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了木琴俩人,秦技术员先是惊讶,随之激动。到后来,竟又潸然泪下泣不成声了。他紧紧攥住木琴和洋行的手不放,眼巴巴地盯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木琴很是难过。她强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花,强装笑颜道,没想到你会病倒哩。早想来看你的,又被这事那事撕缠着,总是脱不了身。
秦技术员哽咽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刚刚梦里还回了趟杏花村,还和那群娃崽儿们在杏林里转悠呐。好像十年前的事,就发生在眼跟前一般。我想杏花村啊,更想村里的那片杏林,想洋行这群好娃崽儿们。我的命长不了了。啥时能赶在闭眼前再去看看,也就了了心愿呀。
他的话,终是把木琴和洋行的眼泪招惹下来。木琴回道,你的病也没啥儿大碍的。姚大夫说,要到省城大医院里请专家给你瞧病,动个小手术也就好了呢。千万别胡思乱想哦,得好好配合大夫治病才是。等你的病好了,就叫洋行开车来接你,连老嫂子和娃崽儿们一起,都到村里住些日子。你不知呢,村里的变化大了去哩。先前跟你学习的崽子,现今儿也都成了家立了业,个个都是村里的顶梁柱了。他们托的,都是你的福。杏花村能有今天,更是托了你的福呢。
秦技术员含笑道,恐怕没有这么一天了呀。我跟家里人讲了,不要动手术,能挨几天算几天吧。家里人没有跟着我享过啥福,我也没给家庭做出啥样的贡献。反正人早晚都要死的,不能因为无谓地花费,再叫家里人替我欠债还钱遭罪呀。
木琴道,这事你就甭管了,自有俺们帮衬着呢。
随后,木琴又把村子里这些年来的发展变化,专拣顺耳好听的事,讲给秦技术员听。听得秦技术员心下舒畅了许多,不再如刚才那么悲观消沉。不大的工夫,秦技术员显然累了,眼皮沉沉欲合。木琴赶忙退出了病房。她又对秦技术员的老伴儿安慰了一气,才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医院。
洋行早已把车上带的土特产悉数留给了秦技术员的家人。随后,拉上木琴,便朝杏花村疾驶而去。
遍野尘埃【八】(3)
杏花村遭此劫数,准确地说是茂响遭此劫难,完全出乎杏花村人的意料。不仅以木琴为首的杏花村领导班子目瞪口呆,全体村民们也是大惊失色,更别提已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茂响爷俩了。
正月十六那天上午,也就是木琴走后的一、两个时辰。茂响爷俩站在石子场办公室门前,心情顺畅地看着几个人正在屋前空场里悬挂着一串串的加长鞭炮。整个石子场内煞白刺眼一片,全是洁白的石粉面子妆扮出的结果。
茂响站在场子里,脑壳儿里时时浮现出到东北谋生时,自己孤独伫立于漫天大雪飘摇而下的山川雪原里的情景。周边尽是银白色,白得耀眼,白得干净,白得连自己都融化在了虚无缥缈之中。失去了躯壳,失去了情感,失去了灵魂,仅剩了漫无边际的皑皑银色。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茂响,没有消融于这银白的色调里。他的躯壳还在,魁梧的臂膀和红润的脸庞上抖动着厚得掉渣儿的自负与得意。他的情感还在,维系着金钱与亲情的那条看不见的绳索,依旧紧紧攥在了他的手心里,丝毫没有松动过,也从没想放手过。他的灵魂还在,那条牢牢捆绑着金钱与亲情的绳索,就是他的灵魂,就是他赖以生存奋斗的根本所在。
几十挂大鞭依次排成两行,分列于屋前那条货车行人穿梭不息的宽阔山路两旁。红艳的鞭炮纸,在四周煞白的石粉面子映衬下,显得愈发艳红醒目。就如一串串辛辣的干椒,或是一条条笔直垂下的红丝绸带,在这个尚还阴冷的冬日里,静静地等待着自身的爆燃与飞舞。
茂响是有意要在石子场开业一周年之际,搞个热烈的庆祝仪式,以此向曾侮辱过遗弃过自己的杏花村人示威。在此之前,他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满月和杏仔,是想叫俩人替自己多寻思些新鲜的花样,把庆祝场面弄得越大越热闹了才好。他的想法,立即遭到了满月和杏仔的反对。
杏仔说,咱的石子场本就太扎眼,还有些人没沾上点儿好处反倒跟着遭了殃。越是这个时候,咱就得夹起尾巴做人。多想着给村人些益处,少张扬炫耀,场子才能开得长久一些呢。
满月也赞同杏仔的话。几年来,满月有过大喜大悲的经历。从与茂响的美满结合,到茂响的失意流lang,再到茂响的东山再起,满月也随之经历过忘乎所以的幸福、委曲求全的冷落和财大气粗的惬意。种种大起大落的喜忧,让满月悟出了一个做人的道理。那就是,人不管迈到了那截坎儿上,万不可过分出格了。得意处,要收敛着些。失意处,要忍耐着些。这才是过日月最紧要的诀窍,啥时都不敢忘了呢。
因了满月和杏仔的反对,原本想搞个前无先例后难效仿仪式的茂响,不得不一再地简化着自己思谋已久的庆祝方式。到了最后,仅剩了大放鞭炮和摆席犒赏员工两项内容了。
