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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觑,那个不列颠人呼呼笑了,此人右手只有九根手指,正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驻中国的特派观察员波普尔船长。
波普尔船长开心地道:“荷兰人,你们的舰队派来了吗?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你们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队跟清国联手,结果在古雷海面被打得大败,现在不急着去谈判赎回船长船员的事,还想鼓动其他人帮着你们荷兰人在中国谋取利益?”
那荷兰人恼怒地道:“这里是亚洲,不是欧洲,我们必须抛开欧洲的恩怨,团结一体,共同对付这个庞大而傲慢的愚昧巨人,我们必须要教会他们,什么是文明!”
波普尔船长继续笑道:“文明?跟占着自己国土的外国人进行谈判,而不是直接驱赶,这不就是文明?这份协议,还有《宗教令》,难道不是文明?”
其他人都翻白眼,不列颠佬跟罗马势若水火,同时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只在印度扎根,在南洋就只有亚齐等几个小据点,对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等“前辈”很是不爽,他们怎么可能跟着荷兰人搅和这趟浑水?见他们越是倒霉,不列颠人越是开心。
国人插嘴道:“没错,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中国,至少是南中国的主人已经换了。他跟以往的中国皇帝都不同,他可是商人出身。如果还把他的国家,当作是以前那个骄傲得连‘贸易’都要说成是‘朝贡’的古老国家,那可是犯了大错。”
波普尔船长跟那个想必也身兼观察员之责的国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笑,英有仇,但是国跟荷兰也有仇。几十年前,荷兰人替代西班牙人主导了中国贸易,国人虽然和荷兰人联手,也分到了份额,却伤害到了国人自诩为欧洲之主的骄傲。
舱里顿时嗡嗡议论不止,话题转向该怎么把握南中国皇帝的对外政策,促请自己的上司乃至母国调整对中国的贸易政策。不列颠佬和国佬的话虽然有些偏颇,但有一点却是大家的共识。南中国的新皇帝,做事都是令为先,这一点跟他们欧洲人没什么差别。
正吵闹间,那位自称是枢密院主事的绿袍官员进来了,跟着进来的就是舰队司令。
“这里有荷兰人!?”
那位官员扫视着舱里,然后在其他人的目光引领中,盯住了正一脸无辜的荷兰“商人”。
年轻的舰队司令挥手一指,士兵们一拥而上,将这个荷兰人绑了起来。
枢密院的官员用拉丁语严肃地道:“荷兰人勾结清国,与我中国为敌,皇帝陛下已经了对荷兰的宣战令!所有在中国境内,没有外交身份的荷兰人,都将视为间谍……”
第四百五十四章 因为平等,所以蛮横
() 官员滔滔不绝,竟将欧洲国家的宣战条例念了一遍。
最后他再冷冷地扫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皇帝陛下还将颁发私掠令,不仅是荷兰船,凡是跟荷兰有同盟协议,或者是有援助荷兰实质行为的国家,私掠船都有权攻击这些国家的船只。”
私掠船!?
这个一身明国官员打扮,仿佛从书上走出来的古人,满口说着他们耳熟能详的用语,而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之乎者也”,顿时让洋人们呆住。
波普尔船长先跳了起来:“我们不列颠王国和东印度公司跟荷兰还处于敌对状态,如果贵国的私掠船袭击我们,我们保留索赔的权利!”
这话语气强硬,用词姿态却很低,那官员诧异地看了看他,波普尔船长递过去一个暧昧的笑意,两人顿时有了默契。
自投罗网的荷兰人被押进了船舱,其他洋人们拿着官员递上来的国书,心头也如这份夹着好几份令的国书一样发沉。
枢密院海务司南曹主事陈兴华手指一勾,走在最后的波普尔船长绽开灿烂的笑容,两人另找了一间舱室,开始进行内容不为人知的秘谈。
整件事情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却依旧不得要领的胡汉山再度找到冯静尧。
“老冯,我就没想明白,陛下一面整治澳门葡人,一面向荷兰人搞什么……宣战,还跟罗马的洋和尚摆出强硬姿态,加上《外人居华令》、《英华对外贸易》,这阵仗,是要跟南洋所有洋人干架么?陛下还定好了对……那啥的用兵计划呢,这是不是有些……穷兵黩武了?”
冯静尧看着这个汉字辈的皇帝心腹,心中感慨着时势的变迁。胡汉山此人虽然职衔低,但却是海军元老,放在陆军,那就是一军统制,中郎将的待遇,可在海军里,现在还只是个左都尉。不是忠心耿耿,怕早已经闹了起来。
也就正因为是海军,利害关系无比复杂,所以海军,特别是南洋的海军,在李肆称帝,确立了南洋攻略后,反而是在给他们这些文官打下手。
他开玩笑道:“到处打仗,对你们来说不正是好事么?”
