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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又补充道,谁说不是呐。老宋家的人再咋样闹生分,一旦外面起了事,便齐了心抱了团儿地对付外人呢。咱老李家算是叫他们给欺负透哩。别的不讲,只说这个破石子场。整天介又是石头粉子又是石头蛋子的,已经够咱家受的了。再加上整日不停的机器声,闹得人心里麻麻痒痒的。咱啥时静过心,有过清闲呀。甭说是神庙子啦,光是他三叔家里就遭了殃。整天扑腾得跟土地庙子似的,灰么土脸的。这事要搁在谁人身上,谁能受得了哦。
四喜沉思了半天,才说道,大嫂说到正点子上哩。自打去年石子场上了马,咱家就从没得点儿好气。不是生意不行,就是贼盗入室。要么诸事不顺,要么就有血光之灾。这是啥原因,你们就没想想么。
四季惊讶地问道,啥原因哦。
四喜略略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地回道,是护持咱家的气脉叫人给破了呗。你细细端详端详,石子场开采的那条石线,正是从咱祖林那儿起的头,绕过了西山,再窝回到北山根儿,正好在神庙子那儿消了。这是啥儿,这是条龙脉。龙头正要朝南伸,直奔了南大河。这龙身子正好把咱家,特别是三弟家和神庙子圈在了身子里,是护佑咱的命脉呀。就因了这儿,这些年咱家里才人丁兴旺,事事如愿呐。你看咱秋分,正是起势腾达的时辰。文文和斌斌不是也都考上了学么。虽说都是中专,可毕竟是端上了公家的饭碗了。三弟更是步步看好,把个饭店开得就跟皇宫金銮殿似的。他三婶子的神通也是越来越大,山里山外的人家,谁敢不敬重拜服吔。神庙子都把政府给领导了,就要开发搞建设呐。全赖着这条龙脉护出来的呢。一旦这龙头伸进了南河里,恐怕咱家就更大发哩。到那时,甭说一个小小的杏花村了,就算是全北山镇的人家,咱也不惧不怵呢。你们知道这是啥格局么,正是见龙在田之格,玉带缠腰之局,是福德具备的好风水。现今儿,你再瞧瞧,咱家哪儿还有点顺当劲儿吔。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按下葫芦起了瓢,不顺心的事体一个接一个地赶过来。再这么挺下去,恐怕还不知有多少麻缠事等着咱呐。
遍野尘埃【三】(10)
四方瞪大了眼珠子,吃惊地说道,哥,不会有这么吓人吧。他开他的场子,咱过咱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咋就会影响到了咱家呐。再讲了,这么好的风水,又不是咱一家用。全村上千口子人家,哪家不住在村子里,谁家不跟着沾光哦。咋就有行,也有不行的呢。
四喜皱皱眉头,耐心地回道,这种事,得总起来看,不能只看顾着眼前一点点儿。像咱李家,时运已经到哩,祖林的气脉也起势哩,正是供咱的大好时辰。别家人也能跟着沾点光的,沾得也都是咱家的光。就好像煮了一大锅的肉汤子,咱吃的是肉块子,他们也就是跟着闻点味儿,喝点汤儿罢了。
这一番话,正戳到了振书的心窝子里。他点起一支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再浓重地呼出来。他又朝地上重重地吐了口浓痰,清了清嗓子,才说道,四方,你多在外少在里的,就知道炒菜做饭。这些个深道理,你能懂个啥儿。四喜讲得对哩。正是咱家的脉气破了,才会闹出这些麻缠事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哦。这个大事再不解决喽,咱家的祸事还在后头呢。就是怎么个整治法,我想了好几个月,至今还没捋出个头绪来。今晚儿借着大年三十,有闲空儿,人又齐整,就一起议议吧。再这么窝屈下去,我和你娘也得早死好几年呀。
于是,一家人都勾下了脑壳儿,绞尽脑汁地思谋着整治的好法。每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抹思想者的深沉表情,在煞白的电灯光映照下,闪动着隐隐地智慧光亮。
末了,秋分笑道,咱还是吃饭吧,春节联欢会也就要开始了呢。
振书依然不泄气地说道,看那玩意儿,也就是图个一时喜庆。这个事,可是牵连到咱家今后生存的大事,怎敢小瞧了它吔。
不知秋分是想哄家人快点儿吃饭,还是确实想出了好点子。他神神秘秘地趴到振书耳朵旁,悄声道,爷,我早替你想好哩,挺简单的。过后,我再跟你细说。
振书眼睛一亮,连声说道,好,好,咱这就吃饭喝酒,误不了看电视呀。
此时,杏花村的街面上冷冷清清,难以见到个人魂儿。家家户户的庭院里,却都荡漾着一股股的喜悦气氛。有隐隐可闻的噪杂声,漫出了屋墙,漫过了街道,向着村外黑黢黢的崇山密林间漫漶开去。
