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说哥哥你不是玩弄人心的老手嘛,此前到处散布谣言,你这能量之大连我都吓了一大跳,既有此等法宝在手,你还怕崔琰不犯众怒吗?
二人商议许久,陈泰这才辞去,返回家中。陈群洗漱已毕,正待安卧,听说儿子回来了,就命人把陈泰唤来,好生教训——这大晚上的,你不在家里读书,究竟跑哪儿野去了?
陈泰跪在父亲面前,恭敬地回答道:“昏时何平叔召饮……”
陈群说我正想提这事儿,你最近貌似跟何晏走得挺近哪——“浮滑小人耳,慎勿与其往来。”
陈泰说:“平叔见为秘书,为崔季珪引为心腹,而季珪得上宠,实掌政事也,儿故与之交,为固吾陈氏耳。”
陈群闻言,不禁长叹一声:“季珪欲变是氏之政,而吾不识其何仓促若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为不敢挠,恐其糜也,政既成而急变之,民必惶恐,国必乱矣……”
陈泰趁机膝行两步,靠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陈群,说老爹你觉得最近秘书省出台的那几条新政如何?你本人究竟站在哪一边?
陈群说:“农为本,商为末,重本而轻末,宜矣。然其轻也,非废罢也……”我本人是不赞成是勋过于重视工商业的政策,但必须承认,工商业给朝廷带来了不少的额外收入,也使得豪门大族一定程度上转移了投资方向,使土地兼并的势头减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重申以农为本,大加鼓励耕织,而不是简单地靠抑压工商来凸显农业——“昔桑弘羊为汉武课商重赋,中人之家,大抵皆破,此非安民之道也。”
而且是勋昔日之言颇有道理,他说:“国重农而固,重商而富,不可偏废。”商贾不事耕织,倒买倒卖而已,确实应当课以重税,但什么事情都不能做过头,税太重了,几无利润,必然导致流通萎缩,甚至良贾消亡,私商横行,对于国家的安定是绝无好处的。话再说得绝对一点儿,哪怕你真想彻底除灭私人工商业,只保留官匠、官商,那也得一步步来,不可能一蹴而就。
再说了,如今豪商背后都有功臣甚至世家背景,阻力如此之大,今天有曹洪闹事,明天还不知道谁会跳出来呢,国家初定,哪儿禁得起这么折腾啊。话说他崔季珪倒是两袖清风,我陈家昔日受是勋蛊惑,也占了两处矿藏,如今被迫要都吐出来啊……想想还真肉痛。
至于解除郑学的官学地位,那简直就不可理喻,崔琰常说是勋是郑门的叛徒,我看他此举才是真正叛逆!我也知道如今郑学已经被是勋修篡得面目全非啦,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以古文,以郑康成之说为其基础的,国家只有统一了思想,才能牢固民心。后汉时古文盛行,但建安朝以前,朝廷仍然固执地维护今文的官学地位,为的就是避免引发思想的混乱、朝局的动荡。你要是有本事再哄抬一门“崔学”出来,我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如今竟允许百家争鸣,这不是损人不利己,故意捣乱吗?
此外,崔琰还想朝我的御史台伸手,真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崔季珪的很多政治理念跟为父颇为合拍,但他的手段却是我绝对无法认同的啊。
拉拉杂杂一大套,陈群情绪一上来,干脆把自己这些天的烦闷向儿子彻底倾吐。陈泰越听越是窃喜,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老爹:“儿常思晁错之所以败也,所谓‘术不可不慎哉’,有治国之理,而无治国之术,藩可徐削,而必迫之反,则终身死,必矣——崔季珪将蹈其覆辙耶?”
陈群轻轻一摇头:“晁错之死,为疏不间亲,欲割裂天家骨肉,非独无术……”
陈泰突然间插了一句话:“则今崔季珪亦欲以疏间亲,则其必死耶?”(未完待续。)
ps: 我拼着瞎一只眼,还是把新章写完了(”我还看到你上网游呢……“”闭嘴!“),不过晚上有事儿出门,所以提前半个小时更新。
第三十五章、鲁难未已
羽林将军,都督平、鲜二州兵马,并暂摄州事曹休率领亲信部曲,一路向东北方向疾驰,可是才刚抵达冀州魏郡,还没到邺县呢,便得急使传信,邓艾、石苞等已然攻克了丸都山城,高句丽王位宫抛妻弃子,独骑东渡马訾水而遁。
好在信使赶往洛阳报捷,必沿驿路而行,正好被曹休撞见。于是曹文烈老实不客气地亲写上奏,而把邓、石之报附在其后,自命部曲返京奏捷——即便你还没有得着消息,终究诏命已下,我是东征的总指挥官,按道理这奏报得我来上。
其部曲原路折返,匆匆回归洛阳,可是进城之后,就觉得气氛不对——我们离开洛阳也还未足十日啊,怎么到处都有士人驻足议论,而且个个面带不忿之色呢?尤其在经过太学的时候,竟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执戟而立——这是怎么了?是领导来视察,还是太学里发生命案了?
