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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茶,二人自是寒暄,陈夫子对郝风楼很是开陈布公,直截了当道:“恭喜侯爷得偿所愿,这圣旨说起来,还是老夫拟定的,是解学士地差遣。”
“哦?”郝风楼不由笑了,问道:“这是什么典故?”
陈夫子捋须,道:“拟诏本就是翰林的职责,昨日内阁那儿请了几个翰林去,为的就是拟这诏书的事,只是那几位同僚听了内阁那儿的意思,个个义愤填膺,都不肯动笔,说是不敢助纣为虐、为虎作伥,那解学士似也有推诿之意,也不肯动笔,不得已,只得将老夫从文史馆里请了去,让老夫动笔。”
郝风楼听的失笑:“如此,岂不是让陈先生又背了一个骂名?”
陈夫子却是不以为意,道:“这算什么,老夫身上的骂名难道还少了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他们的毁誉,老夫已经习以为常,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也不少。”
他说的倒是有道理,陈学的领袖敢来京师做官,本来就是需要有担当和勇气的,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还奢谈什么光大陈学?
自然,这些是题外话,郝风楼决心进入正题了,他沉吟片刻,道:“陈先生的书,后进都曾拜读,许多都很有道理,让郝某人耳目一新。只是有一处,我不太明白。”
“哦?”陈夫子道:“不知侯爷有什么不明之处。”
陈夫子打起了精神,他意识到,这位海防候既然来讨教,必有用意,自己决不能等闲视之。
郝风楼笑道:“先生有一本经典,叫《富国论》,这本书里提到说,重商并非是坏事,便是孔圣人也并不排斥货殖之说,可问题就在于,重商能强国,能富民,可是先生也是亲见,商贾历来被轻贱,这不是一日也不是两日,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既然商贸是好的,又该如何保障商贸才好呢?”
这句话,才是郝风楼真正地意图。
保障商贸,就是保障郝家这个天下一等一的大财阀,才是保障谅山乃至交趾这些所有息息相关人等的利益,是保障郝风楼的根基。
陈夫子皱眉,竟是有些答不上来。
其实说白了,陈学这等离经叛道之言的出现,倒并非是闭门造车,只不过是因为有了谅山,有了谅山的商贸和土壤,有了这土壤,才滋长出了陈学。这便如明末的王学,在明末时因为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之后,开始出现许多奇谈怪论,甚至有所谓王学大儒,提出天下完全可以不要君主,君主本就该由大臣自行推举。
这些破天荒的话,并非是因为这些绝顶聪明的王学领袖们脑子抽了筋,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只不过他代表的,是江南一带,某些利益集团的诉求而已,只不过这个诉求,最终被满清入关所打断,自此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早被人遗忘。
而陈学,也是如此,他们破天荒的提出各种‘奇谈怪论’,并非是陈夫子闭门造车,也不是他脑子糊涂,只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滋生了新的利益集团,这个集团需要有人说话,需要有自己的理论,有了需求,自然而然,陈夫子就被高高捧了起来。
现在,郝风楼这句发问,使陈夫子不禁一呆。
因为他为这个新的利益集团著书立说,传达了他们的利益诉求,却是发现事情又到了原点,这陈学,竟然忘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那便是,如何长久的保障这个集团利益的问题。
若是不能保障,即便今日如此,那么明日,王命一下,岂不是陈夫子乃至于他身后的这些人,又重新回到了原形。
郝风楼趁热打铁,又说了一句:“陈先生可莫忘了洪武年间,有个沈万三。”
陈夫子面色更加凝重了,沈万三,富可敌国又是如何,最后的结果,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就如那些地主士绅,他们今日能有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这不但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实力,除此之外,还有理学为基础的理论,更重要的却是,他们拥有极大的政治权利,天下表面上是在天子手里,可是最终若是没有士大夫参与,或者天子与士大夫离心离德,那么最后,极有可能天下大乱,这江山的主人,怕是要还一换了。
陈夫子陷入了深思,他感觉到,自己确实忽略了财阀们一个更为重要的利益诉求,而这个诉求,似乎才是真正的关键。
最后他苦笑,却是正儿八经的看着郝风楼,道:“老夫愚钝,还请侯爷指教。”
他堂堂陈学领袖,居然下问到了一个毛头小伙头上,这若是让他的徒子徒孙们见了,怕真是要膛目结舌了,可是陈夫子居然态度很是认真,事实上,他急需从郝风楼口里得到答案。
