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高高溅起一团水花,将老人的身影吞没。水花散尽,高大的身躯又呈献在众人面前。冰冷的河水一直没到麦铁杖腰际,无数人在河西呼喊着老将军的名字,他却没有回头,挥舞着铁杖,招唤着在桥上仿徨和于水中挣扎的士卒,召唤他们一同去东岸赴死。
桥即将被撞断,水深不可回头,等死,死于国事可乎?将士们呐喊着,一个接一个跳下浮桥,跟在麦铁杖身后,冲上对岸。河岸边,正在试图回头向桥上挤的溃兵们楞了一下,紧跟着,大伙一同聚拢在麦铁杖身后,呐喊着冲向被敌人围在中央,孤立无援的袍泽。
麦铁杖不知道桥什么时候被船撞断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士兵跟着他冲向了敌群。从跳下水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没有回头。把一声功业和无数秘密,统统抛在了脑后。
一个高句丽渠帅带着小队骑兵冲了过来,试图将这股最后的府兵冲散。麦铁杖迎上去,手起杖落,高句丽渠帅连同他的战马一同散了架。剩下的高句丽人试图为主将报仇,被府兵们七手八脚剁下了坐骑。
有人拉来一匹劣马,麦铁杖跳了上去,挥杖继续前冲。鹰扬郎将孟金叉带着小队府兵紧紧跟在老将军马后,像十几年来一样,亲自为主帅挡箭拨刀。又一队高句丽人冲了上来,为首的将军试图利用战马的速度将麦铁杖刺下坐骑,长塑刺来,却被麦铁杖侧身抓在了手中。接着,一根铁杖横扫,将高句丽人扫落尘埃。
血如雾一样在战马周围散开,染红了老将军的白发。己经多长时间没这样痛快的厮杀过了,麦铁杖记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就被逼当了山贼,跟在大当家身后打家劫舍。
大当家是个好人,每次抢来的东西他总是跟大伙平分,偶尔他还会将一部分战利品馈赠给山寨附近的穷困百姓。但百姓们依然不喜欢他,当官府来剿时,平素受过馈赠的百姓们领着官军从小路抄上了山寨。
大当家战死,麦铁杖记得自己被俘虏,然后被广州刺史欧阳颁作为奴隶献给了当时的皇帝。在那一刻,麦铁杖终于意识到,作贼不如做官。做官偶发善举,百姓就会感恩戴德。作贼日行一善,依然会被人厌弃。
又一伙高句丽士兵围上来,被麦铁杖击散。铁杖上,己经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一身征袍亦是血迹斑斑。麦铁杖哈哈大笑,以杖为枪,不停向前突刺。每刺,必让敌军一人倒地。他所带的百余人小队己经接近被敌人团团围住的钱士雄,银甲早己变成鲜红色的钱士雄看见主帅向自己靠近,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大陈皇帝陛下喜欢麦铁杖勇武,让他做执伞侍卫。麦铁杖记得自己不喜欢皇家侍卫这份差事,每天离开皇宫,即跑到百里之外劫富济贫。后来,这事情被人拆穿了,皇帝陛下却没杀自己,只是让自己回家了事。
又一群高句丽人围了过来,麦铁杖觉得有些累了。年纪大了,往往力不从心。记得年青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在敌人面前感觉到疲劳。即便是在杨素摩下,对着几十万大军,心情也一样沉静。
当年,南下的大隋兵马也如眼前高句丽人一样多。满朝文武纷纷投降,己经是平民的麦铁杖却投了军,投了隋军,他想亲手砍下杨素的头,报答大陈皇帝陛下的恩遇。但没等他能熬到可以接近杨素的职位,皇帝陛下己经被俘,然后大陈举国投降。
“南陈己经亡了,你以后跟着我干吧!”麦铁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阴谋被降将拆穿后,晋王殿下,也就是现在的大隋皇帝陛下所说过的每一个字。他没有在乎自己图谋不轨,也没有追问刺杀行动还有谁在幕后主使,只用一句话,抹去了自己心中关于南陈的一切回忆。
眼下的敌军突然稀少,麦铁杖看到自己己经和钱士雄的队伍汇拢。他侧头看看部将孟金叉,发现这员虎将前胸的铁甲上面插了至少五枝羽箭,手中的长刀却依然闪亮如故。
“桥断了!”麦铁杖再次开口。
“大帅说去哪?”钱士雄砍翻一名冲上来的高句丽小校,笑着询问,仿佛在问出门踏青的目的地一样随意。
麦铁杖用兵器向前指了指,尚且能站立的府兵们抬起头,看见远处土丘上,高句丽主帅高高竖起的将旗。
“左武卫!”鹰扬朗将孟金叉大喝,带着一小队士兵向敌军主阵冲去。
“左武卫!”钱士雄不甘屈居人后,带着另一队士兵与孟金叉并肩突入。
“左武卫,跟老夫上啊!”麦铁杖阴阳怪调的岭南腔高高响起,所有能站起来的残兵跟着主帅,直插高句丽腹心。
辽河两岸,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能预料到,一支不足五百人的残兵不祈求投降活命居然向四大军发动了决死冲击。一时间,高句丽战旗纷纷歪倒,而辽河对岸,没有浮桥可渡的大隋将士位同时拔刀,向对岸的袍泽们致以最高敬意。
