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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杏女人正围着劳动团团转的时辰,酸枣犹犹豫豫地进到了院子里。见到劳动,他惊喜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来,问道,劳动啥时回的,好像又高了呢。
劳动迎上前去,握住酸枣的手,回道,叔,刚落脚,还没进屋子呐。
一家人都热热地把酸枣谦让进了屋子里,劳动亲自给倒上热茶。只是大半天的时间里,酸枣似乎突然苍老了许多。头发凌乱,满脸衰相儿,眼角上糊着眼屎,嘴唇上仅剩了粗硬潦草的胡茬儿,不见了肉色光泽。他局促得要命。给茶不喝,劳动递过来的香烟也不接,问话间又前言不搭后语,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劳动还从皮包里掏出一条“双马”牌香烟、一块布料和一块电子手表,说,烟是给你的,布料是我婶的。这手表是一个战友搞到的走私货,就送给晚生吧。本想夜里去看望,一并捎去的。今儿你来了,走时就一并带着。赶明儿,我再去看你和婶。
酸枣频频点头道,好哩,好哩,难得劳动闯好了,还没忘了我。哥呀,你有福呢。嫂子为了一辈子的好人,到底是有好报的。唉,谁像我哟。说罢,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遍野尘埃【二】(10)
酸杏知道他的焦苦,就安慰道,娃儿嘛,都有走错路做错事的时候。咱小时不也整天疯野闯祸的嘛。等大些了,也就收拢了野性子了。你甭焦苦哦,注意着点儿自己的身子骨要紧。
他叫国庆快去把已回到自家的凤儿喊来,问问去镇里都打探来了啥情况。
凤儿因为中午发狂喝多了酒,支撑不住了,才跑回自家床上休息的。听到国庆的叫声,她硬撑着酸软的身子赶过来。她带回来的坏消息,越发让酸枣焦苦不堪。
凤儿说,她跟人民径直去了派出所,晚生被拷在院内一棵杨树上。林所长说,晚生跟一伙年轻崽子结成了一个小团伙,专意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这两年,山外那些个失盗案件,十有**都是他们干的。前两天,被杨贤德训红了眼的林所长就四下里布控蹲坑,总算逮着了两个。这俩崽子经不住派出所的熬鹰审讯,就把其余的崽子都招了出来,其中就有晚生。凤儿还想跟林所长套套近乎,宽大处理了晚生。叫林所长狠狠地一顿训斥。想是林所长被镇领导逼急了,要不,是不会有那么大狠劲儿的。看来,晚生做下的案子不少。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多,但累计起来,恐怕罪过也不会小了。特别是冬至饭馆里失盗的彩电和录放机,属于大宗物品,还是晚生踩的点儿,亲自带着四、五个人下的手。听林所长的意思,恐怕晚生过年是回不来了。
酸枣闻听,早已憋不住哽咽出声来。老泪合着鼻涕,一齐糊满了瘦削苍老的面颊。他长叹着气,哽咽道,我老觉着晚生不得劲儿,还寻思着,是我和他娘把他娇惯狠了,听不得大人的话,过些日子收拢了性子,也就慢慢好哩。他娘见天儿替他求主赎罪的,咋就没能把他拉回正道上呐。今儿,他娘都在主前跪了一整天了。饭也不吃,茶也不进的,嘴里都叨咕出了白沫子。谁成想,他会作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呢。这叫我可咋活哟。他娘要是知晓了,还不得魔怔了呀。
酸杏依旧安慰道,你别太焦心了,事情不是还没个最终了局嘛。等明儿,我再豁着往日为下的老脸不要,去派出所里打探打探,找林所长讲讲情。毕竟都是老相识了,只要有一线希望,咱就朝好处使劲儿。话又说回来,这晚生就跟野驴驹子似的,趁着还没作出大业来,叫公安的人替咱治治,也不见得是坏事。兴许经了这场灾,娃崽儿就回过神儿来了,从此变好了呢。
酸杏女人也随道,是哦,是哦,咱晚生自小就根苗正,多招人喜欢呀。长树的时辰,鼓出个胞儿、叉儿的,收拾收拾,也就直哩,甭太担惊哦。回去也跟他婶宽慰宽慰,饭该吃还是得吃,水该喝还是得喝。要是再把自己熬倒了,替不得娃崽儿不讲,罪还是得自己受呐。
