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九不禁摇头,情之一物当真难以琢磨。
“贫道明日一早来贵府接走环儿。”说话间,已化为轻烟消失在众人眼前。
五楼,
端坐席间梁教习皱眉道,“这个老匹夫终于走了。”
同为上席的何知府笑道“邋遢道士而已,不用管他。梁兄,来看新传上来的诗词。我荆楚之地最近可多了不少才子啊。”右手在袖中轻微一指,在场中薄纱轻舞的朝露伴着曼妙的舞步,嘴角含笑递给梁教习一页新词。
坐下夫子官员泾渭分明,各在两侧,全然没有了上楼时人前的和和睦睦。
作为教习梁先生的愿望就是儒家独大,而作为举廉上位的何知府当然不愿儒家一家独大,在他看来儒家之人穷首皓经便好了,治理正事完全是瞎扯。
故而毛九在荆楚入世修心到处闯祸,也未尝没有他的授意协助。
只有面对道门佛门,儒家才真正愿意和他这个本地官长说话。
故而在梁教习暗中培养朝露以拉拢世家与官宦子弟的同时,他也在背后控制了这个美人。
这些梁教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
不过知与不知又有何意义。
梁教习接过纸张,随口说道“本地楚家的公子好像对你情根深种,朝露姑娘不知是何想法啊?”
朝露颔首“但凭先生做主。”
梁教习看了一眼依旧笑眯眯的何知府,那双眯起来的眼睛完全看不出内心想法。
“老夫只是随口一说,朝露姑娘不用在意。”将手中的诗句放下,从何知府桌上纷杂的纸张中随手拿起一张。“哦~原来是何公子的高作啊。在老夫看来朝露姑娘最喜欢这种风格的诗句啊。要不然今日请何公子秉烛夜谈如何?”
何知府不知何时睁开了笑眯眯的眼睛,一股摄人的精芒刺得朝露直接跪倒在地。
“梁先生说笑了,犬子腹无笔墨,如此拙作只能入得朝露姑娘之眼。本官看来这楚家小子的诗句不错,字字含情,相思之意溢于言表。”
何知府恢复了之前的笑脸。朝露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得低头不语。
“既然何大人发话了,那当然要听本地官长之言了。”梁教习以袖遮手,扶起朝露手臂。“朝露姑娘为何突然跪下了?莫不是新学的异邦舞曲?”
朝露嘴角含笑,起身继续之前的舞步。已经养成习惯下意识的笑容,似乎让人感觉她此刻是真的如此快乐。
夜已入更,文会散场。
在众人嫉妒的目光中,楚晨恍如梦中的跟着朝露来到了江边的花船之上。
粉帐红烛,焚香清茶。
淡雅的房间好像飘着朝露的体香,楚晨却没有一点别样的想法,只是拘谨的坐在桌前,思绪万千的看朝露为他沏茶。
茶道当静心,楚晨自觉自己心完全静不下来。
朝露也看出了楚晨的心神不宁,柔声问道“楚公子怎么了?”
楚晨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娇美女子,这样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如今明明已经实现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朝露姑娘,我。。。。。我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向谁说起。”
朝露娇然一笑,轻轻的推开窗户,月光映着水面照进房间,朝露坐在窗栏迎着微风,好似精灵一般。朝露招手道“来,楚公子来这边。”
楚晨惊讶的看着朝露的举动,在他印象里,文弱的朝露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的。
小心的将腿迈出去,楚晨紧紧抓住窗户,生怕自己会掉下去,引得朝露哈哈大笑。
朝露一拍胸脯,两片雪白如波浪翻滚,让楚晨只觉双颊赤红口干舌燥。
“楚公子放心啦,要是掉下去,朝露定会跳下去救你的。”
过了许久,花船越泛越远,楚晨的心也和逐渐安静的两岸一样归于平静。
“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这样坐在窗台,看着江面,对江面的月亮说出自己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然后拿起一粒花生砸到水面,看到水里的月亮被波纹打散,就相当于自己的心事也已经散去了。”
朝露伸出手,白皙小巧的手心躺着一粒花生米。
楚晨看着朝露清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呐,你知道吗?我有一个贴身的小丫鬟,叫环儿。是我母亲给我找来的,当时我已经十岁,她才五岁,哪里是丫鬟啊,明明是个小姐。”
“年龄小,手脚又笨,结果往往都是我在照顾她,而不是她在照顾我。”
“渐渐的,十年过去了。之前笨手笨脚的小丫头,变成了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我父母一直劝我将她收入房,但我一直有种感觉,若是收她入房就会彻彻底底的毁了她。所以我一直在逃避。”
朝露听的很认真,就好像她就是那个叫环儿的小姑娘,也许她心里还有一丝幻想。
若是没有那两个恶魔,自己也会成为环儿那样的天真烂漫。
可惜。。。。。。世间又哪有如果!
