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儿跟在双福身后走上台阶,视线直望进花厅,花厅里的阿鸾正倚窗而坐,面对一池睡莲,池中水光潋滟,映照进他深邃的眸,倏地便被那幽黑的眸色吸收,双眸中华光流溢,宛如碎宝镶嵌。
仿佛是感觉到了小花儿的注视,明霄偏转头,看向厅外,眸光一下子便被杜华的视线锁住,——他遗世独立般站在暮春的熏风里,湿发已干,缕缕墨色随风翻飞,明霄心间一紧,仿佛有什么谜底已近在眼前,热切灼烧着他的身心,正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心急如焚,却见小怡和泰雅疾风般卷了过来,面色异常郑重,
“少主,泰雅通商大夏的货船今天临晨在南楚邝州附近海域碰到夷寇被劫,两个船员死里逃生被我们的渔民所救,你看——”
唐怡的声音很低,表情也尽量显得自然,小花儿转过身,眉头倏地皱起,“泰雅,你为什么不带着货船来大华集结,而让其先行去往大夏?如果由我们的船和你的主舰一起护航,必然不至遇险。”
泰雅急得眼睛一片血红,“我以前的大夏老师祭日将近,我……我想尽早将祭礼运到,还有大夏皇宫订购的一批香料药材,也是快到交货期了,我没想到……没想到东海海寇如此猖獗,竟然敢到南楚内海活动,我那货船上还备有一门火炮,就是……就是弹丸不够充裕。”
小花儿沉吟片刻,攥紧双拳,“——嗯,这就是他们劫你的船而没有毁掉它的原因,他们看上了你的炮,拖着受创的船跑不快,那就再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吧,我们现在立刻出发,今晚一定能追上,正好给阿鸾报仇,你就等着瞧瞧他们的下场吧。”
泰雅双手合十,深深一鞠,小花儿愣住,猛地想到花厅中的南楚众人,回头望去,发现明霄正从他的脸上掉开视线,如炬的眸光在空中划过一条赤色光弧,
“唐怡,你留下照应阿鸾;泰雅,你去找四姐,五姐速去主岛拿我的令符调集华威,华远,华泰三舰,在霞浦码头等我。”说着小花儿就和唐怡一起步上台阶,走进花厅,
“少岛主,可是出了什么急事吗?”双福踏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问着。明霄双眼看向莲池,淡静无波,唇角却抿出一抹水红,喜怒莫辩。
“嗯,情况是这样的——”小花儿面向双福,眼眸却望向明霄,眸光幽幽,仿佛是祈求他的谅解,“泰雅王子行商大夏的货船在南部海域遇礁搁浅,我……我必须赶过去参与抢险,过几天就回来,还望太子殿下和各位大人原谅。”说毕,小花儿便深深一揖,抱拳施礼。
明霄依然端坐椅上,目视窗外,眼中的白莲花都凝为一朵朵冰晶,寒凉刺骨,而红莲则化为一簇簇火焰,焚心炙骨,心里冰火交融,早已辩不出滋味,
“这是紧急事故,少岛主请速去救援,不要顾虑我们。”明霄清润的声音响彻花厅,小花儿却听得心里一跳,为什么——为什么阿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黯淡,一点苦涩?别人或许无法觉察,但小花儿一听则明,顾不上多想,开口便道:“我去去就回,阿……殿下安心养伤,等……”
‘等着我!’三个字已到唇边,小花儿抬头,一眼看到许君翔犀利的目光,硬生生咬紧齿关,上一次分别前,他也曾向阿鸾许诺:“——阿鸾,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着我,别乱跑!”,但他最终没能回去,如今生命中牵绊更多,他不想再做无谓的口头承诺,他必以实际行动守护阿鸾,永永远远!
“我一定尽快赶回来。”小花儿说完便再次深深行礼,然后,转身离去,眼眸里胶着着阿鸾波澜微荡的神情,——阿鸾,如果你等的人依然是我,那我一定不会再让你空等!
无法确认,也无法得到深爱之人的心,便是景生心中最荒凉的痛,穿越千年,与他如影随形,此时,他将痛狠狠压在心底,迈向箭矢如雨,硝烟弥漫的战场。
眼睁睁地看着杜华绝尘而去,没入绿茵,明霄忽觉心头剧跳,惊痛难耐,就好象,就好象三年前,眼看着景生隐入密林,从此后天涯远隔,再无音讯。
明霄抬手向后一招,许君翔立刻俯首靠近,明霄耳语道:“大华岛以南,便是邝州,丰州,你放出信鸽和邝州水师大营联系,详查附近海域,如有险情,立刻赶赴救援。”
许君翔眉头紧皱,楞了一瞬,但还是点点头,转身走出花厅。唐怡立在门旁,瞄了一眼小许快步离去的背影,继而便咧嘴笑了,
“殿下想不想尝尝岩鱼汤?还有正餐后的莲蕊羹,都是清热消炎生肌的药膳,而且,也都是少岛主今早亲自为您准备的。”
双福若有所思地看看绯衣少女,也抿唇一笑,老眼微微眯起,“那敢情好,少岛主真是有心了。就在这花厅中摆膳吧。又风凉又宣敞,殿下认为可好?”
