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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信应了声,将马拴在了一旁,小心翼翼的来到主父身旁。他知道睹物思人,主父如今心情定是不好,还是小心些为妙。
赵雍抬眼看了他一眼,道;“坐吧,难不成你想站着和我喝酒。”
赵信嘿嘿笑了笑,遵命坐了下来,又见主父抛来一袋酒,忙伸手接住。
“带的只是一人酒水,并不太多,你省着点喝。”
“是。”赵信拧开酒袋,抿了一大口,顿时一股热流涌上喉间,浑身毛孔张开,原本有些僵硬的身子舒泰了许多。
这时候还是三月中旬,夜晚的风中还是寒意甚浓,尤其是在这野外冷清之处,喝着烈酒暖身最是合适的了。
赵信见主父身上衣衫还是白日所穿,在夜风中略显单薄,犹豫了一会便说道;“主父,您身体初愈,应当静养才对,如今野外寒意甚重,你又喝了烈酒,恐会对身子不好。”
赵雍皱眉道;“不能饮酒不能纵情,那活着有甚意思。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不必婆婆妈妈般,如个妇人一般。”
赵信顿时语塞,也知道主父不喜别人对他干涉,便也闭口不说了,只是闷头喝酒。
二人沉默了一会,赵雍又开口问道;“你最近可有你父亲的消息,一切可还安好?”
赵信点头道;“母亲收到过父亲的一封信,一切还算顺利,不出意外的话下月就会返回邯郸的。这次多亏了韩胜将军的帮忙,他提前和诸位将军们打了招呼,我父亲征调粮草来就方便了许多。”
赵雍点头道;“韩胜这家伙倒是个热心之人,跟在我身边二十多年了,没少为别人的事情向我求情,他在赵国人缘倒是极好,你有机会多向他学学为人处世之道,定会受益无穷。”
赵信低头应道:“诺。”
赵雍又赞道;“说起你父亲,倒是个难得的经世之才,他当内史没一年多,府库的收入就大为增加,支出也减少了许多。看来肥义当初向我推荐你父亲,当真是慧眼识人。”
赵信笑道;“主父说的是,父亲他自小出身寒苦,立志发奋读书,对这些经世之道更是专心苦研。别的我不敢说,论起这钱粮琐事,在赵国还没有人能超越父亲。”
赵雍点头道;“确实如此,而且最让我看重的是,你父亲并非权欲极强之人,平素也是简朴低调,远比你舅舅李兑那厮好上许多,这点甚合我的脾气,不愧是我赵氏中人。只是可惜了……”
赵雍说道此处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说。赵信自然知道主父叹气的意思,无非就是虽然主父对父亲很是欣赏,却不能为他所用,反而是王党中的核心之一,主父心中多少会有些遗憾。
只是不明白主父突然对自己说起父亲是为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沙丘之变(六)
赵信举酒,与主父共饮,却不料主父随后的一句话骇的他连连呛到。
“你和你父亲身为襄子大人之后,可曾想过这赵氏的天下本该是你们的。”
赵信抚胸咳嗽数声,忙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主父。却只见主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之色,忽的哈哈一笑道;“不要激动,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只是想看看你慌乱不知所措的样子。”
赵信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道:“主父你这玩笑开的,吓死微臣了。”
赵雍眯起眼笑道;“怎么,还有你会害怕的东西,我怎么听别人说你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赵信苦着脸老老实实的回答道:“那得看对谁了。天子一怒,浮尸千里,主父你算半个天子,那也得浮尸五百里了,微臣算来算去家中老幼奴仆也才几十人,还不够你杀呢。”
赵雍性质倒是起来了,哑然笑道;“原来你只是怕死而已,看来以后我有对付你的办法了。”
又笑道:“不过这么一说,我到当真有了几分兴趣,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此事?”
赵信摊手苦笑道;“主父,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这不是要逼死臣吗?”
赵雍哈哈笑道;“放心,我还是有些心胸度量的。今日问起只是好奇而已,你只管如实说就是了,今晚之事,我绝不放在心上。”
赵信将信将疑道:“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赵信这才挠了挠头,想了会才支支吾吾道;“想是想过,不过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
“哦?”赵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继续说下去。”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父亲每次拿祖先的事情来激励自己,说不能玷了襄子大人的威名。那时候我就常想,如果当初他没有禅位的话,恐怕我们现在还是锦衣玉食,不用过着穷苦日子。”
赵雍仍不肯罢休,依旧问道:“那现在呢,可否想过?”
