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庆哈哈大笑,道:“你要是有这个气魄,我一定亲率舰队,将铁炮送到尾张国去!”
因于不辞、唐秀吉都有要事,走不开,东门庆这次便只带了安东尼、李成泰与次夫前往。次夫在这次探险行动中颇有功劳,又在船上学会了开火枪,而且人也慢慢历练得沉稳,东门庆便升了他职,让他与李成泰一起作为新的卫队队长,又道:“你现在这个名字太没气概,又没有姓。不如我送你一姓,再给你改个名字如何。”次夫自然乐意,便改姓赵,名承武,命李荣久统倭刀队,李成泰统领弓箭队,赵承武统火枪队,每队十人,加上安东尼等共三十六人,随细川家的家臣朝小洛阳进发。
这次上洛,东门庆一改在界镇时的商人形象,换上了儒生服装,又花了重金购置了四匹陆奥名马,拉着今井宗久赠送的大车,风风光光地前往小洛阳。一路不断有日本高僧拦路问法,东门庆随口应答,不落半点下风。他的底子虽然不错,但毕竟年纪尚小,又不专心于学问,所学浅显,和同一个文化体系内的高僧辩论,本来是有些吃力的。但幸而他此时见闻之广在日本也算罕见,以博之余补深之不足,便有了进退的余地。加上在他有林希元这样的大家、李彦直这样的通人作背书,一些高僧就算看出了修为日短,也佩服他所在的学问体系。因此问法之人,无不有悟而返,欢喜而归。
从界到京路途不遥,但东门庆却足足走了十天,到了细川家,又参加了两场花会,三场茶会,场场都有妙语逸事流传出来,高僧名流对他的学问、见识、雅趣、修养均甚赞叹,若说东门庆在日本之武名奠定于肥前一战,那这京都一行便成为他文名大播的重要契机。
当然,人非完人,吹毛求疵的人总能在这位文武双全、近乎完美的中华公子身上,找到一些可供取笑的地方。比如到达细川家第二天的一次花会上,各公卿豪族纷纷取出自己珍藏的字画请东门庆鉴赏,经他点评过后的字画大多升值。跟着又有画商取出珍藏来请东门庆品评,又有知名画匠取出自己的化作自荐——那便是要卖的了。东门庆挑了九幅,量价给钱,会上公卿都赞东门公子有眼光,价钱给得公道!到了第十幅,东门庆一问来历,赫然是日本当代天皇知仁的手书,心想知仁是日本的国主,怠慢不得,又见这幅字写得认真,并非敷衍之作,便出了一百贯,与会宾客见了,无论公卿豪族,画匠画商无不窃笑,暗云:“不想这位中华公子也有骏马失蹄的时候。”
东门庆察觉到众人神色有异,心道:“我做错什么了么?”因对细川晴元道:“贵国国主之手迹,我未曾见过。请问这幅字画莫非是赝品?”
细川晴元笑道:“不是赝品,确实是真迹。”
东门庆一听更是纳闷,不知自己为何被取笑,心想:“莫非是我出价出得太低了么?嗯,也是,若是在大明,若能得当今天子亲笔字画,就算是一字千金亦不为过。日本国王虽然不能与我大明天子相提并论,但作为一国之主,我只出一百贯,大概还是显得轻率了。不过也奇怪,那个画商怎么好像很高兴一样。”
散会之后回到居处,还没进门就被一大帮人堵住,手里都拿着卷轴字画,嚷嚷着说要卖给东门公子,东门庆派人一问,才知这帮人手里拿着的都是知仁的手书!纷纷叫道:“东门公子!买我的吧!我的这幅比你刚才在花会上买的那幅好多了!而且只要八十贯!”“我这幅更好!只要七十贯!”“我这幅只要五十贯!”“我这幅四十!”
东门庆一听,心中若有所悟,知道自己在花会上出价不是低了,而是高了,所以被人嘲笑,当下一幅也不买,将围堵的人轰走,回屋后对李成泰道:“我虽知日本国王已被架空,可听说在国中还是很受尊敬啊。却没想到折堕至此!”
到了夜里,又有人来敲门卖画,东门庆已经睡了,李成泰前去应答,不耐烦道:“不买!不买!我们公子日间出一百贯是给你们天皇面子,你们还真把我们公子当肥羊了?”
来人道:“既然东门公子肯给我们天皇面子,为何不再给一次?这幅字,可是天皇刚刚写就的。”
李成泰道:“他就是在门口写好的,我们公子也不买!”
来人不住地哀求,求到后来竟哭了起来。
李成泰皱眉道:“哭什么哭!卖不成字画就要哭?真是奇怪?”
来人道:“这次是救命啊!还是请东门大人买了吧。”
东门庆在里面听见,披了衣服出来问什么事,李成泰三言两语说了,来人便跪下道:“东门公子,请你买了这幅字吧。”说着将字展开,果然墨香正浓,似乎写成不久。
东门庆笑道:“你们的国王可真悠闲,没事天天写字卖么?”
