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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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2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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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台下,范晋奋力抹开心中那属于自己的苦楚压抑,低低念着;该是起伏转折的时候了。

    “他们会在哪里!?”

    一个声音忽然在队伍前排响起;惊得范晋头皮发麻。

    那是郑永他满脸泪痕;双目失焦,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处之地,眼前只有他已经战死的儿子。

    “是那无字的墓碑,需要参佛读书一般用功才能明白的天道;还是一张薄薄的凭证!?”

    郑永高声呼喊着,不仅范晋惊住,在他身边,严三娘、贾昊、吴崖、张汉皖和龙高山等司卫要员瞪起了眼睛在高台附近观礼的段宏时、关凤生、田大由、邹亚罗、林大树、何贵乃至盘金铃、安九秀和彭先仲、刘兴纯等人也都惊住。

    有一种极为怪异的力量压住了众人的心胸,让他们一时难以反应,而段宏时感觉更为猛烈,他紧紧看住高台上的李肆当年在李圌庄内堡里;听到他说出那天人三论时的情形,似乎再度上演了。不,比那时还要揪心李肆到底会如何反应;段宏时既是担忧又是期待,那一刻;他的心脏揪得发紧,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黑圈,遮蔽了其他景象;就只剩下高台上的李肆。

    “李肆!我儿子的命已经给你了,我的命也交到了你的手上;死圌绝不怕!就是还有遗憾!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为之而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样的?”

    郑永胸脯剧烈起伏,挺着脖子高声呼喊。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踌躇了一下,但既然已经出了声,也就硬着头皮,将心声原原本本地喊了出来。

    “我们只是凡人,看不透那么深,看不到那么远,你给我们一个实在的东西,让我们能看得清楚!”;

    喊完后,郑永闭上了眼睛,心说李总司;对不住了,刚才那哀乐,还有你的呼喊,径直搅进了我的心头,难受得再不能忍。希望你能应付得好,后面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身为以前香港八郑家的头领“他清楚自己是在扰乱军心,这可是任何一个领兵者都不愿看到的大忌。

    范晋回过了神,这问题李肆可不好直接回答,他必须要来顶缸,正要招呼司卫军法处的人,将违纪出声的郑永拖走,却听场中又响起了一连串的呼喊。

    “总司让我们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总司我们的墓碑到底会怎么写!?”

    “我们要为何而死,总司你告诉我们!”;

    见那如林队列乱了起来,高台下的司卫要员抽了。凉气,这是要兵变么?

    “别动……”

    眼见范晋和贾昊吴崖等人就要站出去“弹压”李肆沉声低喝;拦住了他们。

    李肆心头也在发麻,他完全没有料想到这样的情形,就如远处段宏时此刻的感受一样,他甚至嘴里有些发苦;这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整整衣服,握住腰间的剑柄“那是特地为此次誓师大会而制,用来挥舞生威的佩剑,李肆稳住了心神,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

    范晋……失职了,不仅是范晋,贾昊吴崖张汉皖这几牟带兵的家伙;也失职了,他们不想让自己烦心,隐瞒了士兵们的军心,让他们的心声一直压抑下来,直到这誓师大会上,才被烈士祭礼引爆。

    可这不是追责的时候,李肆深吸一口气,迈前一步,高喊出声。

    “我李肆,是来为华夏,为万圌民,抹开头上的乌云,让上天完完本本显现!让阳光驱散妖孽,让万圌民能靠自己谋得幸福!不管是天道也好;圣武也好,我对你们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要你们赴汤蹈火的每一道命令,都是为了这样的未来。这样的东西;值得你们去死,吗?”

    值得,太值得了,但是……

    司卫们沉默了,他们不敢再问下去;李肆虽然不像古时吴起那种名将爱兵如子,更没有为士兵吮疮吸脓,但他就像是严父,督着他们投身残酷的心练,为他们造出犀利的枪炮,给他们衣食无忧的待遇,还让他们认字读书,学会做人和当兵的道理。

    李肆给了他们全新的人生;给予的远远超出他们能用命换到的。绿营那些卖命的兵丁;抚恤银子从无定例;遇上好心官长,能有个一二十两,就要谢天谢地谢菩萨了。

    不但郑永低下了头,司卫们都不再出声;纷纷懊恼自己的举动。

    可一个人却出了列,双膝咚声砸在地上,那是蔡飞。李肆的话在他心胸要荡着;将柏红姑、梁庆、张汉晋的面容顶了上来,而后在佛山梁庆家的遭遇;更让他有一股热流冲刷不定,他只觉再要忍下去,整个人就要炸开。

    说出来!之后怎样处罚;蔡飞都觉无怨无悔。

    “总司!那样的功业,我们怎么承受得起!?你给我们一个……一个我们凡人也能当得起的死吧!?”

    他满脸涨红地喊着,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心声,他们都用感激而恼怒的复杂目光看向蔡飞,心说你问得好,但是你怎么还敢逼问总司?

    李肆也激动了;他是在害怕,难道自己连这支军队的内心所想都掌握不住吗?

