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各户才逐渐买起了收录机来。而洋行家的收录机则已自动淘汰了。
四方买的的电视机是彩色的,这在杏花村中是头一份儿。村人都说,拎炒勺的四方,到底把端方向盘的洋行给比下去了。这话很快就传进了桃子的耳朵里。桃子曾有意无意地放出风来,说,不过就是十四英吋的嘛。改天,咱就换个十八英吋的,等于见天儿坐在家里看电影了。
第十章 风起云涌的日子4)
隔着门窗,四方瞥见了杏仔。他高声叫道,杏仔,你来哩。我已把带电视的那间给你留着呢,菜也就快好哩。
刚说完,又瞥见了尾随在杏仔身后的银行。四方愣怔了一下,马上热热地问道,是银行兄弟呀。啥时来的,咱可有些日子没见哩。
银行局促地扯扯衣襟,不自然地回道,才到呢,就被杏仔拽来了。四方哥,生意好兴隆哦。
四方笑笑道,凑合,凑合呢。要不是有茂响哥和杏仔帮衬着,也难呀。
他的话,引得银行愈发不自然起来。他扭捏地原地站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如何安置自己。
杏仔佯装不懂。他说道,三叔,我俩先进屋里坐了。等菜上齐了,你也过来喝几杯呀。
四方忙道,你进呀。棒娃几个人早就来哩,都在电视间里候着呢。菜也就好哩,这就上呀。
杏仔拽着银行,进了堂屋内东头的雅间。里面已经坐了几个崽子,有茂林家的棒娃、四季家的冬至、酸枣家的晚生、茂山家的大路和茂青家的讲话。几个崽子正在热热闹闹地看着电视。见杏仔和银行进来了,他们都站起身来打招呼,又赶忙往正座上谦让。杏仔不客气地坐在了主陪的位置上,又让银行坐主宾的座位。
银行不坐,说,我是临时随伙的,算不得主宾呢。
杏仔道,论起来,你是长辈。这座位除了你,谁也没资格坐呢。再说了,俺们几个也是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凑了,他几个要宰我呢。有酒有菜招待他们,就算不错哩,哪还轮到他们坐主宾吔。
几个崽子只是笑,都不言语。
银行这才老实地坐下来,听凭崽子们开酒倒茶,递烟点火。
不一会儿,四方用红传盘把香气四溢的菜和汤一股脑儿地送了进来。桌面上立时热闹起来,碰杯斗酒的吵嚷声顶翻了屋盖。杏仔还拉四方也坐下来,硬逼着他一起喝酒。四方称,自己还有一大堆活计要收拾。他勉强喝了几杯,便匆匆地离席去了外间。不一会儿,四方又踅进来,送了两个肉炒青菜,说是银行兄弟头一回来坐,算是搭送的,不用记账。银行听后,便有些坐不住,却又不好当场表现出什么来。
推杯换盏之际,几个崽子的酒劲儿慢慢涌上来。一个个头脑发热,说话就显得随便又激进。
棒娃眼珠子红了,本身固有的匪气已经显露无遗。说话间,他就把不住口门儿,一个劲儿地宣讲自己在外闯荡的一些离奇经历。这些经历,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道听途说的,或者就是自己现编现卖的,没人能弄清楚。而且,他的兴致上来了,嘴里冒出的话就不太干净,有些骂骂咧咧的,让人心下胆虚得很。
晚生虽然比杏仔几个都小些,邪劲儿却不小。他浑身上下窜冒着一股子乖戾之气,一看就是争强斗狠的硬角儿,不比棒娃差多少。而且,他也绝不是个轻易服人的主儿,有着江湖老大的阴狠架势。
第十章 风起云涌的日子5)
冬至一直是原先的那个样子,机敏又油滑。他不声不响地坐听几人胡吹海侃,手下的筷子却一直没闲着,杯中酒水的下降速度一点儿也不比别人慢。他至今还没有圆上穿军装吃军粮的好梦,又不愿意跟家人下地出苦力,就整日赖在三叔四方的饭馆里搭下手帮忙,兼带着学习一些烹饪技术。他不吃苦,学习又不认真,至今只能好歹地炒出几个庄户菜来。只要不炒夹生了,就算完事大吉。一些大菜、特色菜等,就是学不会。愁得四方直叹他的愚笨与懒滑。
席间,只有银行和大路显得老实而拘谨。银行是因了与崽子们没啥共同语言,崽子们讲说的事体,自己插不上嘴,只得闷声听人讲说。好在有杏仔在旁关顾着,时不时地主动跟他讲说些生意等类的话题,才使他不至于太冷落尴尬。
大路是初中还没毕业就辍学回了家。他姐紫燕上大学,并没有给他一丝儿地启发和影响。他还算本分些,不多言不多语,只是跟着杏仔蹭饭吃而已。言语举止间,更是显得老实本分。他一直在果脯厂里干活,心思却早就跑到了石子场里,但又惧怕茂响。因而,一下了工,他就跑到石子场里磨缠杏仔,希望叫他出面说说情,收留自己。因了茂响的狠劲儿,杏仔也暂时无能为力。他心里却对茂响的做法很是不满意,只是一时还想不出啥样的好法去说服茂响。
