回声。
振书也不再追问他,就朝远处的棒娃高声问道,棒娃,你打算回家干啥儿吔。
棒娃正用脚尖踢着路面上的一颗颗小石子。他漫不经心地回道,干啥儿,跟我爹一起干呗。我爹讲哩,一旦下了学,就叫我跟他到山外面去搞收购鲜果的营生。我也愿意去呢。
正这么瞎聊着,身后传来了汽车马达声。转身望去,就见远处的密林间卷起一股尘灰,同时伴着响亮的喇叭声。眨眼的工夫,洋行的大货车携风带尘地驶将过来。路过几个人身旁,又戛然停住了。驾驶室里探出洋行的脑袋,招呼几个人上车。洋行的货车厢里装满了鲜果,是从山外收购点上拉来,准备送到果脯加工厂里。
几个人笑逐颜开地往车上攀爬。振书爬进了驾驶室里。几个崽子则猴子般攀爬上了后面的车厢里。洋行还嘱咐道,别乱摸乱吃哦。这些都是整斤整两的,缺失不得呢。
待车子一发动,棒娃就迫不及待地从筐子里摸出一把杏果来,擦也不擦地就往嘴里塞。抽空儿,他还往书包里塞进了几大把。杏仔和冬至见棒娃先动了手,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大吃大嚼了起来。没等进到村子里,棒娃和冬至的牙齿就开始向外泛凉气了。今晚,他俩肯定要吃不好饭了。长得结结实实的狗牙一定被酸倒了,沾不得一丁点儿硬东西。
在村口卸下振书几人后,洋行径直把果子拉进了厂区,并帮着装卸工卸完了车。他悠闲没事,就钻进了厂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只有王工和茂响。因为鲜果还没有大面积地熟透,也就没有到采摘的大忙季节。俩人清闲无事,就头对着头地在下军棋。
第九章 一地杏黄5)
自打厂子开业后,王工就搬进了厂区内的宿舍里。茂响还积极提议,在厂子里开设了一个小伙房,叫茂青帮着做饭给王工吃。顺便也让那些遇急事加班加点的职工吃上顿热菜热饭,省得空瘪了肚皮干活。开始,木琴有些犹豫,觉得这样做花销太大了些。毕竟厂子还没有见效益,如此铺排不太合适。茂响就尽力把王工面临的饮食困难摆说了一大通儿,终是说转了木琴。木琴就临时安排茂青兼做伙夫,主要是解决王工吃饭的问题。至于其他职工加班需要就餐,得经过她写条子批准才行。尽管木琴考虑得很谨慎,但也不能天天蹲在厂子里。期间,便时常会出个小岔头儿什么的。出小岔头儿的不是别人,就是整天跟屁虫般跟在王工屁股后头的茂响。
茂响整日早来晚走,简直把厂子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样。自家地里的活计,只靠着满月一人舞弄。有时,柱儿也抽空儿搭把手。他却成了个甩手掌柜的,以厂为家,还经常在伙房里赖上一肚子油水。明着是陪王工吃饭,实则饱自家的肚皮。有时,他还到柱儿的店铺里,偷偷地拎瓶白酒,以王工的名义记账,拿来跟王工对饮几盅。王工平时又不大爱喝酒。于是,这酒便基本上全灌进了茂响的肚子里。王工对此等些许小事也不在意。木琴碍于王工的面子,也不好讲说啥儿。茂响便暗地沾沾自喜,心胆也逐渐大了起来,每天都要厮混着王工喝上几两小酒。
茂响见洋行进到办公室,就说道,洋行,你快来帮帮我吧。王工的棋艺太强,我都输了一下午哩。一盘也没能赢。
洋行凑上去两边观看。没几眼,就瞅出了其中的门道儿。他不得不叹服茂响的圆滑和哄弄王工的手段来。其实,茂响的排兵布阵很是高明。营长以下的官儿后面,都跟着军长司令的干活儿,后面有炸弹伺候着。地雷和军棋周围,又有师一级的重兵猛将看护着。工兵则跃跃欲试地潜伏在进退自如的通道旁。若是凭着实本事厮杀,王工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但是,茂响偏偏就能装傻充愣地让王工赢棋,还不会露出丝毫有意让棋的破绽来。哄得心无芜杂的知识分子王工喜笑颜开,自鸣得意。
洋行也不点破茂响的拙劣伎俩,由着他糊弄着王工玩耍。看了一阵子,洋行觉得甚是没趣。他把车锁在了厂区内的停车场上,赶回家去吃晚饭了。
豁牙子和香草正忙着在锅屋里炒菜做饭。浓浓的蒸气从屋子里冒出来,渐渐消散在院内有些清凉的空气里。堂屋里,银行回来了,正与振富坐在地八仙桌旁,边喝茶,边拉呱。俩人的交谈似乎不太顺利。银行委屈着脸,不停地用手指擦抹着茶碗边沿上的茶垢。振富则拉长了老脸,眼盯着银行,似在教训他。
见洋行从外面回来了,振富总结性地说道,这有啥儿吔。你一个人承包,不是更好么。有钱自个儿赚,有福自家享。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嫌脑壳儿被砸疼咧,犯病了不是。再说,你也不用愁哦。我多往你那儿跑几趟,帮衬着你,还有啥儿犯难的。
