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变,也禁不住神魂飘忽。
紫禁城,我们终于以主人之姿,踏入了这处象征着天下龙脉的圣地。
让众人心生高高在上之心的,是太和门前大群跪拜在地的满臣,冬帽顶上花翎纷杂,几乎人人黄马褂,打头的两人更顶着三眼花翎,正是刚刚就任“善后事总理大臣”、“副总理大臣”的阿克敦和尹继善。
这才是李肆今日要见的正主,英华北伐,满清北逃,双方都知在这北方都是你死我活之势,相互间都以檄文征伐大义,就没谈的必要。如今英华入北京,北方大势已定,对满清来说,尤其是茹喜来说,似乎已到了可以一谈,也必须一谈的地步。
而对李肆来说,他只是想知道满人还存着什么心,茹喜还存着什么奢望。
披着午后日光,领着红紫蓝一片文武大员出现在眼前,满人们就觉眼中刺痛,不迭低头,心中更在隐隐抽搐,他们到底会迎来怎样的命运?不止是他们自己,满人一族到底会得怎样的宣判?
阿克敦两手高举,托起一卷文书,李肆也没出声,如今这形势,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没必要再过那等毫无意义的场面话。他招手示意,一位红衣侍从上前取过文书,军帽下那张面孔让不少人吃了一大惊,跪在前排的明瑞更是失声出口:“三叔!”
那二十出头,不比明瑞大多少的俊朗青年正是富察皇后的小弟,明瑞的从叔,陪同乾隆皇帝南投的傅恒。今日他一身红衣,肩扛两颗金星,居然是以英华陆军卫郎将的身份出现,自是让认识他的满人震惊不已。
傅恒微微点头,再扫视众人,眼中之色颇为复杂,回头时,帽下脖颈处光溜溜一片,显是剪了辫子。
尽管没悟透傅恒的眼色,可看傅恒这正牌满人,皇亲国戚,居然都能披上红衣,跪拜的满人也纷纷暗喜,看来圣道真无绝满人一族之意。
李肆展开文书,阿克敦等人用眼角偷偷瞄住他的脸色,却看不出一丝喜怒,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在场满人都觉漫长得难熬。
终于,李肆的目光离开了文书,在满人身上转了一圈,那一刻,所有人脖子上都是凉飕飕一片。
“茹喜……还想蹲在辽东?你们满人,还以为能重归百年前的旧势?”
啪的一声,李肆将文书扔在地上,脸上尽显怒色,让阿克敦尹继善等人一个哆嗦打到心底,凉意几乎冻僵全身。
哗啦一阵响,所有满人都将脑袋死死扎在地上,太和门前,偌大的广场上,李肆的怒斥四处回荡,久久未息。
“占了中原百年,走时还掀起腥风血雨,拍拍屁股就回了老家,屁事没有,当朕是三岁小儿!?”
刚才跟张廷玉对话时那个温和、文绉绉的李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粗鲁率性的李肆。胜利者面对失败者,自没必要再虚伪矫饰,李肆几乎是在咆哮。
茹喜开列的条件,以旧世看,那还真是奴颜婢膝至极,几乎到了引颈就戮的地步。
去大清国号,存满人一族……
求大英赐辽东之地存族,永为大英屏藩……
交出所有与镇乱、文字狱、团结拳等为祸华夏之罪有染的罪魁,其人已殁的话,也以后人顶罪,当然,宗室王公乃至她茹喜本人不在此列……
岁贡若干,多少可以商量……
满人献丁壮组满军,为英华作马前驱,征战四海……
林林种种,都是一个“献”字,甚至还有献女子的条款,却未能入了李肆的眼,就只前面部分,李肆就看透了茹喜的心思。
继续守着一块辽阔土地,继续保有完整的族群,华夏盛时蛰伏,还能附于华夏谋利,衰时就有翻盘的机会,这不就是茹喜当年从石禄城放出来,在无涯宫里陈述保全满人一族时的谋算么?
三十年如一日啊,就他与茹喜而言,似乎此时之势,依旧是不胜不败。
李肆在咆哮,阿克敦想说话,急得一口痰卡在咽喉,几乎翻了白眼,尹继善赶紧开口:“闻陛下所立大英以天人之伦为大义,灭区区数十万满州男女,亦不能再增陛下伟业一分光彩,而容满人存族,则是全陛下仁恕之名,今日陛下已定鼎中原,入主紫禁城,何苦相逼更甚……”
“紫禁城?”
李肆呵呵冷笑道:“辽东?便是北海雪原,西域荒漠,我英华都不惧舍命相搏,寸土一命也在所不惜,又怎能舍偌大一个辽东给尔等这般百年寇仇!?”
“再说尔等满人,百年寇仇还能得什么仁恕之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华夏古风复兴,就知以直报怨!”
李肆沉声道:“尔等以为……在辽东振作余勇,还能另成一番气象?紫禁城非朕大业终点,关内非大英界线!”RQ!!!
