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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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9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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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九日,英华通事馆北洋司知事陈兴华和驻日通事陈大定在长崎使馆外遭不明身份的凶犯枪击,陈兴华重伤,陈大定不治。

    长崎港陷入一片恐慌,日本幕府和萨摩藩的官员动员起所有力量追查凶手,第三日在长崎港城郊一座神社里发现已自杀的数名男子,确认是长州藩的世木氏忍者。此时消息已传到琉球,北洋舰队总领白延鼎下令紧急戒备,并调兵遣将,准备兵压日本。

    长崎惊变的同时,国中反清声潮却正鼓噪到最高处,两院激进派正再一次冲击《绝易案》和《断漕案》,休会时,杜君英却如仓皇的败家之犬,急急冲入朱一贵的办公室。

    “总警署在查了,禁卫署不定也介入了,肯定是我们露了马脚,怎么办,怎么办!?”

    朱一贵也该是听到风声了,正抱着脑袋呆坐,听得他这般惊慌,脱口就骂:“怎么办!?先好好问问你自己吧!是你指使人干的,又不是我!还不都怪你,就没长点脑子,当时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你就当真了!我让你去死,你也真去?你干了也就干了,可连屁股都擦不干净!我跟你怎么说的?得把人处理了,你听了吗?现在不就遗下了天大祸患?”

    “我……我干的?”

    听朱一贵满嘴都是过河拆桥的口气,杜君英整个人都快晕了过去。

    朱一贵喘了一会,才咬牙道:“现在也不是没补救的办法,我已经在安排了。”

    杜君英想跳脚,还怎么补救?他嗓子压到最低,可用的劲却比高喊还足:“赶紧跑!跑回台湾去!不,跑到南洋去,甚至一口气跑到天竺乃至欧罗巴,否则根本逃不过朝廷的法网!”

    朱一贵呆了片刻,脸色缓了,语气也暖了:“君英……”

    少有地这般唤他,杜君英呆住,就听朱一贵道:“这一跑不就露了形迹?再说咱们还能跑到哪去?朝廷跟欧罗巴人又不是没交情,咱们跑到罗刹人那,也能被罗刹人送回来。听我一言,莫自乱阵脚,禁卫署那帮人真要查到了我们,还能留给我们跑的时间?”

    杜君英不太懂寰宇大势,这话让他更觉绝望,朱一贵又道:“不过你担心得对,现在虽还没查到我们,可难保三合会那边还留着咱们的痕迹,甚至三合会还可能主动攀咬我们,到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还能帮着我们脱身。”

    杜君英一脸置疑,还能有什么办法?

    朱一贵道:“绝对是好办法,妥当之后,我们就彻底洗干净了。”

    他附耳一阵嘀咕,杜君英脸色不断变幻,最终凝为忐忑。

    “这倒是好办法,只是得找可靠的人,要不还是我去找?”

    杜君英看似上了心,态度转为积极。

    朱一贵嗤笑:“你已经留下首尾了,真想让禁卫署注意到你?这次用我的人。”

    杜君英一脸恍惚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透过窗帘向东院侧门看去,就紧紧盯住了门口的马车。肃穆的黑色车厢,车门上刷着金黄醒目的圈,将一个“禁”字圈住。这是禁卫署的马车,自汪士慎遇刺后,禁卫署也担负起了两院的保全任务,日日守在外面,可杜君英却觉得是针对他和朱一贵来的。

    再回味朱一贵的谋划,杜君英眼中渐渐清灵:“只是演戏么?为什么非要拉上我,根本就是想假戏真做吧……”

    目光沉住,再看禁卫署的马车,杜君英就像是在看救命稻草一般,陡然灼热。

    肆草堂,李肆看住于汉翼的目光有如烈阳,似乎要灼去一切遮蔽。

    “此事为真!?”

    李肆的声音有些嘶哑,有愤怒,有疑惑,也有对于汉翼的置疑。

    于汉翼不为所动,沉声道:“朱一贵此时耳目极广,杜君英就是怕东京总警署把消息泄露出去,才特意找到禁卫署。”

    李肆心胸顿时被冲天怒意塞满,他一拍书案,恨声道:“朱一贵……好胆!”

    杜君英出首了,朱一贵还真是刺杀汪士慎的幕后真凶,严格说,是真凶之一。

    凶手的上线始终没抓住,这也很容易理解,上线安排好人手后,肯定已遁走了。之前查到的线索,都是从三合会各条线得到的间接消息。到底是那上线同时接了几桩委托,交给一个杀手办,还是几个互不相干的上线同时找了几个凶手,但只有一个凶手得手,现在还没查清。

    但间接证据加上杜君英的交代,已足够将朱杜二人定罪,差别只不过是未遂或者已遂。

    汪士慎是朱一贵所害这个可能之前也有所预料,毕竟汪士慎之死,朱一贵收益最多,甚至可以说是一跃入龙门。但这可能性只是理论上的,证据也只是间接的,之前李肆并没放在心上,此时得知真相,李肆对此人的感官从极度厌恶顿时转为彻骨憎恨。

    谋害师友,再踩着尸体上位,将其名望归为己有,这般人物,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着,还容他引领着一国人心,李肆就觉得脸颊发痛,甚至耳鸣不止。

    “马上去拿人!别放跑了!”

