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振书脸色铁青,语言错乱,凤儿和钟儿也就提心吊胆地跟着他,来到了火狐狸驻留处察看。的确有新鲜又陌生的爪印作证,俩人也就相信了振书的话。仨人再也不愿在山上停留一分一秒钟。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下了山,把山上的见闻带回了村子。
时隔不到两天,也就是大年三十的上午,茂林再一次以自己始料不及的遭遇,彻底地为那些蒙冤受屈的崽子们平反昭雪了。
三十那天一大早,茂林就骑上摩托车,匆匆地从“天然”厂朝家里赶。
因为是刚刚组建起的新厂,诸多的关系需要从头理顺,诸多的环节需要重新沟通。茂林自打进了厂子,便极少能抽出身来回家看看。特别是在这个忙人又累人的年根底下。
经过一段时间的理顺与磨合,新厂暂时算是稍稍稳定下来,一些设备也开始逐步运转起来。但是,处理起新厂里的一些棘手问题,并非一帆风顺。新厂的旧主子毕竟是坐地虎北山一村人。他们对于“天然”的易主,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因而,对指手画脚拥权施威的厂领导们,对新厂按照杏仔意图实施的“量才择岗、按劳取酬”的管理措施,就有着无法自控地抵触与反感情绪。虽说沈玉花拼尽全力,一心一意地帮助杏仔落实这些新措施。毕竟有老“天然”厂一次又一次地波折影响,致使她的威望在村民心目中大不如从前。每项新措施的出台实施,总是要伴随着部分人反对或诋毁的声音。故此,茂林便不敢有丝毫地松懈,时时刻刻地注意着厂内人心的变化,适时地把握着厂内细微地动向。
他早就以厂为家了,连夜里睡觉也要睁着点儿眼皮缝,生怕一个不留神,弄出不该有的乱子来。他原本想叫随己进厂的棒娃早几天回家,帮雪娥置办年货的。但是,这个令他头疼得不行的小祖宗非但不听老子的安排,反而趁机跟他大吵了一顿,嫌他不顾及亲情,那么多的好岗位不留给自家人,却叫亲崽子当看家护院的走狗。这样的吵闹已经不是一次了,茂林有苦难言。
关于棒娃进厂的工作岗位一事,杏仔曾征求过茂林的意见,问他怎样安排棒娃才好。茂林明白杏仔的意思,碍于茂林的情面,要好好待棒娃的。茂林当然明白棒娃的半斤八两,就回道,他要技术没技术,要经验没经验,还能干啥好工种呀。不如就叫他下车间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吧,也趁势收收他的野性子。
杏仔思前想后了半晌儿,才决定叫棒娃到门卫领头儿的。他说,保卫科也是个重要部门,就叫他挂科长吧。想来,这个职位也挺符合他的脾性和特长的。
茂林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其实,茂林心里很是感激杏仔的。这样的安排,无论是对应自己的身份,还是对于棒娃今后的个人发展,都留有说得过去的颜面和长远的考虑。
花开花落【七】(10)
棒娃哪会理解他俩人的心思,觉得这个岗位跟自己的实际能力和进厂意愿相差甚远。棒娃平日里就比较怵杏仔,不敢过分地在他面前表示不满,便时不时地在亲爷老子跟前偷偷地发威使横,逼迫他去跟杏仔求情,重新调整自己的岗位。茂林当然不愿过分为难杏仔的,爷俩间的关系就一直僵处着,有时甚至是反拧着。
厂子已经在两天前放年假了。头天夜里,杏仔催促茂林赶快回家忙活忙活年。他说,叔,你快点回去帮婶子忙忙年吧。我带着保卫科的人在厂子里值班,你就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茂林这才收拾了收拾,早早地上了路。半路上,竟然遇到了骑着自行车驮着大包小包同样匆匆朝村里赶路的秋分。俩人停在路边亲热地聊了一小会儿。
秋分说,自己是昨晚大黑儿的时辰才搭过路车赶到了镇饭店的。住了一夜,今早就赶紧朝家里赶。
茂林问道,劳动咋没一块回来呀。
秋分笑道,他如今是个大官哩。不像我,只是一个大头兵。他哪能随便就回家过年呀。
茂林也没往深里想,就匆匆告别,说今年一定要到我家里喝酒哦,便先秋分一步回了村子。
进到家门,见雪娥带着草儿忙这儿忙那儿的,粗活细活一肩担了。茂林很是过意不去。他顾不上歇脚了,撂下耙子拾起扫帚地干了起来。又见家里连点儿炒菜煮饺子的干柴都没有预备下,就急匆匆地奔向了北山。
他把一大捆干柴背下陡峭的山体,放到摩托车的后腚上。正准备捆绑的时候,就一眼瞥见了仙人庙后墙根有团火红的东西在飘动。留神细看,竟是那只被很多人传了又传讲了又讲吓了又吓的神秘灵物——火狐狸。那模样,那颜色,那神态,全跟传闻中的样子一一对了号。
原本对那些没影的传闻不太感冒的茂林,此时已是汗毛倒竖,浑身僵硬,耳鸣心跳。他怔怔地盯看着不远处的那团火焰,任凭大捆的干柴连同摩托车轰然倒地,发出了金属磕碰山岩的沉闷响声。也是这种响声,惊动了那只老狐狸。它猛地抬起头来,机警地朝茂林这边定神望了望。它竟不惊慌,也无特别的表情,而是迈动了灵巧的爪子,轻飘飘地沿着墙根一路小跑而去。拐过墙角,火红的影子便一下子消失了,空余雪地里一串细碎的爪印。