第四十七章 江城棋局
不知何处飘来一片浓云,吞噬了水中的明月。
昏暗的灯光下,楚晨看着一脸憧憬的朝露说道,“环儿一直对我说,她不喜欢你。你不好。我信,我一直相信她的话,因为她可以从别人眼睛里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朝露表情凝固了。
“我曾详细的问过环儿,环儿告诉我,你没有自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一张张面具,揭开所有的面具,空无一物。”
朝露猛然转头看向楚晨。
“我喜欢你,自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环儿对你的评价,更让我疼惜你。”楚晨一直沉寂在自己世界,望着水面“我想了解你,想保护你,想填充你空洞的心。”
“呵呵~”朝露的冷笑打断了楚晨的话。“了解我?填充我?开什么玩笑?”
楚晨正要开口就被朝露抢先“醒醒吧,楚公子,我只是一个青楼伶女,守身也只是为了卖的好价钱。一言一行完全按照大人物指示,要不是今日梁先。。。老鸨指示,让我献身拉拢楚家。我会选你这个傻瓜?”
楚晨闻言愣住了,大人物?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前几日到府上想要和父亲谈事,却被父亲避开的梁教习。
怔怔的看着朝露“这是个局?”朝露嘲笑道,“才知道吗?单纯幼稚的公子哥。”
楚晨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脑中一片混乱。
“不对,不对。若真的是如此,那你为何会告诉我真相?!”
朝露将手中的花生米丢在水中,翻身进屋,一脸嘲弄的说道,“真相?这世间哪有什么真相,我告诉你这些也同样是个局。你这种温室培养的人根本就想象不到世界的黑暗。”
“既然话已说完,你可以离开了。明日你被赶下花船的传闻会传遍江城,倒是做好心理准备。”朝露轻拍手掌,门外进来两个短褂大汉,不由分说,架起楚晨就往外拖。
不知何时,层云散去,月光再次洒下,江面一片清明。而楚晨的心却遮上了一层阴霾。
作为楚家长子,楚晨并非真正呆傻之人,只是很多事情他没有接触也不愿多想。府上每年都会有消失的家仆婢女,他一直都相信管家的话,那些消失的人都返乡回家了。然而他又如何不知作为荆楚大户,楚家内部被各方势力投入暗钉。
他想要保护环儿的纯真,而他未到不惑之年的父母也在以同样的想法来保护他的善良。
坐在返回江城的小舟上,楚晨看着越来越远的花船,回想朝露的话,回望江城隐隐感觉一张大手正在伸向楚家,心下暗道,回府之后定要先去禀告父亲。
小舟渐行渐远,窗边的朝露收起了所有表情,好似刚才一切都是一场戏曲,如今已曲终人散,作为角儿的自己也应该卸下所有妆容了。
面无表情的将桌上的果盘直接丢进江里,好似泥牛入海,溅不起一丝波澜。
梁先生安排的任务失败了,但何知府的交代算是完成了。这让朝露有一点欣慰。回想席上何知府的锐利如剑的眼神,朝露不禁打个冷战。何知府的意思透过那个眼神传递给了自己。
至于梁先生有没有发现,这种事情朝露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两方如同棋手博弈,朝露是棋子,今夜差点成为了梁先生的弃子。
水运便利,信息也传播极快,京师之事虽被封锁却也有风声传达南方各地。慈航普渡被除,朝野被国子监与太学院完全掌控,各地官员无不人心惶惶,这是大危机也是大机遇。
荆楚本就是人口大洲,又是繁华之地,北连豫雍南结徐扬,此地官长何知府更是以举廉上位,不拜孔孟,交好各方兵屯。
虽州内事务需儒家协助处理,却不愿让其一家独大。如今朝野事变,若不趁机打压儒家,那荆楚官场恐怕会迅速被儒家填充,何知府又非科班出身,届时一旦被架空便再无出头日。
而儒家行事也需顺应民心,故而刻意拉拢本地世家,以寻求外援支持。
其中两家博弈,内里过于复杂,若是详谈非百万字不可说尽。
朝露身在局中只能随波逐流,今日之事已完全看出两家的不合已经有了爆发的趋势,虽然她更倾向赢面更大的儒家梁先生,奈何已成弃子,只能选择本地官长何知府。
举起酒壶,辛辣的烈酒穿过喉咙,让朝露咳嗽不已,醉了吧,醉了,睡了,就不会再去想这些让她绝望的未来了。
城中某个深府大宅,一间书房隐隐透出亮光。
“那个朝露所有的言行和举动都是伪装。”一个三十七八的中年人转着扳指,踱步道。
中年人体态壮硕,虽有文气环绕,却明显不是那些文弱书生可比。发丝乌黑,双眸深邃,乍一看还以为是楚晨的兄长。
楚晨此刻坐在下手位,俯身道“是的父亲,环儿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楚父踱步到楚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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