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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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6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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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百隆最终实现了造纸业的初步工业化,但要扩大生产,靠他自身的财力难以办到。这时青田公司出现了,洒下大笔投资,帮他立起了这一业。他的纸坊所产“机纸”以不到“土纸”四分之一的价格横扫国中纸业,兼并了大批韶州纸坊,在圣道七年组建了韶州纸业公司,还上了市。

    福建纸业远比广东兴盛,在韶州纸业的打压下却溃不成军。被『逼』无奈,福建纸业一面也引入蒸汽机,一面也进行兼并重组,成立了以漳州纸坊为核心的福漳纸业。可缺乏强力领军人物,内部矛盾重重,发展比迅速壮大的韶州纸业慢得多。福建纸业刚跨出南方,在江南设销售点,韶州纸业却已开始在江南设厂。

    当然,仅仅只是福建纸业的纸,就已让江南纸业感觉如坠深渊。

    就在杨百隆跟百『花』楼管事在码头聊天时,龙『门』一处商站里,几个苏松纸坊主正捧着一刀白竹纸泪流满面,十二文!是本地纸的三分之一!这南蛮的机纸,还要不要人活了?

    “南蛮的纸坊肯定是赔钱赚吆喝!古往今来,造纸就是那套章程,我压根想不出,他们是怎么把本钱压到这么低的,这不可能,这不合理!”

    “多半是用不要钱的吕宋力夫,官府也没『抽』税,料也是在南洋砍的树,一文不费!”

    “说得我都想把纸坊搬到南面去了……”

    正满腔愤慨,商站伙计又在纸摊上放下几刀纸,一看就是上好竹纸,这些坊主马上拥了过去。

    “韶州来的,十文,没听错,十文。”

    “兄弟……站稳了……”

    一听这价,有人就要往地上仆。

    “韶州纸业还要在龙『门』设厂,到时还会降到八文吧……”

    商站的伙计又多嘴了一句,这下连扶人的也仆到了地上。

    “韶州纸到了么?就这点样品了?算了,先来福漳纸吧!”

    “咱们不是商代,只能给零价,这知道。也够赚了,有多少,三百担?全要了!好好,咱们分……”

    “哟,秦坊主白坊主,你们都在啊,是是,你们的纸也还是在卖的,以后再谈,以后再谈!”

    一帮该是纸商的人涌过来,敷衍着跟老关系户打了招呼,生怕抢不到这些机纸,一窝蜂地下了单子。

    看着兴高采烈而去的纸商,还有咬牙切齿,恨不能放火烧了龙『门』的纸坊坊主,商站的伙计一脸风轻云淡,这些日子这种事,他已见惯了。

    商站是江南工商联会办的,用来向本地商贾展示货物。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商货,伙计熟得几乎如数家珍,因为每一种商货,都会引发刚才那般景象,有人哭,有人笑。

    小的像是皮带,厚牛皮,上漆铁扣格外醒目,本地货就这铁扣值钱,一根要一百二十文,百『花』楼的零价是……四十文。在英华,这铁扣是蒸汽机咣当咣当砸出来的,可不是人工拿锤子敲出来的,一日产一万都不在话下。

    还有这珐琅(搪瓷)器,原本都是大户人家用的,华贵不已,价钱也不菲。摊上的佛山产白珐琅水杯,六十文,白珐琅水盆、壶盘,最贵不过一百五十文,坚固结实,足以传家,寻常小民都会买来用。从年初到现在,江南杂货商从这商站里批出去三四十万个。

    这些珐琅器,不过是用蒸汽机将钢板压成型,再涂料送到大窑里烧出来的,一批就几百上千个。听说还是现在钢价高,等钢价再低下去,这些钢珐琅器还要跌价。

    再看到摊子角落,靠地码放的一堆黝黑厚饼,上面还有密密『洞』眼,伙计心道,这东西才是真正的海货,国内称呼为蜂窝煤,最适合民户生火,经烧,烟气也少,关键是价格便宜。就用蒸汽机绞碎了煤炭,再『混』着粘土烘干出来。

    用专『门』的煤炉烧这东西,一家人一月『花』不到一百文灶火钱,江南柴薪贵得吓死人,百斤要七八十文,一家人一月怎么也要烧个两百斤柴,用蜂窝煤能省一半。

    摊子上林林种种商货,但凡是价钱极廉的,基本都跟蒸汽机有关,商站伙计暗道,这机器真是从天而降的法宝啊,不知道是什么仙人『弄』出来的,如果再『弄』出机关人,代替自己站摊,那自己岂不是也没活路了?那也好,正好『逼』着自己去南洋折腾,有胆子的,在南洋都折腾出了一番事业,自己就是胆小……

    伙计满脑子胡『乱』转着,就见百『花』楼管事陪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边走边说,听得那人是纸业公司的。见管事一张灿烂笑脸,伙计觉得份外不习惯,以前各家作坊可是都朝管事陪笑脸,没百『花』楼这样的商贾,他们可卖不出去东西,可现在,情形都颠倒过来了。卖东西的都得给造东西的陪笑脸。

    眼角再扫到摊子上的商货,伙计心道,那真是没办法,换了他也得陪笑脸,这么便宜,量这么足的商货,你不卖,自有别人抢着来卖。就是百『花』楼管事这张脸,怕是要天天笑下去,很快得真烂了。

