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鼓朝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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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鼓朝凰- 第1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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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却是那小小的女学生,总让他诧异惊奇。

    她不像别的姑娘矜持羞怯,她胆大的无所畏惧。

    他教关雎,她便问他:“先生可有淑女好逑?”

    他自然并无家室。

    于是她便笑他:“哦——莫非先生不是君子么?”

    他教离骚,她便问他:“野草为佩,申椒为林,风雅是风雅,只是这味道会不会太——”她拖长了音望着他,欣赏他窘迫的神情,捧着脸甜甜地笑。

    非但如此,她使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招数,俨然天底下最顽劣的孩童。

    曾有一次他真的着恼,拿了戒尺要打她手心。

    她这才有些慌了,终于知道学生是不能够肆意戏耍先生的。但她咬着嘴唇伸出手去,闭上眼,小脸绷得紧紧,不讨一句饶。

    那只小手粉嫩粉嫩,便像是夏日出露的新藕。

    他看着她,直到举着戒尺的手也酸痛,终于无奈闷叹一声,只轻轻刮了一下。

    这样一个烂漫又倔强的少女,他怎么舍得责打。

    但她却聪明地知道要乖了,她捧着井水浸过的提子向他赔罪,摇着他的胳膊低声软语:“先生别生气,阿咏知道错了。”

    她如此伶俐又乖巧,令人不忍苛责。

    他唯有叹息:“你这么样的性子,若是早生百年,怕又是一等的人物。”

    “我生在现在不好么?”她歪着脑袋问他。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叫他如何解释?

    如今早已不是从前,比不得开元鼎盛的繁华风流。今上痴于问道,权臣把弄朝纲,莫说他这样的寒门子弟空有心力全无门路,便是大师兄那样稀世罕俗的大才,若非有公主知遇,怕也早已死了。

    怀才多舛,这样的世道,不是纯善之人的天下。

    可她还是个孩子,他没法对她说。他只有摇头苦笑。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没有再说话。

    但她却去找了父亲。

    “阿爷给先生谋个官做罢。”她如是对父亲言道,“我看先生比平日里来拜访阿爷的那些人都行呢。”

    她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儿,叉腰站在那里,双环采衣,却神气得像个临凡降旨的小仙女。

    父亲笑她:“你懂什么。”

    她噘嘴道:“我当然懂了。那可是我的先生。”她气鼓鼓地,不理人了。

    后来,当他得知这样一段前尘,一时感慨得心下滚烫。

    那样连自己也要怀疑自己的灰暗岁月,却有这样一束温暖柔光向他投来,对他说,你比他们都行的。

    三年后再开科,他又去考了。外有谢相作保,内有德妃相助,他一帆风顺,金榜题名,终入仕途。

    他倚靠谢氏博得功名,谢氏也不过图谋培植势力多树党羽,这样利益互博的事,他心知肚明。

    或许,只有她,他教授三载的学生,才是赤子热诚。

    他不知她那些孩子气的话语在谢相那儿究竟起了多少分量,但在他心里,重有千斤。

    他在朝堂上兢兢业业,想经营一番抱负。但他似乎生来便是个文人而非政客,他的政见无人乐闻,他的才气却声名远播。京都纸贵,一字千金,任子安任大学士的诗书词赋人人趋之若鹜,一时他成了贵胄名流也争相结交的清流才子。

    他是一面旗,安抚寒门学子、笼络文人之心的旗,没有别的。

    是天生宿命也好,有心栽培也罢,他都不愿再探究。他抗争过,到头来不过是又一次被现实压弯敲碎。他心灰意懒了,闲闲的做个只作文章的学士,再不管其它。

    谢相是他的恩师,谢家小娘子是他的学生,他是谢公府上的常客。

    三五载光景,他暴风骤雨又风平浪静,她的生活却像是静止的,琴棋书画,大家闺秀。

    变了的,只是她容貌。

    她像一株勃发的芍药,日益妍丽。

    她在花园里荡起高高的秋千,衣裙飞扬,看见他和父亲走近,便欢快地跳下来,燕儿般飞上前,然后,撒娇从父亲面前将他拉走。

    “先生入了朝堂就忘了阿咏,不常来看了。”她常嘟起嘴抱怨。

    其实他分明是常去的,只是她每每地都要这样埋怨。

    他温和笑应:“小娘子长大了,不需要先生教了。”

    她便盯着他瞧,一双黑玛瑙光华灼灼,末了,颇少年老成地叹息:“那你也可以常来看看我么。不教书,随便聊聊也好啊。你看你——”她忽然伸出手指,在他双眼前画两个圈,“你可知道你眼睛里写着两个什么字?”

    他怔了怔,问她。

    她就手蘸着墨汁,在他面颊上写,念着:“一个是‘郁’,一个是‘闷’呀!”

    这样全无礼法的作为……好歹他也是在朝命官,是教习她数载的先生。他给她惊住了,半晌呆愣,回神时,她却已躲去了屏风后头,只探出脑袋来望着他,巧笑吟吟,便像是他们初遇那一刻。

    端茶的丫鬟进来瞧见,掩面笑着去打水。

    他窘得面红耳赤,却在掬水时惆怅长叹。原来他的郁郁寡欢,直白至此。

    她将他拉进院里,趴在池塘边逗弄红鲤,指着塘里鱼儿问他:“先生说,这鱼儿可欢乐么?”