杏仔显得成熟稳重,不急不燥,按部就班,有来有往的。身上却始终散发出一种压服众人的威严来,让崽子们不敢随意开他的玩笑。这种威严,绝不是因了自己做东付钱而换来的。是他本身具有的一种气质,兼容了茂响的活络和阴沉,又有着木琴家人的持重。他由着几个崽子斗嘴吹牛,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银行实在坐不住了。借着解手的机会,他退出了雅间,来到厨房里,跟四方拉呱。
自打合作经营分手后,俩人还是头一回这么头对着头脸对着脸地拉扯一些心里话。银行把自己经营饭店的前后经过细细讲说给四方听,特别是这两年经营上的不景气,自己遭受的郁闷气,以及当下饭店遇到的困难和原由等等,一概倾诉出来。没有一丁点儿地遗漏和隐瞒,就如同俩人从没有过隔阂一样。银行的以诚相待,让四方挺感动的。他静静地听着银行的诉说,时而焦急,时而叹气,时而又给他打气鼓励。
银行说,今年的承包期又到了,承包金也长了不少。要想再接着包下去,恐怕难哩。我都不知咋办好了呢。老早儿就想来讨你的主意,又怕你嫌我,就一直憋着。实在憋不住了,才厚着脸皮找你商议的。
四方叹息道,事已至此了,你想咋弄哦。我也没法帮你,也不敢再插手饭店里的事了,怕叔不乐意呢。要是实在没了资金运转,我还存下点儿钱,一并拿去吧。先糊弄一时算一时。挺过了这道坎儿,过后就会好起来了。
第十章 风起云涌的日子6)
银行的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他强忍住就要滚出眼眶的泪珠子,说道,我咋还好意思伸手跟你借钱哦。我今儿来,就是想请你出山。咱俩还像当年那样合伙干,饭店才能保得住呀。
四方的身子微微一震,随之又道,你又讲痴话哩,这是不可能的呢。就算咱俩有心合伙,我叔也不会同意的。只要他不同意,咱就甭想成事呀。
银行说道,只要你不计嫌,我就跟爹明讲了。他愿意,咱也这么办。他不愿意,咱还这么办。要是他有好法子,就拿出来嘛。拿不出来,咱就关顾不得他哩。保住饭店,才是硬理儿呀。
四方闷头耷脑地吸着烟,一时没了话来应对他,只是微微地摇头不语。
俩人正这么闷坐着,雅间里却传出了吵闹声。似在激烈地争辩着什么,连带着桌椅杯盘的响动。紧接着,杏仔的一声怒喝,立时爆响在屋里。他喝道,你俩要是不老老实实地喝酒吃饭,就滚到屋外去闹。人脑壳儿打出狗脑浆子来,也碍不着别人的事。
果真,就有棒娃和晚生相互撕扯着出了屋子,在院子里拉扯叫嚷成了一堆儿。随后出来的几个崽子都上前劝解,却无济于事。反而让俩人愈发张狂起来,眼看着就要动手动脚了。四方和银行也出去劝说,完全是白费工夫。
杏仔出了屋子,对四方和银行说道,叔,你俩不用管他,就叫他俩往死里打。今晚儿不打出个你死我活来,就不准收场。看看到底是谁厉害。他又转身对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棒娃和晚生道,这么一拳一脚的,不是太费劲儿了么。还是到厨房里去,有菜刀有斧子的,一下儿就行呢。
听着是火上浇油的话,却让劲头儿十足的俩人渐渐泄了气。俩人都主动松了对方,嘴里各自讲说着狠话硬话,无趣地散去了。那几个崽子见事情闹到了这般地步,无脸面再呆下去,也尾随着散去了。
杏仔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了,三叔。他俩酒喝大了,互相吹牛皮,又不服气,就撒上了酒疯儿,甭介意哦。又对银行道,叔,叫你见笑了。
四方忙道,没啥,没啥吔。都是酒惹的祸,谁都会有的。没事就好。
杏仔更是感觉无脸面。他勉强跟俩人讲了几句客气话,也悻悻地回了石子场。
银行还想再跟四方拉扯一会儿的,因了棒娃和晚生的闹腾,也没了心情。银行对四方道,你快忙吧,我这儿就去跟爹讲明了。同意不同意的,咱都这么干了。到时,你别反悔就行呀。
四方回道,也不用这么急的,心急吃不着热豆腐呢。还是缓缓再讲吧。你啥时需用钱,就言语一声,来拿也行。要是没空儿,我就给你送去呀。
看见银行匆匆消失的身影,四方不自觉地摇摇头。他转身去雅间里,收拾那堆烂摊子。
他心里明情,银行的想法不会成的。经过了当年被迫散伙的遭际,他已经把振富看到了骨髓里,知道他绝不会把到手的好事随随便便就撒手便宜别人的。尽管这好事现今儿已成了要命的事。
第十章 风起云涌的日子7)
从心里讲,他始终恋着镇子上的饭店,也经常一个人暗自追忆当年与银行合伙时的那些个情同手足的愉快日子。时至今日,这些个舒心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他现在的最大心愿,是用心笼络好茂响父子俩,兢兢业业地照管好这个小饭馆,为自己今后的生活留出条后路来。同时,他也盼着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