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回家的火车票要四百块,加上零七八碎的,怎么也得凑足五百元才能回得去。
五百块是京城很多人的一顿便饭、一支口红,然而对陈老汉来说,却是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艰辛返家路。
本来已经好不容易凑够了将近四百,眼看着就能回家团聚过年了,可惜有一次出门没带在身上,让人闯进门房去拿走了!
为这事,陈老汉难过了好几天,不知道在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跟老婆子相见了。
一次冲动十年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顶多蹲在墙根儿抽几袋烟消消气就好了,一定不会一气之下离开家。。。。。。
说着说着,老人用瘦骨嶙峋的手腕内侧揩起眼泪来,饱经风霜的脸上,更添数道令人心痛的皱纹。
曲南休有点后悔自己多嘴,惹得人家想起了伤心事。
可是,说好的老有所依呢?
社会主义国家,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过着如此艰辛和孤苦的生活?
刚才把大蒜和辣椒全部包圆的那个人,其实根本不是做什么餐饮生意的,他只不过是曲南休暗中塞了钱的一个恰巧骑三轮的路人罢了。
曲南休看那天奇冷,想让老人早点卖完回家。那路人也乐得没花钱,白捡了一堆大蒜和辣椒回家。
听完老人的遭遇,曲南休心中翻滚起巨浪,以他的性格,绝对无法对此事坐视不管!
一言不合就翻兜,刚赚的和身上备用的,一共翻出七百多,尽数塞进老人手里:“钱不多,是个心意,您拿着,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团聚吧。”
陈老汉愕然,连连说:“使不得,这可使不得,你也是做小本生意的,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
“放心,我赚得肯定比您多。这钱您要是不拿,我多少天都会心里不安→我心不安就不能好好干活→闹不好手就被铁板烫着,脚就被铁板砸着,还会给顾客找错钱、放错料,摊上官司。。。。。。”
陈老汉摇着头,说啥也不让他再说下去了。
看老人还是不答应,曲南休眼珠一转,开始放大招:“跟您说实话吧,其实我不是个小贩儿,我是富二代,我爸是做大买卖的。他看我成天学习,怕我学傻了,所以每月有那么几天让我出来体验生活。这几百块对我来说,就是塞牙缝儿的钱,根本不算个事儿,平时我一顿饭就吃出这个数的好几倍去。您要是不拿,我还指不定花在什么不该花的地方呢。”
这牙缝着实有点儿大。
他这么一说,老汉的态度果真有些松动了。
“所以,您就踏踏实实拿着吧,您回家团聚,我也就踏实了。”
陈老汉半晌没出声,曲南休以为他还在考虑,结果老汉忽然一矮身,年近八十的人,硬是要给曲南休下跪!
吓得曲南休魂儿都没了,赶紧给他扶起来:“我招您惹您了,您说您这么大年纪,这是要折煞我呀!”
安抚了半天,陈老汉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打开,把那七百块钱放里面,小心地叠好,贴身揣进怀里:“谢谢,谢谢好心的小伙子。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我苦苦地悔了近十年。这次回去,再不闹别扭了,我一定和老婆子好好过日子!只是,我没有什么好报答你的,都这把年纪了,要报答,也只有来生了!”
“瞧您说的,我要什么报答呀?刚才您的那番话,对我已经是最好的回馈了。快回家吧。”
老人再千恩万谢后,终于离开了,这回,他是真的要回“家”了。
曲南休望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有心酸,也有欣慰。
他再次想起了罗教授,教授的后悔药,到底进展得怎么样了?
罗人雁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定向刺激颞叶的实验,实验对象是二十四只白鼠。
刺激的位置、电流强度,都好说,但后悔药研制的瓶颈在于,如何通过刺激颞叶,达到编辑记忆的目的。
既然是“编辑”记忆,就最好得把记忆具象化在电脑上,就像电视工作人员编辑视频一样。
为了这,罗人雁废寝忘食。
罗太太很少能见到他,但一见面就忍不住要发飙,加上最近是更年期提前,也该着罗人雁倒霉,见一次挨一次骂,都已经被骂得皮实了。
在科学上,罗人雁是巨人;在婚姻里,他是绝对的矮子。但他觉得,确实对妻子女儿有所亏欠,因此从来不顶嘴,头一垂肚子一挺,劈头盖脸随便老婆骂。
“喂,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明天我正式回学校了呢。”
“啊,小锦,明天都回学校上课了啊?祝贺祝贺!几点啊?”
罗锦年的妈妈一把抢过电话:“怎么着?老罗,你还打算掐着点儿去不成?你就不能晚上提前点儿回来,帮她准备准备?从出车祸到现在,就没见过你几面,咱们闺女摊上你这么个奇葩爹,只能说算她倒霉,难道她是你充话费送的不成?!”