    他静一瞬叹息:“我非鱼,不知鱼之乐。”

    “不对。先生一定在想,被困浅池,何乐之有。”她摇头道,抬起眼望着他,一双墨瞳剪水:“先生心有忧虑,故而见之以为不乐。但我却只见游鱼自在,其乐从容。这池中水是活的,若不快活,大可游去,但既然留下,那便要快快活活地留下。”她唇边淡淡一抹笑,宛若出露新荷。

    他心头一震,半晌不能言语。他竟被她开导了。被他这年少的女学生。

    她却忽然捧起一汪清水向他身上洒去。她咯咯地笑:“先生快别皱着眉拼命想啦!你看你这神情,倒像是被阿虎附体了呢!”

    阿虎是谢公府里那只虎斑猫儿。眉心上一条棕色扭纹,一眼瞧去,整日介都在沉思。

    他被她浇得从头湿凉到脚,却由不得,会心笑了。

    这可爱的姑娘,这样讨人喜欢。

    她会拉他出去游玩。

    王公之女养在深闺,出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她耍起赖来简直是天生的小魔星。“反正明日我就自己偷偷跑出去了。我在地安门外的钟鼓楼下头等你到正午,你不来我就自己出去逛。”她挂在秋千上打着两条腿,鼓着腮,扬着眉,俨然威胁又挑衅。

    他哭笑不得只有苦笑。

    这个丫头天不怕地不怕毫无畏惧之心,她是说得出做得出的主。但他怎能让她一个不涉凡世的小姑娘自己出去乱闯?或许他该告诉恩相。

    但她一眼看穿了他。“先生要是胆敢去找阿爷告状,我就——”她转着腰上玉佩,笑眯眯地。

    “你就怎样?”他颇为无奈。

    她却诡秘一笑:“不告诉你。反正想怎样就怎样咯!”

    他彻底哑口无言。

    于是他每每地败给了她,沦为同谋共犯。

    她拉着他四处去转,京都的里坊腻了又要郊外的山水。

    她喜欢碧山里的山涧淙淙,站在翠华峰上远眺,可以看见银光万丈的太白山。

    “今日我才知道,纫秋兰,佩蕙芷,不是风雅,是自然。”她闭目深深吸气,脱了鞋袜,把脚放进山泉水里。泉水微凉,颗颗光润的鹅卵石,踩起来酥酥麻麻。

    山泉性凉。他想把她拎出来,偏又踟蹰非礼勿视。少女跣足,那一双莹润洁白,岂是能够随便予外人看去的?

    她将他尴尬看在眼里,狡黠起来存心作弄。“大好的清泉,便要洗洗才叫痛快呢。”说着,她便动手要解衣带。

    他急了,一把将她揪出来,抓住她的脚塞进白袜里。

    她却坐在地上笑眯眯看他,得意洋洋地翘一翘小脚。“这样不是很好嘛。”

    他这才惊了,发现自己还捏着那只玉足,肌肤胜雪,滑腻幽香。他又窘地不知该不该放手了。

    她摆出一副老成模样,摇头晃脑地学做个夫子道:“先生到哪里都绷得紧紧的,思前想后多不快活。你才三十不到呢,这么急着做死气沉沉的老学究呀。”

    他看着她,久久的,又是感慨,又是感动,终于又笑了。

    从那之后,那山,那泉,便成了他们的世外桃源。她总死缠烂打地拖他来去,只为叫他忘尽烦忧。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地变了,一面恐惧,偏又贪恋。他知道,那是不可碰触的,一碰,便是天崩地裂。

    她十五岁行笄礼时,谢相问他给她点个名字。

    他知恩相是要他学士才子的名气给女儿添彩,一时不免惶惶。谢氏的女子,历代为妃,她多半也是要做凤凰的。

    他茫茫地思索,怎样的名字才能承了她的贵气顺了恩相的心意,沉吟间,却见她站在下面,深衣宫绦,钗冠花颜,那样的妙目、朱唇,凝荔香腮,乌鬓若云,少女初成的灵动风情,毫不矫揉。她正望着他。

    一刹那,他好似被天来的电火劈了一般,怔怔地脱口而出:“妍。谢妍。”

    谢妍。谢妍。窈窕淑女,妍捷无双。

    便是如此普通的名字,偏这样熨帖。

    在场诸宾惊醒过来,竞相恭维。

    她羞得满面红霞,埋首轻绞着挽帔,偷偷瞧他。

    他叹她的美丽慧巧。不是先生褒扬学生,而是一个男人由衷地赞美一个女人。

    宾客散去时,她追出来唤住他。她望着他,胸口起伏,良久良久,拿出一个小锦囊来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从三品的大学士还这么粗心大意的,连个腰佩都没有,旁人瞧见要笑话你了。”她盯着足尖,说得细声,耳朵也红了。

    他愣愣地,一时没了反应。

    她低头等了许久,还是没动静,不禁急了,抬头咬唇跺脚气道:“你接还是不接呀!不接不给你了!”

    他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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