村人都呆在自家里喝年夜酒,吃年夜饭。又都聚到电视机前,伸长了脖子,静候着一九九一年春节联欢晚会快点儿鸣锣登场亮相。没有电视的人家,也都早早地吃过了饭,留下主人在家守夜,其余人便都跑到有电视的人家,安稳地坐了下来,享受着国家每年一次免费提供的精神盛宴。
这个夜晚安祥却不安静,喜庆中暗涌着一丝阴郁。有几家欢乐,就伴随着几家忧愁。或许,冥冥之中,也有个永恒的公理在左右着整个杏花村,摆布着所有杏花村人。只是没人预见到这一点而已。
遍野尘埃【四】(1)
木琴回到家里的时候,叶儿已经把年夜饭备好了。七碟子八碗地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
金叶一手攥着只鸡腿,一手捂在衣兜上,正贪婪地享受着多得愁人的美食。她若是不紧紧捂住自己的衣兜,被填塞得鼓鼓囊囊一衣兜的糖果、花生、栗子等东西就要露出来,又要惹出弟弟怀玉的一阵狂呼乱叫。想是怀玉被大人们给宠惯紧了,两只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看着什么,就张着小手要。要到手了,又不屑一顾地随手扔掉,再去找寻尚未发现的新鲜东西。
今晚,茂生没有下厨。叶儿把他替了出来,说一年到头都是爹忙乎了,过年这几天的饭食就由我包下了,你也得歇歇才是。茂生便巴不得地让贤,主动担当了怀玉的保姆加保镖这一重任了。其实,这个活计并不好干。一个大男人家家的,跟在屁崽子的身后,又是拿这个,又是寻那个的。有时,还得跟孙女金叶谈判,协调孙子和孙女之间随时都可能起的战事。累人不说,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保证着宝贝孙子的心情愉快和人身安全,更是心累得要命。
杏仔不请自到地回来过年了。这让茂生一家人喜出望外。
杏仔是在傍晚时分进到家门的。茂响原本要叫他到自家里过年的,还为此专门跑了两趟石子场,叫他家去吃团圆饭。说是团圆饭,其实也就是茂响和满月的团圆。柱儿不去,只在自己家里过年。满月也曾去叫过的。柱儿说,越是到了大年三十晚上越忙活,称盐打醋拎酒的人不断线,就不去了。杏仔本就不愿进茂响的家门,又一心惦记着跟钟儿讲话拉扯,便也一口回绝了。他说,我要到爷家过年,都十多年了,也习惯在那儿过呢。茂响没法,又不敢过分地呛他的茬儿,只得失落地回去了。
杏仔和钟儿俩人搭肩搂背地坐在一块儿,也不知在谈论些什么。俩人还时不时地发出会心的笑声。京儿跟在叶儿的屁股后头帮厨打下手。他从未干过这些琐碎活计,又是添柴烧火,又是摘菜洗涮,忙得顾头不顾腚。有时急了,他便毫不客气地喊叫杏仔和钟儿过去搭把手。俩人照做了,之后又照旧坐在一起胡扯乱弹。就跟推磨的一般,你催一下,他俩就动动窝儿。一旦嘴停下了,人也就跟石磨一般住下了,再没个动静。
木琴的脸色很不好看,一抹阴霾隐现在脸上。见到一家人有忙有闲,忙的人脚丫子朝了天,闲的人清闲自在得赛过了神仙,却是满屋子和乐喜庆气氛在飘荡。就如满屋子里浓浓的蒸气菜香,充填了屋内的每一处旮旯角落。她不想扫了家人的兴致,赶忙挤出一丝儿笑容,撸胳膊挽袖子地加入到了京儿两口子的行列里,搭手帮忙。
遍野尘埃【四】(2)
今年杏花村的新春大节,不仅仅酸枣和振书一家不安乐,木琴也身陷其中。她又不能找人排遣讲说,只能一个人闷在肚子里,自是要比那两家气闷得多。
离开茂林家后,她径直到了果脯厂里,给南京打了几个电话。先是打给了木老爷子。得知兄弟们都聚在老家里过年,热闹非凡,她就莫名其妙地有种想哭的感觉。随后,她静了静心神,才给总厂里挂电话。
总厂已经放了年假,一个值班的人员给了他藏总的手机号码。按着这个号码,她接通了藏总的手机,说了一些祝福话。似乎藏总并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木琴心下很是纳闷,却又不敢冒失地追问有啥事要跟她商量。
俩人谈了几句,话题很自然地扯到了生产上来,扯到了厂子的转型上来。藏总仍是那种不容商榷的语气,催促木琴尽早拿出转型的实施方案来。总厂准备在五月份派人前去考察审议,力争年底前完成厂子的转型任务,最迟也不能超过明年。若是耽误了总厂的整体规划,后果自负。
木琴倒吸着冷气,硬着头皮诺诺地应承着,浑身都冷透了。好像在这个时刻,满屋子的寒气开始朝她身上聚集,附着在了棉衣上。又一丝一丝地钻了进去,侵袭着发硬的肌肤。再顺着汗毛孔一股股地钻入,慢慢地渗透进了整个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