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聪明,我在苏州采办了批绍酒,预备着在幽兰馆招待客人的。船上带了点,足够喝了。”
时下乡间的路就是那么回事,崎岖不平,马湘兰来时是白天,又有人陪着不觉得怎样,回来时一片漆黑,就发觉出不方便。舞鞋走在这种路上一拐一拐,不敢大步走生怕伤了脚,只好由范进搀着前行。放眼望去,四下里树木掩映,木石混杂,路旁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在月色下随着微风俯仰,就如同形状诡异的怪兽挥舞着手臂张牙舞爪夸耀威能。
饶是马湘兰素日胆大,此时也忍不住心里发毛,自己方才那舞可是热情如火,若是有乡下讨不到媳妇的光棍被挑起了火头,在这里打埋伏,那便吃了大亏。有这么个男人陪着,倒是安心不少。
明明是个书生,可是范进的手臂却异常有力,让马湘兰觉得心里分外踏实。作为曾经的花魁,生张熟魏,不管是欣赏或是不欣赏的客人,总归是要逢迎。在月夜把臂同游,泛舟湖上的事,也做了不止一次。包括与王稚登一起花前月下的浪漫时光里,也经常有这种把臂同游,可是不管哪次都不如这次来得让她放心。身边男子让她觉得是那般放心可靠,如同一座巍峨山峰,靠在他身边,便不会害怕。
或许是因为其功名,又或是因为其大好前途,再不就是简在帝心对女人的吸引力?马湘兰自己也说不出来,具体原因是什么。王稚登虽然是名士,可是自身举业蹉跎,生计艰难,只能靠卖些假古董维持。
不管从相貌还是从前途上,对女子的吸引力都不如身边这个年轻英俊的书生来得大。欢场女子寻个归宿的话,无疑还是范进更合适些。
从苏州一路过来不回江宁反倒是主动到花家来献舞,这个行为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要说马湘兰对范进只当个朋友看,这话她自己第一个不信。
可是若说真想做什么,也谈不到。毕竟王稚登是她十几年来的感情寄托,她不会因为范进出色就移情别恋。江南那么多才子文士,比王稚登相貌才情为强者有的是,她依旧不曾动摇心志,就足以证明两人的感情,不会真的因为范进出现就变化。
但是她也不否认,范进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她本就是个仰慕才子的性子,否则也不会恋上没什么钱财的王稚登。范进的文才,丹青还有他对于兰花的了解,都吸引着马湘兰,乃至与范进相处时,马湘兰也愿意放下一些往日的矜持,而随便一些。这种关系,或可看做知己或者更近一层的关系。
月明星稀,男子搀扶着女子踏月而行,说来浪漫,其实具体到当事人身上,未必就美好到哪去。尤其是总要防范摔倒或是伤到脚的时候,这种浪漫也要打几个折扣。即使是范进在这种环境下,也得小心翼翼,几次突然停顿,少不了就有身体上的接触。
感受着男人的手几次在要紧部位扫过,马湘兰忽然咬咬牙,停住脚步道:“这样走到船上天就亮了,什么酒也别喝了。大老爷肯不肯纡尊降贵,背小女子一程?”
“愿意效劳。”
马湘兰昔日往来官员里,也有不少大僚,一个从五品不算什么大不了。可是一个朝廷命官,肯蹲下来,让自己爬到他背上,那交情就很不一样。再考虑到自己过了气,马湘兰心里就更有些复杂,来到范进背上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范进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替五儿开心。另外抱怨一句贼老天。”
“好端端的,抱怨老天做甚。”
“女儿家的心事,男人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快些走,到了地头请你好酒喝。”
男子迈开步子按着马湘兰指点,向着停船处走去,趴在范进背上,从侧面端详着他的脸,马湘兰心内暗道:我在抱怨老天把我早生了十几年,若是不曾遇到王郎,若是我现在是五儿那岁数,你又能跑到哪里去?这话却只能烂在心里,对谁也不能说的。
来到停船处时,发现负责看守船只的水手,都没了影子。马湘兰将船头的灯笼摘下来四下照着,很快便发现端倪,吐了口唾沫骂道:“几个夯货,不好好干活,跑到野鸡船上去讨野火了。要是弄丢了老娘的酒,看我不向张公公那里告他们一状才怪。”
范进心知,是今天花家大解禁,花正节行事孟浪,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得多了,就连平素不敢往花家附近来的流莺也敢来这里找生意。花家人都在看表演,这些水手自然就成了他们的恩客。
他笑道:“算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他们不走,我也要赶他们走。守着那等俗物,如何喝的下酒?”
马湘兰这时已经钻进船里,不多时丢了个小酒坛出来,自己也抱了个小酒坛并两个小瓷碗出来,坐到范进身边。可不等他们说话,顺着风声,就有男人女人的说笑声飘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道:
“我船上有好酒,你陪我喝几杯,等喝过之后,看我怎么摆布你这小蹄子。我那船上还有几身上好衣裳,你伺候好了我,我就送你一身。”
“好啊好啊,这位大哥说话可一定要算数啊,奴家保证把你伺候得像神仙一样,那衣裳可不能说了不算。”
马湘兰一皱眉,问范进道:“你会不会摇船?”
