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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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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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明星稀,几个士兵的身影敏捷地消失在草丛内。明哨、暗哨、流动哨,一个个哨位上,闪烁着豹子一样的眼睛。数个夜行人试图靠近大营,才走进百丈岭,就已经被发现。几声口令对过后,发现败露行藏的夜行人试图逃走,没几步,就被弓箭追上,钉倒在树林边。

    中军帐内***通明,大小将领在竹子编成的马扎上坐成数排,石头搭建的黑板上,文天祥用白垩为笔,边写边讲:““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赢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经”,此乃风后氏所创经典战术,适用于敌众我寡的恶劣形势。如今,无论从士兵数量和作战能力上,破虏军都与北元有很大差距,所以,在此特殊阶段,游击战乃我军作战重点。我们的原则是,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在运动中,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第一标副统领张唐瞪圆了环眼,嘴巴张大得可以塞进一个拳头。每一天,眼前的文丞相都能给大伙惊喜。游击战,这个提法太新颖了,而那些原则和方法,却恰恰附和目前破虏军的实际情况。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此乃游击战的要诀。欲达到这一点,我军必须比元军拥有更强的行军能力。在对方多为骑兵,我军多为步兵的情况下,我们现在所处的地域,”配合着文天祥的手势,幕僚们挂起一幅地图,上面,标记着福建地区的所有山川与河流。文天祥在地图上用手点了点,继续讲道:“多山,多溪,不便骑兵展开。蒙古人与只能凭借两条腿与我们比行军,一旦双方交手,我希望诸位能牵着他们在山路上兜***,把他们…”,文天祥在黑板上写下了后世对游击战成果的经典描述,“肥的拖瘦,瘦的拖垮,垮的拖死。”

    “哄”,诸将发出一阵大笑,用竹枝削成的笔埋头苦记,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印在心里。

    “以袭击为主的进攻,是游击战的基本作战形式。所以,斥候的作用非常重要,我们必须充分了解敌情,才能捕捉到战机所在…”

    负责情报分析和间谍防范的刘子俊神情一凛,身体坐得笔直。

    “而附近的百姓,则是我们生存发展的依托,让他们知道我们与元军,甚至与大宋原有的军队之不同,才能取得他们的支持和信任,主动为我们提供需要的情报和兵源、给养…”,文天祥慢慢讲着,将自己能理解的每一条战术原则灌输给麾下将领。与张宏范、达春,索都这些身经百战的元将相比,破虏军的将领指挥能力不足,做战经验也寥寥。但自己掌握的,却是一种全新战略思维。从接受这种思维的角度上而言,破虏军将领已经起步,而元军对此还一无所知。

    这就是收获,文天祥知道自己在一点一滴积累着大宋复国的希望。放下笔,走进将领们中间,与他们愉快的交流对新战术的看法,耐心的解答大伙不理解的问题。

    他不需要盲从的武夫,他需要独当一面的大将。他希望,假以时日,百丈岭上走出去的每一个士兵,都能成为一粒火种。

第二章 百炼(一 下)

    格挡、招架、垫步、躲闪,文天祥喘着粗气,被陪练的张狗蛋逼得连连后退。毕竟是文人出身,才一会儿功夫,额角已经满是汗水。

    担任教官的杜浒轻轻咳嗽了一声,给张狗蛋使了个颜色。队长张狗蛋正斗得兴起,怎听得见。上步,旋身,收腕,推刃,“啪”的一声脆响,文天祥手中的木刀被击飞了出去,落到沙地上打起一道烟尘。

    整个训练场刹那间鸦雀无声。张狗蛋没听到预料中的喝彩,猛然意识到自己行为鲁莽,文大人是一国丞相,当着这么多人面击落他手中的兵器,这让他的脸向哪里搁。

    “大人”,刘子俊狠狠横了张狗蛋一眼,快步上前,递过一把热毛巾。文天祥笑了笑,将毛巾轻轻推开。跑到训练场边,一个不落地做了十次伏地挺身,捡起刀,又回到了张狗蛋面前。

第二章 百炼 (二 上)

    两层耐火砖炉,整齐的码成一个曾字,上层添炭,下层添铁。用大块木材挡住火门,引火,拉动那风箱,烈焰倒着,从曾字炉的上层灌向下层。

    “三分之二木炭,三分之一焦炭,从火孔倒行火,见生铁发黄,挑起生铁,靠近火焰烤融,”箫资念叨着文天祥授给他的《炒铁纲要》,认真的翻动铁块,汗水带着油,从他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滚下来,湿透了千疮百孔的儒袍。

    这是文天祥传授给他的炒铁术,据丞相大人说,一个好师父可以从一百斤生铁里炒出八十斤熟铁,甚至可以直接炒铁成钢。眼下辎重营显然还没达到这个要求,所有士兵和铁匠算在一起,能从百斤生铁中炒出七十斤合格熟铁的工匠不足十个。军械需要紧急,箫资不得不几台炉子同时开工,亲自动手。