    李肆下意识地怒喝出声,同时还在后悔当初不该把死刑改得那么宽仁,至少得留下凌迟一项,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于汉翼应了一声,语气却不那么坚定,转身正要退出去,李肆心头微动,又喊了一声“且慢”。

    就在此时将朱一贵名正典刑?告诉天下人,汪士慎是被朱一贵忌恨所杀,跟满清无关?这不是活脱脱一场闹剧么?民人会信?天下会服?

    很有可能,新时代的岳飞和袁崇焕又要出炉了,还会有人说朝堂有奸臣,害死了朱一贵,帮满清泄气消灾。

    就算没那般极端想法,眼下人心已起,英华一国已有太多人红了眼,告诉他们满清是冤枉的,是我们内部人自己搞死搞活,就如前明一般,这人心要怎么收拾?待到真要北伐,你再鼓动人心,还能动得起来?

    百般思绪闪过,李肆也冷静了,这事不能如此草率。

    于汉翼像是也松了口气,转了回来,袖手恭立着,李肆微觉好奇,随口问道:“汉翼,你怎么看?”

    “朱一贵,死有余辜!”

    于汉翼态度很明确,但还另有想法。

    “但眼下不是好时机……”

    李肆冷哼道:“眼下不是,以后就是了?这股声潮还只是预热,要被罚复土怎么也还得几年,容他再活几年,再以此罪拿他,朕若是不知他底细,都会觉得是朝中有秦桧,国人更是不服,即便拿出再铁硬的事实真相,也逆不了这般人心。”

    真相……即便是三百年后科技昌明,真相已能靠太多手段确认,可还是存在着太多漏洞可钻。李肆可不认为,靠眼下这些刑讯证据,就能说服天下人。

    于汉翼自然而然地道:“学着处置周宁那般,周宁可以活着,朱一贵是死。”

    李肆再摇头:“这是操弄国法,再说了,不明证其罪,又怎么还汪瞎子公道?”

    于汉翼却道:“陛下是执天刑,是否公道也应于上天,而不是国法。”

    李肆皱眉:“朕所欲之天刑,不正是国法么?你是要朕自乱根基?”

    于汉翼叹气:“陛下既有此言,朱一贵就只能放过了。”

    李肆一滞,接着陷入沉思。

    “杜君英交代说,朱一贵又有谋划?他是怕成了牺牲品才不得不出首?”

    许久后,李肆这么问着,见于汉翼点头,一个想法不由自主地浮出脑海,越来越清晰。他试图驱散这个想法,又觉得这是一种无益的精神洁癖,或者说是一种爱惜羽毛的精神洁癖。

    自己还是太浪漫了啊,居然想着能在这十八世纪就全盘法制化。只是这个方向是自己所愿,现在却要亲手操弄,总觉得不是滋味。这是污秽自己给华夏所立的新理念,如果小香玉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对自己的崇仰之心也会轰然瓦解吧。

    可不处置朱一贵,更是对自己,对英华的犯罪……李肆起身,负手在厅中来回踱步,之后在出了门,行到肆草堂外的水潭边,小巧瀑布倾泄在水潭里,溅起连绵不绝的洁白水浪,这让李肆的心灵置入清灵之界。

    当李肆回到肆草堂时,于汉翼正满怀期待地看住他。

    “朱一贵……必须死!”

    李肆冷声道,话语中含着强大自信和冷漠且飘渺的上天之意。

第八百八十章 秋高正是杀人季

    ()    “于汉翼,朕要你……”

    “陛下勿言!”

    李肆正要下令,于汉翼居然朗声打断了。

    “陛下欲寄天刑于国法,此事就不可由陛下承担!容臣自在法外办了,方才陛下未曾言及朱一贵!”

    接着于汉翼这般低声说着,李肆眼瞳紧缩,久久不语。

    于汉翼的意思很清楚,他李肆既要挂牌坊,就不能脏了自己的手。杀朱一贵这事,他李肆不知情,更没发布过谕令,一切都由于汉翼自己去办。

    听了这话,李肆已知于汉翼清楚自己的想法,知道该怎么办能不着痕迹,而于汉翼想把责任全揽在身上,这事让他隐然纠结,乃至犹豫。

    “陛下乃今世之圣,四哥儿……永远是我们心目中的神仙师傅,绝不会沾染这些尘世污垢!我于汉翼不仅要护着四哥儿的安全,还要护着四哥儿的名声,这是我代汉川,代贾狗子吴石头,汉晋汉皖,代昔日所有青田司卫受下的本份!”

    见李肆犹豫,于汉翼更唤起了四哥儿,埋在内心深处二十多年的心声不由自主地道出。

    “四哥儿”这一声唤让李肆神思恍惚,快三十年了,自己绝没想到,三十年前,一介少年的自己,给于汉翼这些人埋下的远望心种,到现在还牢牢扎在他们心中。自己都只把自己当皇帝了,而他们却还在把自己当救世主,永远霞光万丈,永远正确的神仙。

    好一个奥贝斯坦啊……李肆脸上渐渐泛起混杂着欣慰和无奈的笑容,不过还好,终究不是如疯子般偏执的那个奥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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