    *

第六百三十一章 修罗降世,吸阳噬人

    ()    第六百三十一章修罗降世,吸阳噬人

    “爷爷所料不差的话,三年!最多三年,江南就要归入英华,而且还很可能是江南人自己献土,为什么?最近爷爷现,江南生丝越来越向南面汇聚,而南面来的丝织价钱越来越低,苏杭那些有手艺的织户,一群群被挖到广州去。再过些时日,江南自产丝织恐怕卖不出去了,百万人都得帮南面产生丝,仰仗南面而活,南面要得江南,只需一纸文告而已。”

    “爷爷是大清人,这辈子帮着两位皇上撑起财税,安抚江南,自问也算尽忠了。可爷爷也就是为这财税跟南面夹缠不清,一旦朝廷问罪,百口莫辩。所以啊,爷爷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们这些后辈想。你不是好书么?南面的越秀学院开了藏书学,还收女子,正合适你啊。”

    苏州织造府,李煦对一个未及豆蔻的小姑娘这般说着,小丫头带着一股越年龄的沉静,浓密眼睫微微扇动,竟像是将这些话都听明白了。

    李煦的孙女李香玉,今年已经十一岁了,自小聪慧,也爱看书,这几年江南风云变幻,小丫头竟也历历在目,事事追根,比那些掩在深闺里的大姑娘还懂人情世故。

    李香玉道:“沾哥儿也去么?唔……怕是不能的吧,他的名字可在内务府的包衣谱牒上。”

    李煦叹气,心说他哪里还管得了曹家,雍正在四年前抄盐商可是抄得欢实,怕一直在琢磨要再搞一把。可江宁织造不仅握着官坊生意,还是江宁厘金局的一大局董,牵一而动全身,雍正怕英华起疑,这才一直忍着。

    由曹家想到自己,李煦心中更是凄凉。刚才那些话也只是捡着浅显的说,他之所以开始安排后事,确实是南面丝织业渐渐北进,广州的丝织行转销江南丝绸的量越来越少,收生丝的量越来越大,他和江南丝织业已有成为英华弃子的迹象。

    他的价值就在南北两面周旋,在江南产丝绸,输送到英华,英华再转销民间或是海外。现在英华自产丝绸,花样越来越精,产量越来越大,据说一间百人的织坊,一年就能产两三万匹绸缎。而价格也越来越低。广州红绢,质量不差江宁红绢,尺价三分,匹价八钱,只有江宁的一半。番禹青缎,尺价两分,匹价五钱。竟是苏州青缎的四成。1

    为何英华丝绸价这么低,量这么大,江南丝织业百思不得其解,李煦却心中明白,肯定是织机用上了蒸汽机。早前他曾跟南面相熟的织商谈过,希望将蒸汽机引入他的织坊,却被对方干净利落地拒绝了,还明确地说,谁敢向北面卖蒸汽机,谁就犯了军国大罪,皇帝都遮护不了。

    所以他只好拐弯抹角地当英华织造的商代,而这一当,自然又落了把柄在李绂的手里,被英华之利缠得越来越深。由盐商想到自己,由曹家想到自己,李煦自然得早作谋划。

    孙女的脆嫩嗓音拉回他的心绪:“爷爷,我终究是旗人,到得南面,不会被押到琼州甚至南洋挖矿么?”

    李煦笑了,“琼州的旗人,不过是跟南面打仗打输了才配去的,现在他们也都不再是旗人,而是自由身的汉人了。南面的人还是讲规矩的,怎么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害了。”

    李香玉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有些害怕地道:“大家都说那圣道皇帝是修罗降世,为的是让尘世坠入畜牲道,之前被烧死的盘大姑,就是他化出的一个分身。他日吃三百小儿,夜吸三百女子……元阴,整个南面都被黑云压着,就像是……是人间地府。”

    李煦没说话,就微笑着看住她,小姑娘再道:“这自是难让人信,可他怎么也不算好人吧?”

    脑海里闪过十来年前,跟李肆在广东暗斗的情形,自己的亲信家人吉黑子,尸还不知在何处,李煦敛容道:“这倒是没错,那李肆绝非好人!不过……你肯定是没机会见着他的。”

    小姑娘宽慰地抚着胸脯,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地点头,“寻常遇着的那些南人,又知礼又懂得多,倒还真是好人。”

    金山卫,听到一个尖嗓子在喊:“我们可都是好人,帮你们找活路,不睬不受也就罢了,居然还这般血口喷人!你当我们英华人都是割肉喂鹰的佛爷!?”

    杨百隆皱眉,这声音,怎么这么熟呢?

    如今龙门已拓地到金山卫附近,双方虽大掘沟壕,一幅随时会大打出手的样子,可在沟壕中段却突兀地铺开了一条长街,中间还划着一条白线。街口蹲着一块石碑,上书“矛线街”三字。据说这条街是当初江南行营总管范晋和金山卫镇守白道隆在这里划界,范总管随手拿起一只长矛,在这地上划出了线,然后两边商铺就依线林立而起,互通商货。

    龙门只容在龙门做工以及谈生意的江南人进出,而且还只能在龙门外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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