罗人雁在电话那头窘迫不堪,硬是一句接不上来。
正常的工作本来就忙,加上后悔药的研究也进入白热化阶段,时刻都要关注实验的进展,确实是抽不开身,都好久没去骑马了呢。
他研究后悔药,不光是因为有财力在背后支持和施压,更多地是源于自己对这个课题的狂热。
当一个人的梦想、兴趣与工作结合为一体,那么成为工作狂是必然的,自觉加班加点还不觉得累,关键还不要加班费!
已经可以自己慢慢行走的罗锦年,对于明天回到集体中去这件事,既兴奋又紧张,躲在房间里把玩着手机,手指在某个联系名字上转来转去,但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曾经暗自下定决心,康复到能回去上学的那天,就向曲南休表明心意。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不够健康的自己?
少女的芳心初动,就像一朵缓缓张开花蕊的玫瑰。
被母亲保护得如同温室中的花朵的罗锦年,全然不知道她喜欢的人,比从前更加辛苦地奔波,手上不是烫起了泡,就是冻出了冻疮,人也比上次见面时消瘦多了。
曲南休正在摊子后面忙活着。由于动作越来越娴熟,看起来也越发像个专业个体户了。唯一的问题是,由于自己被迫吃的次数太多,现在对手抓饼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这时,走过来一对外国夫妇。
97 北京就像一张饼
这对外国夫妇除了“你好”和“谢谢”,就不会说别的中文了,幸好曲南休有上学时的英文底子。
原来是那位先生对花生过敏,他们想弄清饼的成分里有没有花生。
说也奇怪,西方国家常常见到各种各样的过敏症状,对坚果、花粉过敏的比比皆是,还有对芝麻、对鸡蛋过敏的,更神奇的是,竟还有人对西瓜、面粉和松树过敏。还让不让人愉快地生活了?
说起来似乎很搞笑,但过敏的后果其实是很严重的,就拿花生来说,轻则起痘,重则哮喘或当场肿成猪头。
曲南休自己就是对辣椒过敏,上次去见李汤霓的爷爷,老爷子用掰手腕和辣椒油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每次一想起那辣椒油,就觉得现在嗓子还疼呢,所以对过敏患者感同身受。
他用英文介绍了手抓饼的食材,告之没有花生成分,给别的顾客做的工夫,正好演示了制作方法,证明快捷卫生。
老外十分惊喜——北京街头一个普通的小商贩,竟也可以用英语交谈。中国发展得真是太快了!
他们哪知道,这位小贩是个漏网的学霸。
随着铁板上“滋滋”的响声,香气四溢,这对背包游遍全球、独独钟情街头美食的老外夫妇,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当即掏腰包。
等待的工夫,争得曲南休同意后,他们取出身上背的“长枪短炮”,对着手抓饼“噼里啪啦”一通拍,也捎带上了大厨的侧脸。
丈夫消灭掉一个,马上再买一份,还说希望在自己的家乡也能吃到这样的美食。
曲南休美滋滋地想,我这算不算为弘扬中华文化做了点儿贡献?说不定有一天,我就把手抓饼摊开到北美和欧洲去了呢,到时车身上用拼音写着:qushou zhua bing(曲哥手抓饼),太酷了,哈哈哈!
接着又忧愁起来。
就算他的手抓饼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就算上了市,开了一百家连锁店,他也不会高兴到哪儿去,因为离他的梦想太远了。
人脑那个高深莫测的“宇宙”,才是他最有兴趣徜徉的海洋。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了,不过大冬天的,在外面一站就是一天,的确很不容易,曲南休却没空叫苦,偶尔还能苦中作乐。
眼见着一位女记者,和一位扛着摄像机的大哥来到面前。
一开始,他还以为那么巧,是好久不见的小缺,走近了才发现,话筒上的电视台标志是一样的,人却不是她。
“你好,我是zhtv美食频道的记者,我们正在做一档寻找街头美食的节目。刚才路上遇见两位外国朋友,他们向我们节目组强烈推荐你的手抓饼,所以我们是特意过来找你的。请问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小缺是科技频道的,这两位应该是她的同事。曲南休想起小缺第一次提出采访自己的时候,自己连连拒绝,不喜欢成为焦点。
可现在正为生计发愁,若接受了采访,那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免费电视广告啊!要是付费在电视台做广告,没有几千下不来吧?而节目本身又是最好的软广告。
至于被同学或熟人看到怎么办,会不会被他们瞧不起,会不会丢人跌份,这些都不在曲南休的考量范围之内。
至于被家人看到怎么解释,曲南休一时没有想到。因为家人基本不看电视,一年到头看也只看个春晚,还是为了看本山和丹丹。
人该无私的时候要无私,该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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