没有人在乎这种举动是否有替越之嫌,连皇帝陛下自己也不在乎。自从看见麦铁杖老将军跳上对岸后,大隋皇帝陛下杨广的手就没停止过。他发了疯般挥舞着鼓锤,将牛皮战鼓敲得震天般响。随军鼓手同时记起了自己的职责,跟着皇帝陛下奏出的节律为勇士们奏响出征
的凯歌。,
如雷鼓声中,麦铁杖,钱王雄,孟金叉还有无数没有人知晓其名字的府兵冲进了高句丽大军中。
百万人的注目下,老将军麦铁杖箭步横行,须发飘扬。
数息后,鼓声嘎然而止,扬广放下鼓锤,泪如雨落。
第四章 国殇 (四 上)
第二卷功名误第四章国殇(四上)
第一天的战斗随着鼓声终止而落下了帷幕。左武王大将军麦铁杖,武赏郎将钱士雄和鹰扬朗将孟金叉等十一名五品以上将军阵亡于辽河东岸。左武、左屯、左翊三卫士卒在浮桥被撞毁时己经和正在过河者计六千余人陷于敌阵,无一生还。
亲眼目睹麦铁杖老将军以身殉国,大隋皇帝陛下又痛又怒。收兵回营后,检讨首战失利之责,命侍卫将负责督造浮桥的工部尚书宇文恺推出营门斩首示众。文武百官纷纷替宇文恺求情,帝怒少解,传令将宇文恺削职为民,以工部侍郎何稠暂时接替他的职务。是夜,有人在军营为出塞之曲,闻者无不泣下。
“皇上才不会真的杀宇文恺的头呢,作个样子安抚将士们的心而己。谁不知道宇文恺和宇文述是一家人,平素宫里的稀奇玩意都是他们兄弟给弄来的!”吃晚饭的时候,李婉儿坐在李旭身边偷偷地嘀咕。
皇帝陛下不准许女眷到河了边观战,李婉儿却不肯听令,偷了一套小兵的确衣服混在了护粮军中。麦铁杖等人向高句丽军阵发起决死冲击时,小姑娘哭了个一塌糊涂。亏得当时百万大军无不落泪,才没让人发觉其是女扮男装的真相。
“高句丽人太阴险,居然想得到顺流放火船这种卑鄙手段。再结实的浮桥也不经撞。白天的事情,的确不是宇文恺的责任!”李旭望着眼前的x火,瓮声瓮气地回答。他的鼻子有点堵,说话时尾音很重。这是因为下午时流泪流多了的缘故,虽然与麦铁杖等人相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但对方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让他十分感动。特别是武贪郎将钱士雄,对李旭来说,此人可谓亦师亦友。没想到在渡辽的第一仗中,自己就永远地失去了这位朋友。
“未必是高丽人阴险,这么长一段式,兵部那英些家伙就不知道派些人到上游警戒么?”李世民愤愤地向东火堆中扔了块木柴,低声咒骂。
大伙看了看他,谁都没有搭荐。兵工部只是摆设,攻辽方案几乎是皇帝陛下一手包揽的。若真下葬送了麦铁杖等人的责任,皇帝陛下首先期要向阵亡者的英魂谢罪。这些道理大伙心中都清楚,但谁也没胆子随便乱讲。为了片辽的事,皇帝陛下已经先后降罪了右尚方署监事耿询,给事中国许善心和软天监术士庾质。如今,连兵部尚书段文振都
“因病”不说话了,别人哪分阶段还有乱“嚼舌苔头,”的资格?
“如果是我带兵,就趁着今夜高句丽人庆功的当口,偷偷用木筏子渡过河去,!”李世民见没人理睬自己,站起身来,转头走向了别处。他不喜欢护粮军中现在的气氛围,自从下午收兵回营后,大伙一个个都搭拉着脑袋,除了落泪外,就没有人想想如何给麦老将军复仇。
“一群窝囊废,如果我是…”小家伙手按住腰间横刀,披肩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火堆前,众人的脸色都很黯然。他们这伙人中,除了李旭之外,根本没人真正见过血。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虽然众人在隔河观战时心里被震撼、悲伤、愤怒的情绪充满,恨不得亲自冲到对岸去,替麦铁杖老将军执盾擎旗。待收兵回营后,理智和软弱又统统回到大伙的身体中来。
也许见到了死亡,才更珍惜生命的可贵。此刻,众人不仅仅为袍泽的牺牲而悲伤,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恐惧。巨弩没有理智,不会因为谁家有钱,就避开谁的胸口。河水也不讲情面,不会因为谁读得书多,就把他冲上岸。虽然眼下护粮兵不用提刀上阵冲杀,但谁也不敢保证,哪天面对数万敌军的人不是自己
李旭虽然经历过战阵,心中的感觉却并不比大伙好多少。麦铁杖和钱士雄两人的武艺有多高,他比簧火旁任何人都清楚。以二人如此高的武艺还要陷于军阵当中,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就更不值得一提。行军打仗不是校场比武,个人武艺在这里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主帅的指挥失误,战前的准备不足,任何一项细节都比武艺对战局胜负的影响大。
“也许我当时该徐兄多学一点兵法!”对着火堆,少年人默默地想,跳动的火焰将他的面孔照得一亮一暗,在稚气之外,平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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