    早出一天精钢,就早下山杀一天鞑子,永新被屠了,太和被屠了,山下传来的消息字字血泪。

    曾经繁华的都市,在北元的铁蹄下都化作了瓦砾场。西夏人张恒,蒙古人嗦都,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对投降城市好生安抚,一个对抵抗城市屠城灭族。

    箫资和工匠们眼中闪着怒火,很多工匠都来自江南西路,鞑子屠戮的,正是他们的家乡。

    烈焰烘烤下,生铁块慢慢发白,几个辎重兵一同拉动风箱,兰白色的火焰刺下三寸多长,将铁块烤得直流釉子。而那重重火焰间跳跃着的,是官兵们早日下山报仇的梦想。

    箫资用火钳挑出铁块,仔细看了看,将他交给旁边的工匠。光着膀子的铁匠早已等候多时,接过铁块,在山溪边的石头上将熟铁趁热打成薄薄的长条。

    负责下一道工序的士兵收集熟铁条,一条条交叉码放在钢炉里。一层铁条一层炭,钢炉码满后,封炉,用木炭火煅烧上七天七夜,就能煅烧出粗钢来。粗钢取出,反复煅打,就是大刀,长矛的刃,可以让将士们拿着去砍鞑子。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是汉家好儿郎,不给鞑子做马牛”,负责煅打的师父李二低吟着破虏军军歌,大锤小锤叮叮当当给自己伴奏。钢材成色不一,厚重坚硬者,打成条急冷淬火,将来旋焊为刃。软韧者,先淬火,再回火揉之,可为弩臂。

    文丞相说了,文武比肩,官兵平等,工匠没有匠籍,也是破虏军士兵。将来有了银子,饷钱一样,立功后封赏一样。想到这些,铁匠们就觉得没白干,虽然饷银看起来比较遥远,封赏也是没谱的事儿,可毕竟在破虏军中,自己可以直着腰做人。

    况且在工匠营里,还能亲自看到文大人,听到他亲自指导大伙如何炒铁,煅钢。

    没有人再把他当作一个匠户,他的孩子可以自由转变职业。甚至去,做官。

    白天打铁,晚上和士兵们一起识字,学看图。一天到晚忙忙忙碌碌,上厕所都得跑着去。但李二觉得自己活得踏实。

    在陈龙复老夫子的教导下,活了半辈子的他,第一次拿起毛笔,那分颤抖的感觉,比抓着铁锤还重。

    陈老夫子教给大家写的第一个字,只有两笔,一瞥一捺。陈老夫子说,撇要用力,捺要平稳,就像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

    能做一天人,也比给鞑子做狗强,您说,是不是?

    铁匠李二抓起刚刚打成了枪头,摸了摸滚烫的枪锋尖,满意的点点头,将枪头放进了溪水里。

    山溪中,腾地窜起一股白烟,烟雾散去后,铁匠李二发现,文丞相又来了,这次不仅仅是自己来辎重营视查,身后还带着副帅邹洬、监军刘阎王,参军杜浒。

    上午安排完了练兵计划,下午,文天祥就带着邹洬、杜浒和刘子俊一头扎向了辎重营。军械的制造进度还得加快,根据何时将军从赣州附近传回来的消息,近日来,各地失散的义军纷纷向百丈岭附近靠拢,已经引起了征服者的注意。建昌军(江西南城)一带,新附军已经开始集结。

    “必须在新附军(归附北元的伪军)入山进剿前,将队伍武装到牙齿。第一仗,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出声威来,让新附军此后看到咱们的大旗就绕着走。”参军杜浒建议。北元的主力现在进入了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打垮或吓倒了江南西路的新附军,破虏军就可以有时间训练出第二标人马,到时候,他这个都府参军,就可以再次率领士卒,驰骋疆场。

    辎重营驻扎在百丈岭东部的一个山洼子里,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叮咚而过的山溪给铁匠们提供了淬火的水源。箫资引以为荣的炒铁炉就建在山溪旁,如果文天祥没得到文忠的记忆,这种根据鸡窝炉改进的曾字炉要在抗日战争时期才会出现。如今它提前问世了,文天祥希望,自己所打的,是最后一场在华夏本土上的战争。

    按来自文忠的记忆,西边有一个国家,六百年本土被燃烧过战火,所以,那个国家的旗帜插遍了全世界。文天祥不求将大宋的旗帜插遍世界,只希望,让那些掠夺着滚回老家去,也亲自尝一尝家园被焚毁的滋味。

    “兄弟,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喝口水”,文天祥蹲到铁匠李二身旁,捡起他打造的成品看了看,笑着问道。

    “不渴,我这得抓紧,不能让弟兄们空手去杀鞑子,您家说,是不”,铁匠李二估计是个荆湖人(湖南),说话一口一个您家,听起来很亲切,见到文天祥次数多了,所以也不叫他的官称。

    “对,您家忙,我去那边瞅瞅”,文天祥站起来,说笑着向山谷深处走去。一路上,不时停下来和铁匠们谈谈说说,仿佛他上辈子,曾经轮过油锤一样。

    “简直是神乎其技巧也”,杜浒拿起一片造弩臂的软钢,看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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