胡汉山叹气:“如果光是想着升官发财,那自然是好事。可咱们这一国才是个开头呢,那些洋人真要把大船从欧洲拉过来,靠咱们现在这些家当,可不是对手,这点清醒头脑,咱们海军还是有的。”
冯静尧呵呵笑道:“你们想打也没得打,不仅跟其他洋人打不起来,就连对荷兰的宣战令,都是表面文章,荷兰人很快就会派来讲和的使者。”
见胡汉山还是没想通,冯静尧细细解释起来。
宣战令,颁发私掠许可证,这都是洋人的套路,求的是一个姿态。荷兰人虽然强硬,都敢跟着清国联手,但凡事都要算清本利,一国都是商人的荷兰更要进行一番衡量。
一方面英华有一定的海上力量,真打起来胜负难料。另一方面,英华颁布的《对外贸易》取消了垄断性质的中介商行,规范了进出口贸易流程,简化了海关稽查手续,这都是便利欧洲各国对华贸易的措施,而且也是他们所熟悉的来往套路。只要思维正常,荷兰人必然会谋求跟英华关系正常化,陛下早就等着他们递上和平协议,这一战绝难打得起来。
胡汉山还是很担心:“可对澳门葡萄牙人来这么一遭,还跟罗马的洋和尚较上了劲,就怕其他国家纠合起来,把水搅混,从中谋利。”
冯静尧点头,能初步演算南洋形势,这位海军将官,已不是单纯的军人。
他继续解说道,如果直接将澳门葡萄人赶走甚至杀掉,同时彻底禁绝罗马公教,你的预料有可能成真。但是陛下行事,全是照着规矩来,协议、令,这一套东西,欧人是不得不认的,他们就没有借口纠合在一起。
胡汉山瘪嘴,这是把洋人想得太善良了吧,当年西班牙人在吕宋杀了那么多华人,又有什么借口,依的是什么规矩?
冯静尧摇头,规矩不是一切,但没有规矩,一切都不是。在洋人眼里,不讲规矩,那就是未开化的蛮夷,就跟咱们华夏看他们洋人一样。
胡汉山不甘地道:“为什么要去迎合洋人的规矩!?就算迎合了,他们还不是要把咱们当什么未开化的蛮夷看,就跟咱们看他们一样,那就是白毛狒狒!”
冯静尧认真了:“我们华夏讲求什么?以德报德,以直抱怨!说得粗鲁点,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们怎么对咱们,咱们就怎么对他们。他们讲规矩,咱们就讲规矩,这叫什么迎合?”
“再说了,这些规矩,哪里又是洋人的了?春秋战国,商贾行于世,什么合约、什么赎买、什么权责,早就兴起了!国之间的战和也早有一套章!你是武人,《司马》都没读过?那些洋人引以自傲的什么骑士约,不都在《司马》里?咱们兴司马的时候,这些洋人的祖宗还真是白毛狒狒呢!陛下的《论道》你就没仔细看过?道及普天之下,寰宇人灵。这些规矩是人都会有的,在咱们华夏也早有,后来不过是给官儒盖住了。可即便是在两宋时,国与国之间的战和,不也有一整套规矩么?”
“咱们唯一不及洋人的是,他们能把这些从商贾事上延展出来的规矩弄得精深,弄得在发丝上刻字一般细致。可咱们华夏人又不是从头学过,依着咱们的聪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还能比那些白毛狒狒差了?”
冯静尧总结道:“陛下立国,凡事讲求名正言顺,这就是规矩,这就是道理。他们要讲道理,就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讲不过道理,要动手的话,那就是你们武人的事了。而且只要咱们守住基本的道理,洋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海务司南曹主事陈兴华抓着那个不列颠人干什么?那就是分化瓦解嘛!”
说到那个不列颠佬,胡汉山拳头就发痒,那家伙可是他们的宿敌呢。不过他现在对南洋形势也有所了解,不列颠佬跟占着大半个南洋的荷兰人也是宿敌,还真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想来想去,胡汉山还是觉得憋屈,洋人随心所欲,可以一面讲理,一面动武,你再怎么跟他讲理,反正他骨子里是不会对你平等相待的。自家虽然心中也当他们是蛮夷,可为什么不是他们来对自家讲理?
冯静尧嗤笑:“荷兰人不就马上要上门来讲理了么?”
他悠悠道:“咱们英华,可不是以前那个在洋人面前就顾着绷面子的天朝上国了,什么事都讲一个利,就像是陛下要咱们准备的那个计划一般。等陛下把咱们这一国调理好了,那时候上门讲理的洋人,可是会越来越多的。”
想到了那桩绝密计划,把对象换作洋人,胡汉山心胸也开阔了,嘿嘿笑了起来。没错,陛下不再是君国一体的君父,咱们英华这一国,也就不必去撑什么天朝上国的面子,做事踏实的做,吃利稳稳的吃,吃得骠肥体壮,那时可不是忌惮谁了,而是谁都要忌惮咱们。
船舱里,波普尔一脸虚伪的谄笑:“中国是天朝上国,咱们这些蛮荒小国,就是求着上国施舍一些恩惠而已,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