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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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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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恐他,晚来风疾”杜浒轻轻吟了半句旧词,一语双关。

    “贵卿何必学怨妇状,你可知,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文天祥快走几步,与杜浒并肩而行,笑容中,带着几分高深,几分期许。他知道杜浒在说什么,只是,今天的文天祥已经不是当年的文天祥。

    当年的文天祥,在陈宜中等人的权谋下,只有远离的分。而今天,他却有实足的把握可以保住自己的胜利果实。

    “天有不测风云?”杜浒迷惑地问了一句,看着文天祥那古怪的笑容,心里仿佛突然涌起了一团亮光。

    自从百丈岭断发明志后,丞相所行之事,就处处透着高深。难道这次他的举动又藏着什么玄机不成?

    想想文天祥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杜浒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百丈岭昏迷之前的文丞相,每当提起皇帝,往往垂泪不止,一腔孤忠让人感慨。而现在,提起朝廷和皇帝,更像提起自己的朋友和伙伴。

    这种在语言和地位上,不知不觉的转换,也许文天祥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有人注意到了,还私下议论过。说文丞相行事狂悖,政令非但违背了祖制,并且将隐隐已经将丞相府提高到于行朝比肩的地位。

    “天有不测风云,我们诚心相请,陈丞相和张将军却未必肯来!所以贵卿今天和邹将军的争执,非但没有道理,而且不智!”文天祥语气一转,点出了杜浒最担心的事情,同时对他的行为提出了批评。

    在书房中,他听说杜浒和邹洬又起了争执,文天祥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去安抚。到了邹洬那里,当事人已经散去。他又根据士兵们提供的信息,匆匆赶到了江边。

    “难道丞相以为张将军能自己打出一片天地来?”杜浒低声反问,语气中带着对文天祥的几分不服气,“邹将军身为一军副帅,不谋求一军之生存,却忙着去向朝廷表忠心。难道我荆棘岭上那些阵亡的弟兄,就为了某人的区区忠义之名么?”

    “我早说过,自从我们百丈岭之日起,我们已经不是为一家一姓而战。但迎接行朝驻跸的事,我们却不得不做!”

    文天祥看着杜浒,神色渐渐郑重。随着个人阅历的经验增加和自己的影响,破虏军中,像张唐、杜浒等人的思考方式,已经渐渐脱离了原来的家天下的范畴。这是可以为之庆贺的事情,整支军队和整个民族的觉醒,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为此,那些先觉醒者,必然会感到痛苦,孤独和迷茫。那种感觉,就像当初自己在百丈岭上,徘徊于文天祥与文忠的思维之间的时候一样。

    但这种思维上的蜕变是必须经历的,无此,不足以跟已经降了大元的理学家们抗衡。一旦面临更大军事政治压力,所遭受的损失也会越大。

    现在,他需要的是时间,让这些觉醒者由痛苦慢慢走向成熟。

    昨天,提议请行朝前来驻跸的人,未必都是对朝廷的绝对忠心者。而反对邀请行朝前来的人,也未必都是现行政策的铁杆支持者。

    政治这东西里边,包含着太多的玄机与利益。每一次选择,就连文天祥自己,也决定很艰难。

    如果他还是原来那个文天祥,让朝廷前来,委屈破虏军而保全朝廷,是必然的选择,虽然这个选择会让他痛苦。

    如果完全接受了文忠,那么,拒绝朝廷的官员们来摘桃子,甚至逼朝廷努力抗元,是最明智的办法。与国,与自己,都有利。

    可惜,他现在既不是文忠,也不是原来的文天祥

第一章 弄潮 (二 上)

    太阳从海平面不远处洒下来,给船帆镀上一层镏金。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在火焰与海水之间,两百多艘战船,四百多艘官船和民船静静地沉睡。

    海上日出之美,无法用简单的语言来形容。但是,如果天天对着这种壮丽的景色两百余日,恐怕再见了日出,心中涌起的不是诗意,而是疲倦。

    “朕如果是一只海鸥也好!”大宋天子望着帆间掠过的翅膀,痴痴地想。

    已经六个多月没沾陆地了,年少的他几乎忘记了泥土的味道。苍白的脸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常年的颠簸流离,让这位少年天子,眉宇间早早带上了愁容,还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每天唯一可以让他开心片刻的事情,就是跟着老师陆秀夫谈论时局。忠心耿耿的陆秀夫纵是把各地传来的最新消息汇报给他,包括破虏军在福建地区取得的一个个胜利。

    前几天,陆秀夫带来了一个最令人振奋的消息,轰动了整个行朝。

    文天祥又打胜仗了,这次他攻取了福州,并且派了海船和信使来,恭迎皇帝到福州驻跸。

    实际上,受到这个消息鼓舞的不仅仅是朝廷。眼下,各地大宋军民受到破虏军接连胜利的消息鼓舞,纷纷打起勤王大旗,英州、道州、漳州、恩州、庆州,反元起义此起彼伏,忙得大元军队四处奔波。