来人哭道:“不是的。实是若紫公主病重,天皇听说东门公子喜爱他的字画,所以特意写了一幅,希望东门公子笑纳。”
东门庆将字交还给他,道:“字迹这东西,贵精不贵多。日间我已买了一幅,这幅你就带回去吧。”
来人将字往桌上一放,不肯带走,道:“我说什么也得拿些钱回去给若紫公主治病。东门公子,请你买了吧。实在不行,也给我几个辛苦钱。”
东门庆听他说得可怜,便再取字细看,见上面写的是:“痛贯心肝,奈何奈何!哀毒益深,奈何奈何!临纸感哽,不知何言。”截的是王羲之《丧乱帖》之句,字亦是临摹其意境。东门庆日间才见过知仁的字,心道:“看来倒不像是赝品。”想想他一国之主,竟沦落到女儿有病也没钱医,心中怜悯,便对李成泰道:“取几贯钱,打发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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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八章 若紫
细川家这次邀请东门庆的意图,自然不可能只是因为文化上的仰慕。细川家本是控制日本对中国朝贡贸易权之豪族,自应仁之乱以后,才逐渐被大内家所凌驾代替。因为有这样一段历史渊源,所以细川家十分重视对明贸易,公开的朝贡行不通,就行走私渠道!这次细川家款待东门庆,为的主要也是这个!当然,其中也夹杂了细川家与大内家与意气之争:大内义隆既厚待东门庆,细川晴元要么就与东门庆为敌,要么就以更高的规格来笼络东门庆,以向世人展示细川家胜过大内家。因为与东门为敌不符合细川家的利益,所以细川晴元便选择了后者。
东门庆知道细川家与大内家的百年恩怨后窥破了细川晴元的用心,便乐得在其中左右逢源。这时近畿各豪族大多数的武力开始没落,与安艺、东海、越前等畿外豪族相比已黯然失色,但仍然掌握了日本大部分的财富。东门庆上洛以后与各公卿、大名论交,交情一定,订货货款便源源而至!于不辞在界镇收钱收得慌了!连派使者跑来知会东门庆,让他别再招揽生意了!因为这些送上门来的生意已经大大超过双鲤船队的负荷!但东门庆却对于不辞的劝阻当作耳边风,继续在小洛阳风流快活。
在小洛阳的这段日子里,知仁天皇又派人来卖过了几次字画,东门庆因可怜这个国王,便接济了他几回,数来数往,彼此便通起了书信,得知他的小女儿若紫病势未愈,又派了张慕景、马回春去诊治。张、马回来后先向东门庆汇报了若紫公主的病情,跟着又说起了天皇生活起居之贫苦,张慕景连叹:“可怜!可怜!他们日本的风俗也真奇怪,居然这样对他们的国王!从没听说王侯之家这么困苦的。”
马回春道:“那也不能这么说。别说日本,咱们大明其实也有这事。”
张慕景道:“哪有?”
马回春道:“建文一系,被困在凤阳的子孙,听说当年也极惨!”
张慕景一拍大腿道:“不错,不错!怪不得戏文里说: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之家呢!”
东门庆颔首道:“那是,想来就是紫禁城内那位,虽然威临天下,但他本人,也未必有我们这群逍遥海外的人来得快活!”
要是在大明境内,马、张两人听见这句话非吓坏了不可,但身在海外,山高皇帝远,心里也就没多少忌惮,内心对皇帝的敬畏也就少了几分,均道:“也是。”
东门庆因听说知仁的屋顶破了也没钱修理,便花钱雇工匠去修理,知仁得东门庆如此照料,感激涕零,便要拜谢他,东门庆也有心见他一见,就派人来请细川晴元安排。
不料天皇在日本地位极为特殊!此时王室虽然困顿,但一举一动却都还深受极严厉的规矩束缚。便是日本各国的大名豪族,上洛后等闲也见不到天皇一面!何况东门庆这样的外国人?
幸而中国是日本文化之母邦,这一点日本人自己也是认的。大明来的人,与其它国家来的外国人毕竟不同。且东门庆以圣门弟子自居,到日本后又有文武之名,京都主礼之官员都觉得,这样的上邦杰出之士要见天皇,也不是不行,因此便安排了起来。
面见天皇的繁文缛节极为拖拉,有许多东门庆都觉得不习惯,想想入乡随俗,也就勉强答应了。但后来说到面见时的礼仪上,日本官员要求东门庆行臣子叩拜之礼,东门庆不愿,道:“我乃大明子民,只拜天地君亲师,不在外国行臣子礼。”便要以子贡见吴越君主之礼节见天皇。
日本官员不肯,道:“就算东门公子贤若子贡,天皇岂是夫差、勾践可比!”
东门庆要见知仁本来只是一时兴起,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复杂,但到了这节骨眼上,自己的一举一动便干系国体,半点让步不得,道:“天皇虽未受我圣天子册封,但中华与边国,毕竟不同。”
众官员一听都愤怒起来,以为东门庆藐视日本,细川晴元亦自不忿,但想想还要和东门庆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