“——好!”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却被明霄说得千回百转,似无情又似有意,引人猜想,却令人摸不到头脑。
唐怡和双福都绞起了脑汁儿,俩人对视一眼,又都客套地笑了。
暮春的风,好似撩人的纤手,揉搓摇曳着人心,池中荷叶田田,漠漠轻摆,诉不尽倾心相思意。
第六十四章
十天后,在离岛别苑后方的药圃中,双喜搀扶着明霄慢慢走在高大的杜鹃树丛之后,此时正是和风醺醺,暖阳艳艳的夏初时节,杜鹃树虽有一人多高但绿茵有限,正在做伤后复健的明霄额上已沁出细汗,
“殿下,咱还是回别苑的清景园吧,这里除了药田也没啥可看了,怪热的,别染上暑气。”双喜抹了把脸上的汗,巴巴儿地瞧着明霄。
明霄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只是……只是听小怡说这药圃是由杜华一手建成的,便鬼使神差地非要过来看看。听了双喜的话更觉得不是滋味儿,明霄用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敲击着地面,“我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在水师公干时还不是天天都在烈阳下暴晒,也没晒坏,别再说这些丧气话,没得让人笑话。”说完就挣开双喜的搀扶,自行向前走去,脚步踉跄,但却异常倔强。
双喜吐吐舌头,猴精似的挺起瘦身板儿,亦步亦趋地跟在明霄身后,心里说:‘堂堂南楚太子还怕哪个笑话不成?除非是……是那个走了十天音讯杳无的少岛主,那人脸覆面具,本应很丑,却又偏偏形容高贵,动静怡雅稳健,殿下在他面前倒似落了下风,这……这日后可如何是好?’
双喜正胡思乱想得出神,却见明霄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惊呼还未出口,明霄已迅速以手中拐杖点击地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双喜松口气,赶紧伸手扶住明霄,一边笑看着明霄手中的‘救命’拐杖,它的底端被做成一个三角形支架,方便抓牢地面,双喜连连咂嘴道,“要说这位杜少岛主真是想得周到,一个拐杖也做得如此别出心裁,愣是比别的都好用!”
明霄一听就蹙起秀长入鬓的乌眉,眼神凌厉地看着双喜,“不许再提那个人,他若是真有诚意又怎会一走十几天就再无音讯呢?!”
“他……我……是……十天……唉!”双喜结巴着不知所云,看来师傅猜得也对,殿下对杜华确实起了别样的心思,不然不会如此在意,只是这位少岛主实在不识抬举,长得丑也就罢了,还如此摆谱,动不动就消失不见了,枉费了师傅一番撮合的念头。
“也许……也许他回来了……不然前几天小怡姑娘来送拐杖时怎么说是少岛主亲手所做呢?”双喜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查看着明霄的脸色,心里却暗叫一声糟,只见明霄倏地停下脚步,眉梢儿眼角薄隐怒气,优美的唇线紧紧抿住,
“他若真的回来了,却不来见我,那就更是罪大恶极!”想到也许他正和那个蛮夷王子言笑晏晏而置自己于不顾,明霄就像吃了一枚青涩的毛桃,说不出的酸苦毛躁,
“也许……也许他走前就已做好了的,小怡姑娘不是说他连殿下这些日子的用药都早已备好了。”双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折补救,“而且,殿下你看,这么大的药圃竟都是他一手打理出来的,还有新湾的几个大船坞,当真难得, 听说他七月才满十七岁呢——”
“你说什么?”明霄忽地回身紧盯着双喜,目光锐利。
“啊?……什么……什么?”双喜吓得一哆嗦,拼命想着自己刚才又说错了什么。
“你说他七月才满十七?”明霄的口气听起来紧张而懊恼,他痛恨自己对此人如此在乎,但却对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无法可想,“你怎么知道的此事?”
双喜松口气,手心里都是汗,“是前天和吴医正去取配好的药时听那位小惜(唐惜)姑娘和小怡闲谈时提到的,怎么了,殿下?”
——怎么啦?明霄恼恨地攥紧了手中的拐杖,他要是知道怎么了就好了,景生是七月的生辰,若是景生还活着,今年七月也将满十七岁了,可这个可恶的杜华与景生又有何关联,为何自己总情不自禁地将他们二人联系在一起?
双喜不明白太子怎么会对杜华的生辰如此着紧,要说他们俩的年纪倒挺相配,杜华能文能武,会造船又会医术,虽然容貌欠佳,但要是真能被殿下收进东宫,倒也算是好事一桩呢。
“……殿……”双喜的那个‘下’字还没出口就被明霄一个眼神止住了话音,明霄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淅淅梭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慢慢靠向杜鹃树丛另一侧的药田,
“水燕儿,你说少主的伤重吗?”一个清脆的男孩子声音响起。
“现在应该没什么大碍了,那天船到港时才叫吓人呢,满背的血,要不是为了救泰雅王子,咱们少主怎么可能受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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