    他豁了出来;伸展双臂;以发自内心的真诚呼喊着。

    “你们……你们都是我李肆的手足,你们把命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能给你们的?”

    一侧的段宏时呼吸太过急促,噗噗咳嗽起来;这个场景很熟悉,太熟悉了,只是角度不太一样,而且还不知道最终会是怎样的结局。

    “这是在干什么!?”

    队列里;贺铭听不到什么,可他也看了出来,仪式偏离了方向;而身边的瑶兵们也都脸色涨红;盘石玉更是两眼含泪,呼吸浑浊;似乎正有什么大事在发生,急得连拉盘石玉的衣柚,以手语这么问着。

    “这是大家在跟总司……”……谈生意。”

    盘石玉随手乱比划着,眼睛一丝也不离台上李肆的身影,这的确是在谈生意,就连他盘石玉,都想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死。

    李肆的呼喊回荡在广垩场里,不仅司卫们听得清清楚楚;场外数万人都听到了,极远之处,汤右曾的马车正被堵在道上,感觉四周的喧闹骤然停止,他也好奇地掀起窗帘,摇下车窗,正听到一声隐约的呼喊。

    “说吧!完完本本地说出你们想要的东西!”;

    李肆喊出这句,只觉身心一松,那股重压骤然消失,他坦然了,他已经跟段宏时隐隐想到了一起,意识到这是个再重要不过的关口。

    蔡飞咬了咬牙,仰头喊出了一句,这一句话有如天地之间的分野,让苍天和大地一分为二,骤然明朗。

    “总司,给我们……一个国吧!”

    这一个“国”字;让广垩场顿时静寂下来,许久之后,有如一道狂风刮过,司卫们再难抑制心头的渴望,哗啦啦纷纷跪倒。

    “总司!给我们一个国!”

    呼喊声汇成一片,队列里,江得道和江求道兄弟俩也都觉心热如火;同时扯起了嗓子,跟着战友们一起高喊。

    “让我们死国!”;

    这一阵喊像是汇起了汹涌的涡流,将无形的磅礴气浪由内而外推圌送出去,压得周围数万围观的人群都止不住退了一步,那些充当人墙的巡丁们也都忘了自己的职责,就呆呆地看着红旗招展的广垩场里,那一片跪倒的人潮。

    “国!?”

    马车里;汤右曾只听清了最后一个字,脸色瞬间苍白如雪。

    “果然是这样……”

    段宏时半是苦涩;半是惊喜地感慨着,李肆啊;人、财、军三项里;你这军的一项;做得太好了,它先成熟了,发芽了,现在,它来找你要为之而死的代价,它们觉得真正值得的代价。

    “你会怎么选择呢?”

    段宏时继续盯着高台上的李肆;眼瞳似乎都快烧灼了那身影。

    听清了这一个“国”字,李肆脸色也在那一刹那涨红,神思也再度恍惚,跪倒的如潮响声又惊醒了他,悠悠看向高台下自己那些亲信部下;还包括严三娘,他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面对李肆的目光,范晋贾昊吴崖张汉皖;乃至严三娘龙高山等人,眼中都还有一丝茫然,他们参加过高层会议;知道李肆的通盘谋划;不是早说了,现在还不是扯旗的时候吗?更不用说,康熙刚被打痛,正主动找台阶下,要给他们更多的时间。

    可台下司卫们纷纷跪倒;那一声“死国”,让他们浑身的血液也燃烧起来。

    为何而死?这事很重要;对他们这些已经熟悉天主道的人来说,即便有了天刑社,战死就等于殉道,可还是觉得道太高,天太广,渺小一己置身其中,迷茫而彷徨。有一个国;将这天道拘住;就如顶天高塔;虽然离天还远,但在塔顶触天,脚下总是踏实的。

    吴崖最先迈步出来,他喘着粗气,也跪倒在高台下。

    “四哥儿;让我们能死国吧…………”

    张汉皖跟了出来;接着是龙高山;范晋和贾昊对视一眼;再看看几乎已经全部跪倒的司卫,低叹一声,也跟着站到台下,一同跪倒;虽然心中想法不同,却都觉得,不能向李肆隐瞒本心。

    最后是严三娘,她心中正翻腾不定,大半都是恼怒,早知道就不该跟着这帮混圌蛋站在一起了;他们就真不体谅一下李肆?他可是在为你们着想!现在火候不足,他是给了你们国;可到时候你们要死多少?他可真舍不得;我严三娘辛辛苦苦在心练场上把你们拉扯成合格的兵;我也舍不得!

    恼怒之外;还有一丝释然”小贼,你答应我的造圌反呢?现在是不是该完完本本给我了?

    她盈盈跪下,丹凤眼里也流转着莹莹泪光:“阿肆,你的国呢?把它从天上拉下来吧,我们……再难等得了。”

    李肆环视众人,只觉心潮澎湃,他明白了,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整个造圌反的过程,商人,他以利诱,草民,他只求安稳,而士兵,他对他们的索求却太多,不光是性命,还要他们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一个远超他们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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