第九百五十六章 金銮宝殿,金銮宝座硌
() 鄂尔泰起复,满州五虎将崛起,萨尔浒城之战,草河堡之战,年羹尧病死,满人再制朝鲜,辽东风云突变,李肆一清二楚。满人一头在辽东重开河山,一头在北京城叩头请降,不仅是满人一族求存的阴谋阳算,还有满人的内部分裂之势。
后者之势,李肆另有用处,允傅恒入红衣,随驾入北京就基于此势,而前者绝非李肆可容忍,这不仅是小视英华,还把他李肆当作了傻子来算。
“陛下,辽东不过是草莽之地,又怎值得大英入眼。再说满人已归服大英,辽东也属大英之土,其下纷杂人心,皆乱大英之义,有我满人代大英震慑,也无祸及大英之害。”
阿第九百五十六章 金銮宝殿,金銮宝座硌克敦总算喘口了气,继续称述利害。
“大英虽强,有云刚过易折,辽东之人也皆愚氓,隋时炀帝……”
阿克敦越说越乱,竟把隋炀帝也扯了出来,尹继善一声咳嗽打断了他,再沉沉道:“就不知陛下意欲如何?”
现在这架势,说什么都没用,还是等圣道亮出本意的好。
李肆摇头道:“问朕之前,先问问你们满人本心,你们还意欲如何?”
本心……本心当然是你李肆以下,英华亿万邪魔尽皆烟消云散,大清重回盛世,满汉一家,继续过着和和乐乐的好日子。
这念头闪过,上至阿克敦、尹继善,下至跪拜在此的数百满人,人人心中都闪过冰寒之念。圣道既有此问,自是知满人这般本心,换了他们。不斩草除根,更待如何?圣道这话就是在揭示他们的命运,满人一族的命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圣道真要将满人赶尽杀绝时。一阵脚步声响起,竟是数百清宫命妇自太和门穿出,个个盛装,低头笼袖,款款行来。
过了金水桥,来到红第九百五十六章 金銮宝殿,金銮宝座硌衣和侍卫亲军所列的警戒人墙前,妇人们跪拜在地,脆声汇成莺燕之溪:“罪妇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清的太皇太后,皇太后……
两个妇人被引到李肆身前,身份让李肆吃了一惊,一个是雍正妃子,一个是乾隆皇后,茹喜竟然把她们都丢下了?
“罪妇等留在紫禁城,任由万岁处置。只求偿满人罪孽,舒汉人之心。望万岁雷霆稍减,给满人一条活路……”
钮钴禄氏牵着富察氏盈盈下拜,这富察氏一脸凄苦,倒还别有一番风韵。李肆是真楞了一下。楞的不是富察氏的姿色,而是这些娘们跳出来的用意。
再见这些妃嫔命妇人人两眼发红,显是痛哭过一番,作了什么心理准备,而一旁那些满臣个个身上哆嗦不定,头排那个年轻满臣更是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毕露,李肆悟了。
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靖康之耻……茹喜,甚至是整个满人,要给英华,给汉人还回一场靖康之耻。
对英华国人来说,满人不仅低头认降,连昔日皇帝的妃嫔都成了战利品,任人凌辱,这是何等快意啊。
当年金人施加给宋人的奇耻大辱,今日英华在金人后裔满人身上找回来了,有这一桩快事垫底,英华要绝满人一族的人心怕也要消散大半。
看看萧胜、吴崖、王堂合等人脸上闪过的兴奋之色,就清楚这般人心了。
好算计……
好心性……
李肆再看看这两妇人,尤其是富察氏那一脸羔羊般的惊惧之色下,还透着一丝为存族而不惜身的大义凛然,六百年前,赵宋靖康之耻的幕幕记述就在心中激荡不停。
杜牧有诗感慨: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花蕊妇人却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女人于天下,到底该是什么面目?
茹喜所想,满人所想,甚至萧胜吴崖这帮家伙所代表的英华国人所想,都不是他李肆所想,不是英华所开新世所要的。
就算这些妇人毅然自献,背后怕也有茹喜的谋算,这也是一道阳谋,靠着妇人的牺牲,满人心气更能凝为一团,怕这就是茹喜要满人“卧薪尝胆”的一环吧。
破这一招却是轻而易举,李肆瞅了瞅身后随从中脸色也颇为复杂的傅恒,笑道:“钮钴禄氏,富察氏,留下来的怎么都是你们啊?”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将满人刚凝结起来的那股凛然决绝之气砸碎,留守的满人不是没想过这事,可形势之急,容不得他们想得太深,今日圣道一言,幡然顿悟。
钮祜禄氏,满人贵胄,野猪皮起家的铁杆兄弟,世代都受爱新觉罗家厚待,康熙就有三个妃子出自钮钴禄氏,如今这钮钴禄氏更在雍正丧后主持宫闱,是无实有名的皇后,茹喜都不得不在握权时给其皇太后之名,甚至还特意笼络一些出自钮钴禄氏的满人为亲信,比如当年乾隆之乱时,站在她一方的常保。
满人北迁时,茹喜对钮钴禄氏怕是有了更多顾忌,常保如何处置还不知,可想方设法,例如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