好容易靠到了中午十一点钟,艳红的鞭炮早已悬挂在白石粉里多时了,伙房里也已飘出了令人馋涎欲滴的肉香。茂响用劲儿地扯开喉咙,大声喊道,点鞭啦。随着他的一声吆喝,几十支大鞭依次点燃,顿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响。茂响石子场的周年庆典仪式,已正式开场。
就在鞭声轰鸣彩纸横飞的当口儿,石子场大门外出人意料地驶进了一辆吉普车,戛然停在了场办公室门前。茂响还以为,是哪路的客户前来洽谈业务,碰巧赶上了自家庆祝仪式呐。他立马就迎了上去。谁知,从车上下来了四、五个陌生面孔的人。
这几个人紧绷着脸面,一叠声地喊叫道,谁是这儿的头儿哦。快点过来,有事要问呢。
茂响心里顿起一丝不祥之兆。他机敏地回道,这儿的头儿不在,出远门哩。你们找他有事么。
有人又问道,谁是暂时管事的呀。
茂响越看越不对劲儿,便依旧哄他道,临时管事的人也出门哩,到山外走亲去了呀。你有啥事,就讲嘛。等头儿回来时,俺们给传话就是。
其中一人从黑皮包里掏出了一张盖有红公章的纸,对了茂响道,有人举报,这个石子场没有审批手续,属于非法占用国家土地,非法开采国家矿产,被依法取缔查封了。从现在起,所有机器全停下来,所有人员也不得再动矿石一指头。你们赶紧到山外去,把这儿的头儿寻回来,接受公家调查处理。说罢,他就带着随来的人开始断电闸,朝机器设备上贴封条,还把办公室里的抽屉和橱柜都封上了。
茂响的眼珠子都绿了。但是,他依旧没敢承认自己就是场子主人。在没弄清楚这伙人的来路和意图之前,他也没敢趋前查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来人东窜西跑地贴这儿封那儿的。
忙活了大半天后,待所有该封该贴的地方全都粘上了白纸条子后,那个亮公文的人说道,凡是有封条的地方,谁人都不得动哦。谁要是动了,就是触犯了法律,就要上铐子蹲牢房的。叫你们头儿明天就去县土地管理局,接受调查处理。要是躲着不去的话,一切后果自负。到时,别怪我们没讲清楚哦。
遍野尘埃【八】(4)
说完了,几个人又钻进车里。吉普车卷起一阵雾一般的石粉面子,轰鸣着驶出了石子场,奔向了出山的那条大路。
茂响已是傻了。他木然地呆立在场子里,僵直的身躯如一截干枯得快要腐朽了的树桩子。僵硬的表情,麻木的肢体,黯然的神色,各种迹象无不表明,茂响已是到了垂垂老矣奄奄待毙的时辰了。唯有那双厚眼皮兀自在机械地眨巴着,让人相信,茂响还没有倒气儿,还没能成为死人。
这时,满月已经被吓得哭泣起来。纷飞的泪滴如秋后暮雨,涂满了那张苍白的脸颊。她一个劲儿地自言自语道,这可咋办好,这可咋办好哦。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喔。才熬上了好日子,就这么给毁哩,叫我可咋活哟。
杏仔担惊地对死人般的茂响道,爹,咱的场子真没办手续么。咱用的是荒山,没占用土地呀。这个本本还真就这么重要么。
茂响吧叽了几下嘴巴,说道,我也不知呢。哪想过开采咱自己山上的石头,还要办啥手续呀。那些合伙经营的人,谁也没提起过。他们在外边办的石子场里,肯定也没有那种本本。真是奇了怪哩,咋儿咱在自己的山窝子里开采,就非得要办理呐。必定是有人眼红咱,就暗处使了绊腿,想毁了咱的基业呢。杏仔,你使劲儿想想,到底是谁跟咱过不去的。要是叫咱查了出来,我宋茂响不把他家的屋笆拆喽,祖坟扒喽,算是没来世上走这遭儿呢。
杏仔思想了半天,回道,爹,现今儿不是咱查对事体的时候。赶快到山外打听明白了,到底是不是开山上的石头,还要办啥手续的。咱没办,公家要怎样处罚咱。光是封场就行了么,会不会还有其他说法呀,像罚款之类的。我看,你这就走,赶快找那几个合伙人通情况。叫他们抓紧打探明白,咱也好有个准备啥儿的。
这句话,到底提醒了茂响。他也顾不上说话,骑上摩托车一溜烟儿地奔出了村子。
满月眼巴巴地望着杏仔道,杏仔,这场祸可全靠你支撑哩。你爹能不能有个好歹的,也全靠你哩。你说咋办,咱就咋办,我只听你的呀。你快讲哦,咱这会儿还能干些啥儿吔。
杏仔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皱着眉头,耸了几下鼻子,嘴巴微张着,紧张得细汗冒出了额头,在冬日阴冷天气里显得很是异样和滑稽。他的十根手指不停地剪绕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一般,目光则投向了远处虚无的空中。满月紧紧地盯看着杏仔,自以为男人在考虑事体时,总是要用烟熏的。她便自作主张地回到办公室,拿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递给了正在冥思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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