“广东人啊,哪里可能不会摇船?”
“那就好,我解了缆,咱们躲起来,不让这对狗男女找到,先吓这个夯货一身臭汗再说。不但脱岗,还敢拿我的衣服送野鸡,不收拾他一顿,我就不姓马!”
“好啊,一切听你吩咐。”
马湘兰手脚灵便地解开缆绳,范进轻轻摇动着船只,在月色中将船移向水草深处,连灯笼也都熄灭了。等到将船停住时,四周便已是一片寂静。月光洒在船上,也洒在两人身上,沐浴在月光中的两人彼此对视,同时举起酒碗,都觉得今晚的月色分外迷人。
第三百七十章 细思往事心犹恨(上)
这条小河水势平缓,船体很是稳当,月光如水,风中送来阵阵蛙鸣。单这副情景,确实也算是诗情画意。马湘兰已经到船舱里换了衣服,乃是一件极紧身的曳撒,干净利落,也将她那诱人身段凸显出来。月下观美人,在月光下看女人本就增几分颜色,何况本就是美女,这下就越发动人。
虽然有酒无菜,但是绍酒甘醇,倒也不至于难以入喉。何况有美人佐酒,比之佳肴,也未必差到哪去。马湘兰酒量不错,一连两碗酒喝下去面不改色,范进有系统加持,也是当世酒豪,这点酒放不倒他,只是劝马湘兰道:“慢些喝,仔细喝多了。”
“切,我马湘兰想当初在秦淮当红时,每日大小宴会不断,几时见我吃醉过?告诉你,马四娘有名的千杯不倒,这点酒不算什么。再说,你们男人和女人喝酒时,不都是盼着女人喝醉么?我要是醉了,你应该欢喜才是。”
“你这么说就太委屈我了,我可是一向喜欢女人清醒才好。不信你回头问五儿。”
马湘兰朝范进虚戳了一下,“你们男人就是这样,一见到女人就要讨口头便宜。原本以为五儿是个可怜人,现在看她倒是有造化的,遇到你这么个男人,没白活。她回江宁后跟我说了很多,说你怎么疼她爱她,又怎么恩爱。这傻丫头,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给了你,你就好了,一文不费,就让这么个大美人倾心。我们这行人从了良,就需要一个好男人关照,虽然五儿一身功夫,但也只是个女人,离不开男人护持。你对她好点,不然的话,我也不会答应。”
“那是自然的。等到我亲事成了,就会迎她过门,给她一个名分。我知道有些委屈五儿,以她的才貌,足以为正令。只是……造化弄人,我今后会想办法弥补她的。”
听到名分二字,马湘兰的身体微微一晃,随即又举起酒碗将酒一饮而尽。见她又去盛酒,范进连忙阻拦道:“不要喝这么急么,你看这月色多美,这水多清。你喝多了吐得倒处都是,就坏了这景致。”
“呸!这点酒想放翻老娘?差远了!再说,就算我醉了也不会乱吐。”
“那也是不醉的好。我看得出,你有心事,想不想说出来,让自己舒服一下。”
马湘兰摇头道:“得了!我们这行人,是专门替男人舒解心事的,不会让男人来开解我们。开解来开解去,最后还是要开解到床上。我不能对不起五儿,所以还是喝酒吧。名分……你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扫兴!”
“那我自罚一碗,咱们聊点别的,上次那盆兰花怎么样了?”
“你走以后就死掉了。”
“怎么会这样?当时好好的……”
“很寻常啊,鲜花如人,有死有生,这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天下哪有不谢之花,又哪有不死之人。你看我,今天好好的,也许过几天就死掉了,也未可知。”
范进看看马湘兰,“我觉得你还是把想说的说出来,你这个样子……不好。至少我认识的马四娘不该是如此。她是个不逊须眉的巾帼女杰,人虽然在欢场中,却有侠义气,我不想看到你愁眉深锁的模样。跟我说说看,如果我能帮上忙,一定义不容辞。”
马湘兰举起酒碗敬了范进一晚酒之后,忽然伸出脚朝范进腿上踢过去。“这话跟我说说就算了,别跟其他清楼女子乱说。你还年轻,见识不够,留神被人骗了。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哪能随便答应给人帮忙,尤其是我们这种女人,不值得。再说我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每年要去几次苏州,五儿是跟你说过的。稚登的日子不好过,家里面也不答应让我这种女人进门,就只好蹉跎下来。前年他把一个家里的丫鬟收了房,那丫鬟给他生了个女儿,再后来得了产后风,死掉了。今年我去苏州的时候,正赶上他……又纳了一房新妾,也是家里的丫鬟。”
话既开了头,就收不住。她苦笑一声,“其实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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