    大宋又有了复兴的希望。小皇帝赵昰在文天祥的使节到来的当天,就下了圣旨,整个舰队取道福州。可是,三天过去了,舰队依然停留在原地。

    “去福州,泉州乃必经之地,为防止蒲家派船拦截,所以,此事必须从长计议,丞相他们正在指定行军路线,不日可回报陛下”,杨太后用这些话来搪塞皇帝的质问,内心深处,却清醒地明白,这是一个借口。

    海上作战,大宋水师每次都能把蒲家打得落荒而逃。去福州,对皇帝本人不会有任何风险。

    但对其他大臣,就很难说了。

    朝中诸臣与文丞相府人员,很多人领的是同一份官职。

    文天祥是右丞相兼大都督。

    张世杰是枢密副使兼大都督。

    如果大伙走到一起,必然有一人需要交出自己的印信。而无论声望和现在的威势,文天祥都在张世杰之上。

    同理,经过邵武保卫战和福州攻防战,丞相府的官员,声望都远远超过了行朝官员。两方人马合并,很多官员的位置就必须调整。

    朕其实,不过是他们的一面招牌,一个囚徒而已。赵昰无聊地轻扣着船舷,怔怔地想。杨太后以为他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他心里,早已把眼前一切看了个清楚。

    眼下水师可去的地方有三处,每一处都比飘荡在外海,像乞丐一样四处寻求补给好。

    第一处是流求(台湾),那边的几家地方豪强,已经联名发出了邀请,请大宋皇帝移驾于此,整顿兵马,以观天下之变。

    第二处是琼州,那里最近又被大宋义军光复,凭借水师的力量,行朝完全可以在琼州暂时立足。

    第三处是福州,文天祥的破虏军此时已经威震天下。北元不调动大批蒙古兵和探马赤军,光凭周围的新附军,短时间根本奈何不了文天祥。

    但陈宜中主持的庭议,注定不会去这三个地方。因为那都是别人的根据地,去了,行朝的军队就会成为客军。国事糜烂到这个时候,大臣们想的,依然是自己的名望和地位,而不是国家。

    “万岁,回舱去吧,海上风大!”帝师陆秀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船,在赵昰的背后低声劝道。

    皇帝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在这海上,食物单调到几十天不变换花样,很多大臣都生了病。如果皇帝再让海风吹伤了,整个行朝将失去最后的凝聚力。

    “夫子,丞相他们商议得怎么样了,我们何时转舵?”对着海中倒影,天子赵昰低声的问,语调中,带着一点点嘲弄。通过海面,他早早地发现了自己的老师陆秀夫,但他不愿意回头。如今,他面临的难题,已经不是老师所教导得那些圣人之言能解决的了,他需要的是,一个合格君王驾驭臣下的知识。

    陈宜中不能算是奸臣,但他只会做官,只会平衡之术,根本无法依仗。张世杰是个忠心的将军,但他的心胸,只有碗口那么大。其他文武,那些外戚和趁机来捞头衔的地方豪强,赵昰不知道除了壮大声势之外,他们有什么用。

    这些话,他不止一次跟杨太后说过。但执掌朝政的太后拿不出什么主意。唯一可以和他讨论的就是弟弟卫王。可卫王只有八岁。和他这个十一岁的天子一样,没有根基。

    “还在商议,三处落脚之地,俱不稳妥!”陆秀夫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是个正直的臣子,不想背负上欺君之名而说谎。现实情况也正如此,左丞相陈宜中、大都督张世杰和驸马都尉杨亮节已经吵成了一团。

    他们三个,其实代表着文臣、军队和外戚三大势力,行朝的官员也根据各自的出身,选择了不同人去支持。这种混乱局面,即使陈宜中想支持皇帝的建议,摆驾福州,亦不可能。

    张世杰是陆秀夫的朋友,此人虽然刚愎自用,对大宋朝却万分忠心。所以,陆秀夫不想反驳他的意见,况且,张世杰说得很有道理,闽北多山少平地,一旦去了那里,行朝的补给将更加紧张,文天祥的军队也会受到影响。

    而去流求,更不可能。前年蒲寿庚假借迎皇帝驻跸泉州之名,在泉州城内设下埋伏。如果不是陈宜中及时识破,皇帝已经落入了鞑子之手。这种地方豪强,本来就是靠不住的,虽然流求的苏家和张世杰的臂膀苏刘义一样,同是三苏之后。

    唯一选择似乎就是琼州了,但那里人只是个流放犯人的地方。皇帝驻跸那里,有损朝廷声名,况且琼州人口稀少,一样承担不起朝廷的长期驻扎。

    看到陆秀夫吞吞吐吐的样子,小皇帝,赵昰更觉烦躁,转过身来,声音慢慢变得有些严厉,“难道朕的旨意,他们一点都不听么!”

    虽然年龄只有十一岁,可每日熏陶之下,那种皇家威严,依然让陆秀夫心中一凛。

    “万岁,大伙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宋啊!”陆秀夫躬着身子,低声回答。“万岁一举一动,皆关系社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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