就如晴空里的一声霹雳,在久已淡忘且安然的村人心中轰然炸响。响声过后,余波不散,惊悸骤增。
谁曾想到,那只骇人的天生尤物,那个只闻其声难见其形的神灵,那种渗入骨髓的惊悸恐惧,在这个多年少见的瑞雪丰年之际,竟然接连数次地现身于村人眼前,又硬生生地钻入人们渐趋膨胀了的勃勃野心深处,就此扯起了一片罩满脆弱身心的近乎惊厥了的氛围里,无法挣脱出身。谁能预料,这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年景,谁还会有心思过这个年,谁又能够过好这个年呢。
先是那些铆足了劲儿准备欢欢喜喜过大年的老人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恐。他们偷偷地溜进仙人庙里,向里面供奉的神位烧香磕头,恭请神灵保佑自家的平安,保佑来年不受厄运的侵袭。有了老人们的带动,又有一些妇女悄悄加入了敬拜的队伍,里面甚至还夹裹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中年汉子。
柱儿店里的卫生香已经告罄。他不得不赶在天黑前,骑摩托车蹿出山外,求爷爷告奶奶地弄回一大箱子长短粗细各式各样的香烛,为这些人提供着周全的服务。冬至更是不甘寂寞。他也趁机不知从哪儿倒来了部分香烛,摆放在行将倒闭了的饭馆门前,巴望着能发笔小财。只是他的香烛价格高了些,很少有人问津。
这个大年,杏花村人虽是过得忐忑不安,却也无意中平添了几分热闹。
大年期间的话题全集中在了火狐狸身上。其纵深已横跨几百年,跑到了大明王朝,甚至是更远的朝代去了。在此期间,村里的热闹气氛自然超过了往年。原本一次放一挂鞭的习惯被改变了,多放鞭更能镇邪驱邪的念头占了上风。大多的人家要放到两挂鞭,有的人家竟放到了三挂、四挂。同时,仙人庙里接连不断地有人前来烧香点烛礼拜,已成了村人瞩目娃崽儿嬉戏的热闹场所。
花开花落【七】(11)
李振书已被撕缠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了。他不得不一次次往返于神庙子和庭院之间,既要照顾神庙子里的火爆人气,又要绞尽脑汁地挖掘北山开发与自家利益之间的种种联系,还要应付脾气越来越焦躁了的冬至开商店的麻缠事,更要和回家过年的孙子秋分琢磨李氏家族今后的发展大计。
这些天来,冬至已被柱儿店里的生意馋红了眼。他死缠住振书不放手,叫他兑现竞争上岗时的承诺。振书也曾几次努力地去做四方的思想工作,但都没有个好结果。四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任凭振书和四季两口子磨破了嘴皮子,就是死憋着不松口。追急了,他就把不同意的理由全推给了银行两口子,叫振书跟他们讲去。振书自知无法在银行面前张嘴,也就憋了气地受着冬至的撕闹,弄得他头顶上终日罩着一片愁云惨雾。
冬至见爷爷没了脾气,也没了动作,便愈发恼怒。他径直找到秋分,想凭了他在家中不同一般的地位和身价,让他趁势再添一把火,把全家人煮熟了烧毛了再说话。
秋分就问振书,是不是冬至没钱开商店,才家里家外地滋事闹事的。
振书苦笑道,我算是叫这个臭小子给讹上哩。要本事没本事,要本钱没本钱,还净想好事。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好事叫他捞哦。
秋分笑道,爷,他不就是想开个小商店嘛。这点破事还算个啥大事呀。等把咱商议的事体安顿妥了,啥问题也就都好解决了。
秋分所说的事,正是他此次匆忙赶回家过年的真正意图。再有不到一年的时间,秋分就要解甲归田光荣复员了。他原本可以继续留在部队里多服役上几年的,而且已经把部队里上上下下的关节打理得水光溜滑的。但是,自从接到了振书寄给他的密信后,秋分的脑子里一天都没有闲着。他总是惦记着茂响遗下的那片半路夭折的基业,那块出产宝贝石子的西山石子场。在度过了许多个难眠之夜后,秋分决定立即抽身回老家一次,跟家人细细商谈自己的立业想法。
回家的当天晚上,也就是大年三十夜里,秋分没敢守着全家老少的面提说。借着在老家守年夜的机会,他把振书一个人拉到清冷的堂屋里,祖孙俩促膝细谈。
秋分的想法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自己不管在部队里再干几年,总有卷铺盖卷回来的那一天。这些年,自己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地死拼,不过是混了张党票而已,一点儿的立业根基都没有落下。茂响的举动,连同他的升降起伏,给了秋分内心极大地震动。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启发,创造了一次难得的巨大商机。他要在茂响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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