郝风楼微微一笑,道:“其实这个答案,就在这一份圣旨里,陈夫子何如再仔细的看看那份圣旨,或许,会有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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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子走了,是郝风楼亲自送到了中门,二人都是一副宾主尽欢之色。
最后郝风楼看着那轿子缓缓而起,越行越远,郝风楼的目光,却不由掠过了一丝笑意。
只是不知自己的启迪,会让陈夫子又鼓捣出什么奇谈怪论来呢?自然,这个家伙其实是个老油条,能混到今日,自是最熟谙利益关系的,想必,绝不会有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只不过嘛,少不得又要让旧学还有那些地主士绅们大跌眼镜了。
“嗯,若是书出来,自己必定要好生拜读一下。”
作为陈学的保护者,或者说是陈学背后的操纵者,说起来,郝风楼自己都觉得有些惭愧,因为他对陈学的了解,怕不会比谅山的学堂里随便一个学生要多,自己的业务水平,真要有个评价标准,怕是属于不学无术那一类吧。
想到这儿,郝风楼不禁发笑。(未完待续……)
第六百八十九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晚秋时节,天气微凉,南京城里万物萧索,便是连行人也稀少几分。
各部堂里的老爷变得有些慵懒起来,大多时候,都是笼着袖子,等着吏员泡了热茶、斟了热酒来,清谈几句。
所谓‘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恩’,这君恩要不要报是两说,可是心性却还是要谈的,况且南京这儿又有说法,叫做春夏冬日报君恩,秋高正爽谈心性。大抵是因为春日一到,便少不得要开始劝农,一天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过完了年,便要开始活络了。一到夏日,夏讯就来了,该赈灾的赈灾,少不得又要忙碌,至于冬日,接近了年关,各个部堂就少不得要核算钱粮,要进行统计,这叫年末扫尾,各个部堂,都要把今年的工作大抵的收拢起来,以备存档。
唯独秋高正爽的时候,不但天气让人懒洋洋的,便是这部堂里的事,也都少了许多。
于是除非有事,大家都晓得规矩,即便是公文的往来,也会少了许多。
户部掌握天下钱粮、人口户册,自是至关紧要的衙门,即便这里也不能免俗,几个堂官闲坐在炉边,说的大抵都是洪武年的旧事,言论之中,不免谈及到魏晋的风流人物,端的是唏嘘感叹。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一处公房,各自有些心神不属,大多时候,尚书大人公务之余,都会出来和大家闲坐的。新任户部尚书古朴乃是户部的‘老人’,夏元吉在的时候他是右侍郎,大家那时候就是同僚。这位古大人为人谦和,即便做了尚书也不自傲,偶尔总会和大家打成一片,只是这几日,却是有些不太寻常。
其实户部之中,也有人晓得一些内情,只是在这部堂中。不便说罢了,因而大家都装糊涂,其实他们谈心性。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部堂里做事的,街头巷尾的议论你是不能谈的,谈了不免让人看轻。这叫自甘堕落;可衙里的公务。却也不能谈,公务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谈起来,不免要品评好坏优劣,若是一时失言,计较起了某次仓储调拨的错漏,说不准。这主事之人就坐在你的对面,当面撕了你的皮自然不可能。怀恨在心是必定的。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谈国事了,莫谈国事是给寻常百姓的告诫,官员自然是可以谈的,可问题就在于,这国事各有看法,真要论起来,天知道会不会有人跟你较真,到时候撕破了面皮,少不得又是一地鸡毛。
恪守中庸,想来想去,不谈心性谈什么,这说话,决不能说到实处,就是要往虚里说。
自然,心性二字,却也是垄断的,在清流眼里,你们这些浊流官儿也配谈心性,在浊流眼里,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愚民百姓也配谈清虚?凡事都不能逾越,就如这户部的给事中,这是一等一的清流,他谈的,必定是极为高远的东西,堂官们只能附和,可若是堂官,就不能如此高深莫测了,否则不免让人讥诮,诸如此类,看上去是漫谈,实则却是规矩森严,每一句都不能错。
正说得热乎,却有小吏进来,拿着一份禀帖,道:“诸位大人,外头有人要见主事的大人。”
这主事的大人往大里说,当然是尚书大人,往小里说,当值的堂官也是主事的,其实方才给事中王弼正说得耳热,其他几个人都是赔笑聆听,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人打搅,便怫然不悦,拉下脸道:“是什么人,见的又是什么主事官?”
吏员也是感觉自己糊涂,方才一时情急,竟是没有把事情说清楚,连忙道:“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郝风楼。”
这一下子,炉边的人都是目瞪口呆,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是那郝风楼。
这位仁兄可不是好东西,大家成日都在背后里骂,偏偏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