其实事情的缘由,还要从数日前说起,也不知道怎么一来,都内谣言纷起,搞得是人心惶惶。谣言的矛头无一例外都指向崔琰崔季珪,说他向天子进言,欲图全方位改政——此前那几条都只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更激进的还在后面哪。
首先,重提此前在群相会商时没被通过的相关学术方面的新政,而且变本加厉:不仅仅结束郑学的官学地位,还要将其彻底赶出太学,大家从此改念宋忠和綦母辏У摹段寰戮洹罚徊唤鼋銮逋搜俺杉ú患鸦蛘叱錾砩碳帧⒐そ持业奶踩谖耷だ粽摺N蘼凼ι6家桓胖鸪觥�
其次。恢复汉政,收尚书归内廷,废罢商部,合户、度、虞三部,不设尚书令、仆射等,各部直承帝命。
第三,停罢科举,以中正为基础。恢复荐举制度,此前因科举入仕,而无中正官中中以上品评者,一概沙汰。
其实这三条都极匪夷所思,那已经不是**********的问题啦,简直是自掘坟墓,略微懂点儿政治的都不会相信。问题世间本多愚氓,哄传之下,理智的声音反倒被逐渐掩盖——或许我听说和传播的不是全部真相,而有所夸大吧。但察崔季珪此前的施政方向,他肯定会想这么干。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尤其还有最可怕的一条,说因为太皇太后下诏赦免辅国曹洪,崔琰羞恼之下,乃密奏天子,使隔绝太皇太后与外界的联系。天子不听,崔琰再献策,使如汉制,另建长乐宫以居太皇太后——这长乐宫的地点么,就设在城东门外的洛水岸边,择一风景秀丽处奠基吧。
这根本有违孝道,太学生们当场就怒了。本来他们就已经为改教纲、逐师生等谣言搞得人心惶惶,于是就抓住这条罪状,联名上疏,直斥崔琰为奸邪,妄图离间皇家骨肉,请求将其逮捕下狱,严加审讯。
奏上中书,郑浑等以示崔琰,崔季珪当场就蹿了——我靠泼脏水你也要有个限度吧——“此必小人妄造流言,非诽谤吾,实诽谤朝廷,诋毁天子也!必须彻查。”乃请御史遣吏入太学,查禁谣言的源头,然而桓阶、陈群都顶着不肯办。何晏即请崔琰上奏天子,以帝命使秘书遣员案查。
就这么着,何平叔接下重任,大摇大摆地就进了太学。此人本就倨傲,眼高于顶,根本不肯好好讲话,结果一言不合,被太学生们鼓噪起来,石子、棍棒相交,打得他唇裂齿豁,满头是包,被迫落荒而逃。可怜何平叔,时以容貌俊美、肤色白皙著称,人皆誉为“傅粉何郎”——脸白得就跟擦了粉似的——这一来彻底变成了猪头三。
何晏逃归内廷,去向曹髦哭诉,曹髦亦颇为恼怒,即命禁军包围太学,暂不许学生外出,以期事态逐渐平息——终究是国家最高学府,又多显宦子弟,不好直接冲进去抓人,曹髦这点儿政治敏感性还是有的。同时命博士许慈、任嘏等安抚太学生,逐步清退造谣、传谣者。
经此风波,都中士人尽皆侧目,谣言不但未能止息,反倒越传越邪乎,甚至连天子、太皇太后皆为崔琰幽禁的离奇说法都莫名其妙出现了。众人皆谓:“若是令公疾瘳复起,必能制之也,若有不讳,国家危矣!”
——这正是陈泰向是复所言:你不是很擅长散布谣言吗?你能用谣言促使崔琰加快变政的速度,那么为啥不干脆利用谣言,直接把他搞臭呢?何必兜那么大圈子,脱裤子放屁。
然则众人所寄望的是令公却又如何?是勋这些天仍然躺在榻上,距离死亡只有一线,前来探视的官僚是络绎不绝。不过是复都关照他们,说我爹病势沉重,你们就别跟他提朝中的懊糟事儿啦,一旦刺激到他,给直接活活气死了可怎么好。故此众官只是榻前垂泪而已,也不知道是在哀伤是勋之病,还是在担心朝内的乱局。
可是这一日前来探视之人,却让是复大吃一惊——此人非他,正乃故汉太尉、杨修之父杨彪杨文先是也。杨彪本年都已经七十六岁高龄了,而且长年罹患腿疾,是被仆役直接从马车上抬下来的,随即舆入内室。是复不敢怠慢,赶紧命人取三张枰来,摞在一起,使杨彪高踞——无论年龄还是名望,都不可能让杨老头子坐在地上,仰头跟自家老爹说话吧。
见了面寒暄几句,是勋精神不济,只是大喘气,还跟杨彪说:“吾年止公半耳,公尚康健,吾却将逝……天也,命乎!”杨彪抓着是勋一只手,说你别颓丧,安心休养,一定能有痊愈的一天。随即左右瞟瞟,说:“吾欲独与令公言,请却左右。”
是复出门之后。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杨老头究竟想跟老爹说些什么。他可别把朝中之事合盘托出,把老爹给气着呀——虽说老头儿退休也好多年了,终究其子杨修见为门下监,老头子不可能真的闭塞视听,啥都不管吧。可是他究竟打算跟自家老爹说些什么呢?左思右想,不得要领。
约摸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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