“这个真的没。”赵信老老实实的说道;
“一来根本不可能了,襄子大人到我这代已历六世,余脉皆已断绝,只剩我家这一支而已。你们这支却是枝叶繁茂,繁衍遍了整个赵国,我们凭什么跟你们争。”
说罢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主父,犹豫了一会又小声嘟嚷道;“再说当赵王有什么好,我跟在主父你身边可没觉得你过得很好。”
赵雍皱眉道;“这话可是听得新鲜。为王者,手握侯爵,口@含天宪,他人的功名富贵全然决于他一人,你竟然觉得不好?”
赵信扬眉讪然道;“主父,可是你说的今晚不论说什么都不论罪的呀?”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赵信这才放心道;“你看,王位只有一个,为了这个王位你争我抢,本来好好的一家人却变得反目成仇,刀兵相向,末将看着是心寒的很。再说权力越大也就意味着活着越是拘束,你看大王如今的模样可是快乐?我可不觉得他很想当这个赵王,倒是被逼无奈居多。”
赵雍身躯一震,目露沉思之色,想了半响缓缓点头道;“也就你敢说实话了。的确如此,何儿当初当上赵王是我强加给他的,却从来没问他愿意不愿意,如今看来他不愿意的成分是居多的。”
赵信随之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主父你也要体谅一下大王,我是觉得凡事以和为贵,尤其是你们父子情深,更应该如此了。”
“还轮不到你小子来教训我。”赵雍没好气的瞪了赵信一眼,又抬眼看了眼他道:“到是你,既然功名富贵不是你所求,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赵信低头想了想,目光中露出了迷茫之色,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要真的有的话,那大概是能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天底下没有人能强迫着我去做任何的事情。”
赵雍哑然失笑道;“还以为你真的淡泊明志了呢,没想到你想要的比当王更加不可能。”
“随心所欲,无所羁绊,听着似乎很是简单,可这世间能做到的又有谁呢?即便是我,从小在宫中也要遵守规矩,即位后也要看他国脸色,哪里能做到随心所欲,无所羁绊。”
赵信嘿嘿一笑,心想主父说的话到是和师父有些相像。
主父举袋饮了一口酒水,仰头望着星空,半响才叹道;“其实我年幼之时,想要的也是和你一样,过上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
“主父你也觉得活得拘束吗?”
“自然。”
赵雍笑道;“我三岁的时候就被立为储君,当时赵国正和齐魏激战正酣,父王极少有心思来教导我,多半就将我扔在王宫中令人严加看管,后来我长大了些才准许我出宫狩猎。每次我策马在草原上奔驰时总是拼命的挥着马鞭,只是想不停的跑下去,直到跑到天际的尽头,离开这束缚我的王宫。可最终侍卫们还是会追上我,拦下我的马跪着求我回宫。对那时候的我来说,王宫就像一座束缚住我的牢笼,很大,却很冷漠。”
赵雍目光闪烁着异样的神色,面露微笑,显然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赵信在旁也不出言打扰,只是睁大眼睛安静的听着。
又听见主父娓娓叙道;“后来我当上了赵王,原本以为可以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了,却发现能束缚住我的不再是皇宫,而是赵氏十代人的基业。很重的担子,压的当时只有十四岁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应该知道,我即位的第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信点头回道;“我知道,是五国会葬之事。肃侯性情刚烈,在世时英雄了得,曾与魏、楚、秦、燕、齐连年大战,致使魏国霸业衰退。所以魏惠王对我们赵国恨之入骨,肃侯一去世他便即联合楚、秦、燕、齐四国以会葬为名,各派精兵,趁我赵国新君年幼之际,俟机图赵。”
“可最后主父你不是还是从容应对,先是令各地赵军严加防备,以强硬之态禁止外军入内,随之联络宋王和韩王,以此牵制魏齐,又重金贿赂越王无疆侵扰楚国,最终化解了此次危机。”
赵雍听到自己当年的得意之笔,面色不由露出微笑,又道:“哪里来的从容应对,我当年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赵国的存亡完全在我一念之间,我若示弱则赵国必然割地贿敌,我是强硬则难保宗庙社稷不会毁于一旦。我这人自小不肯服软,心想左右是受辱,当时就想着要不拼个鱼死网破。到底是魏王胆小,见我强硬终究还是退却了,不敢冒险和赵国生死大战。”
“从那时开始我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万事皆是凶险万分。既然当上了这赵王,要么功成名就,要不粉身碎骨,除此外再无出路。”
“我素来不喜待在邯郸,因为在邯郸总是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感,唯有在草原戈壁上纵马奔驰时,我才能摆脱掉这种压抑感。所以我为王的二十七年里,真正待在邯郸的时间不过就那数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