第九章 一地杏黄6)
洋行问道,咋啦,哥叫人打了么。
振富忙说,没啥儿,谁敢打你哥呀。他现今儿叫承包饭店的事喜昏了头,还惦记着四方没份儿呢。人家镇领导就是看中了你哥,才叫他一个人挑头儿承包的。你哥得了便宜,还不知买好儿,非要再把四方拉进来。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菩萨什么官儿呀,想咋样就咋样么。
洋行道,这是好事吔。自己干事,比跟人合伙强。挣仨花仨,挣俩花俩,省得日后起急慌。
振富忙接茬儿道,你听听,你弟都这样讲。你还有啥儿不安心的。
银行不再吱声。从表情上来看,似乎仍然没有了却心中的别扭心思。
这时,豁牙子端着碗盘进到屋里来,边摆放碗筷边对洋行道,今上午挂儿回家来,想跟你提门亲事,是胡家村的。家境好,人也长得好。没见着你,我没敢应承。你是咋想的。
洋行笑道,我还没想过要成家呢。等把买车的贷款还上了,再寻思这事吧。
豁牙子回道,还等呀,都二十四、五的年纪咧。赶往常,你得打一辈子光棍儿啦。比你小的京儿和人民都要抱娃崽儿哩,你还不撒急么。
振富也随和道,是哦,是哦,早该到了说亲成家的时辰哩。村里的女娃儿们,你都看不上眼。你到底想要找个啥样的呀。
洋行回道,我的事,你们就甭管了。管好自己的事体就行哦。
见洋行又是此话,振富老两口子跟往常一样,不敢再数落纠缠他。他俩都知道,就洋行的火烈脾性,再讲说多了,肯定没有个好结局。这样的事,他俩已经领教过多次了。
对于洋行的亲事,振富老两口子没少操心上急。早在几年前,特别是看到比洋行小好几岁的娃崽儿都开始娶妻生子了,俩人就日夜焦心得要命。四处托人给他说媒定实脚,都让洋行一嘴掘了。洋行似乎对此事不太上紧,整日只忙着算计如何找挣钱的门路,反而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急不燥的。越是这样,振富老两口子越是暗自焦急上火,却又干撒急没有法子。香草虽是生了个娃儿,却是个女娃儿,不很随俩人的心意。再要想生个孙子,还得等上几年,才够计划生育的政策杠杠儿。老两口子就着急,一门心思地想给洋行娶进门媳妇,尽快给老李家生个孙子抱上。而且,洋行的确也到了娶亲生子的年龄了。再不赶紧娶亲,不仅孙子没有指望,恐怕连媳妇都难找了。但是,洋行的脑壳儿里就是少了这根弦。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急也没用。每到老两口子说急了,洋行便摔筷子撞碗地不愿意听。情急处,他还大发雷霆,嫌他俩只知道娶儿媳抱孙子,就不想想日后咋样养活。俩人心下委屈地道,咋养活,俺们当年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也照样养活了这一大家子人么。想归想,却又不敢说到洋行的当面上,怕惹毛了这个愣小子。
一家人各怀心思地吃过了晚饭。香草抱着娃崽儿回了自家院落。银行勉强磨蹭了一会儿,也急急地回家去了。
第九章 一地杏黄7)
洋行回到自己屋子里,琢磨着饭前爹和哥说话的情景,老是安不下心来。他径直到了银行家,问银行道,今晚都跟爹讲了些啥儿呢,好像有事哦。
银行闷坐了半晌儿,才说道,这次饭店承包,光有我的份儿,独独没有四方哥的事。我心里好生过意不去,就是觉得对不住四方哥。
洋行问道,是不是爹从中使了啥点子,有意把四方给甩了。
银行瓮声瓮气地回道,我不知哩。是爹暗中使了手脚么,我不信呢。真要是这样的话,今后,我还咋有脸面去见四方哥吔,不成了忘恩负义的人了么。
洋行也是半晌儿没吱声。
闷闷地坐了一阵子。哥俩先前都很少说贴己话,现时也没有啥话可讲。洋行起身回了自己屋子,琢磨着明天自己身上的一摊子事体。
此时,天已大黑了。香草见洋行走了,忙不迭地关上了大门,又哄着娃崽儿尽快睡着了。她轻声宽慰银行道,你也不用焦心不安哦。等瞅个空儿,偷偷跟四方哥讲说开了。这承包的事,也不怪你,是镇领导的意思呀。要是他还想加入进来,咱就叫他加入呗。还跟以往那样合伙经营。想来,他也不会见怪你呀。
香草的话,似乎给银行开了心窍。他说道,你讲得对哩,咱就这么办。赶明儿一大早,我就去找他。把话讲明了,也好叫他放心。
香草见银行心事放下了,很是高兴。她道,看你今晚儿也没吃好饭,我再生火给你制个小菜,喝杯酒去去乏儿吧。
银行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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