酸枣连声道,哎,哎,我听你的呢,这就回去劝说她去。上坟的时辰,跟我言语一声。我也一块过去。虽是叫晚生闹得没脸见人了,可这老祖的坟还是要上的。也好在爹娘坟前叨咕叨咕,叫老人家也保佑着晚生早点儿平安地回家来。
说罢,酸枣起身回去了。劳动拎着送他的东西,一直把他送到了大门口外。他还说,上坟的时辰,我去喊你。等上过了坟,我也劝说婶子去。
遍野尘埃【二】(11)
杏花村的林地里热闹非凡。一些大小的坟头前安放着供桌,摆放着鸡鱼肉蛋糖果糕点等供品。坟冢间青烟缭绕,飘散在寒冷的冬日暮色里。时不时地就有成串的鞭炮爆响,炸飞的纸屑散布在荒冢枯草上。
新年的喜气已经罩在了人们的脸上,眉梢间都挂着一抹盈盈的笑意。娃崽子们窜上跑下地出没在密集的坟冢间,分烧着用百元大票自制出来的冥币,并给属于自家一族的坟头上压着坟头纸。弄完了这些,他们还要忙活着点纸点鞭。大人们则忙着奠酒拜祭,带着自家崽子作揖磕头。闲暇之余,他们就三五成堆俩人一伙地凑在一起,撇开了往年习惯于对那些祖先神奇事迹的讲述,而是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村中刚刚发生的两件事情,一是晚生的被逮,二是劳动和秋分的回家探亲。两件事很自然的比较在一起,又凭空添出一些感慨来。既有对自家崽子老实本分的得意和自许,又有对下一代人的警示和教育。特别是刚刚驶进村子一辆三轮摩托车,上面坐着曾去冬至饭馆勘查现场的那个干警,村人的谈论越发泼到了晚生身上。
酸杏一大家人赶过来的时候,振书一大家也是刚刚来到不久。坟丘间依然人影晃动,穿梭不息。一些人还在扎堆凑群地谈论着这个事体,以此来打发余出的空闲。见到酸杏一家人过来了,且里面还有忧心忡忡又羞愧难当的酸枣,人们便止住了这样的谈论,都大老远地打着招呼。荒芜的祖茔里顿时出现了一道鲜亮的风景。就是身着军装制服的劳动和秋分,一蓝一绿两团影子,扎眼地穿梭在人群里,跟这个打招呼,给那个递烟点火。俩人举止亲热,谈吐得体,让人觉得,他俩并没有离开过杏花村,就像一直生活在自己身边一样。同时,又时时刻刻提醒着杏花村人,俩人已是扎翅高飞的雄鹰。只不过是施舍般地眷顾着这片热土,眷顾着这群笨鸟土鸡般的乡亲罢了。
立时,人们把劳动和秋分围起来,点头哈腰地接过俩人递来的香烟,热切中又带有十足讨好的成份与之对答。每每得到俩人的回答或是肯首,便显得很是满足,脸上挂着十足的笑意。还有人当着众人的面,教训自家小崽子一定要跟俩人学出息,万不得跟没出息的人鬼混。这样的话语,恰恰又有所指代。愈发弄得酸枣脸红羞臊,抬不得头,见不得人了。
振书不急不燥地指挥着子孙们安放供桌,摆放供品。自己则坐在老祖的坟前,望着秋分的身影,惬意地吸着烟。他已经不再使用旱烟袋了,而是十分滑稽地捏着秋分带回来的香烟。他噘着嘴唇,深深地吸进一口,憋一小会儿,再缓缓地呼出来。这样的吸法,虽然一点儿也lang费不了,香烟里产生的烟油能够全部被肺部截留,但香烟的燃烧速度也很快,一小会儿便燃到了根部。振书也不掐灭,而是从口袋里再摸出一支来,接在即将燃尽了的烟蒂上,继续喷云吐雾。
在四喜的指挥下,振书一家的拜祭前期工作已经做好。就等着振书奠酒奠菜后,一大家人好烧纸燃鞭作揖磕头了。振书高声道,甭急呢,四方说要赶回来上年坟,冬至也还在饭馆里没来,就等等,人齐了再烧纸放鞭。他把自己的嗓门儿挑得高高的,音调拖得长长的。既有一种老太爷的腔调,又能让祖林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到老太爷一般的声音。于是,一家人就围坐在振书身边,一齐伸长了脖子,调对了眼珠子,专意围着秋分的身影转动。
遍野尘埃【二】(12)
酸杏一大家人不磨蹭。急急地把拜祭之事搞完,便要散伙回去。劳动也在跟周围的人做着告别准备。村人也基本上完了坟,正预备着跟酸杏一家人回村子。
这时,四方和银行合骑着一辆借来的摩托车奔来。四方还问振书道,咋还不动手呢,我还要赶回去呐。
振书连眼皮都不眨地回道,冬至还没来呢,再等等。
正说着,村里跌跌撞撞地跑来了冬至。振书还以为他赖在饭馆里瞎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