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顺、载垣、端华等逃往热河承德避暑山庄。十万火急中,咸丰降旨,要曾国藩速派鲍超率精兵数千拱卫京师。接到诏书,曾国藩和胡林翼一下子慌了神,此时此刻的曾国藩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正指望鲍超军从江西赶往皖南救援,如果鲍超军此时转赴京城,皖南的战局将彻底崩溃。如果不派部队进京,曾国藩又会背上一个“抗旨”罪名,同样也承担不起。情急之下,曾国藩赶忙召集幕僚商议,李鸿章的一个建议解了燃眉之急,那就是采取“拖”的方式——派人送信给朝廷,堂皇地建议:鲍超人地生疏,断不能去,是否由曾国藩和胡林翼二人中酌派一人进京,这一招,明显的是给朝廷出难题,因为朝廷最忌讳手握重兵的“节度使”进京。这样,朝廷当然不同意,还会下诏来调人。这样,信在路上一来一往,就会占用很长时间——也就达到了争取时间、调集人马的作用。这一招果然有效——不久,京城的事态得到了有效缓解,曾国藩接到朝廷新旨:清廷与八国联军已议和,鲍超军不用北上。
一个危机躲过去了,另一个危险接踵而至。1860年12月,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部由羊栈岭进山,攻克黟县,距祁门湘军大营仅有六十里。此时此刻,祁门已是一座空城,除了大营内的一些亲兵之外,其他湘军全距祁门很远,曾国藩想调集部队回援已不可能。曾国藩长叹一声,准备原地等死。那天晚上,曾国藩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将亲兵全打发到内室之外,一个人在灯下安静地写自己的遗嘱,让人连夜送往湖南老家。天亮之时,一个好消息传来,湘军鲍超部和张运兰部昼夜行军,赶到祁门附近,全力抵挡李秀成部的进攻。由于李秀成不知道曾国藩的大本营在祁门,没有全力进军祁门,部队退出了羊栈岭,绕道进了浙江。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脱胎换骨(7)
虽然皖南的形势得到了缓解,危机并没有解除。不久,太平军又先后兵分两路进军祁门,这一次,是太平天国主将陈玉成亲自率领人马。形势变得异常紧急:在北面,太平军攻到了仅离祁门二十里的地方;在南面,太平军李世贤部攻克景德镇,皖南镇总兵陈大富战死;在东面,李秀成部也从浙江境内掉转方向,再次向徽州发起攻击。曾国藩又一次陷入了包围之中。1861年4月,曾国藩由祁门赴休宁,调集徽州境内的各军进攻徽州府,以期打开通前往浙江之路,徽州府的太平军乘夜出城偷袭,湘军大败溃散,太平军乘胜追击,将曾国藩围困在休宁。高度危机之时,曾国藩只好坐在大帐之中,再次给儿子纪泽、纪鸿写信。从这封信中,我们看不到慌乱,却能感受到事态的危急;还可以管窥曾国藩的真实思想——很明显,这已算是一封遗书了:
接到你们二月二十三日来信,知道家中兄弟五房都很平安,心中很安慰。我在初三日到达安徽休宁县,就听到景德镇失守的消息。初四日所写的家书,托你们九叔曾国荃寄回湖南老家,已经讲到此地的局势十分危急,恐怕难以支持下去。但还想到可以强攻徽州,如果得手,还是一条生路。初五日强攻徽州,强中营和湘前营在西门受到一次挫败;十二日再攻,未能引诱敌人出城一战;当夜二更天,敌人偷偷出城打劫营寨村庄,强中营和湘前营大败。……目前的局势更加紧急,四面都被阻塞,外面的接济已断绝。经过这次大败,军心受到很大的震动。我所盼望的是左宗棠的军队可以打败景德镇和乐平的敌人,鲍超的军队能从江西湖口迅速来救援,事情或许可能有转机,不然的话,这里就不堪设想了。
我自从投入军事以来,即抱着一种临危受命的志向。丁巳和戊午那两年在家养病,常常怕自己突然在家中去世,违背我的初志,失信于天下人。后来起复再出山打仗,意志尤其坚定。这次即使遇到什么不测之祸,我也毫无牵恋的了。回想我自己,从小贫穷无知,现在能官至一品大员,年龄也已过五十,在外面也稍有点名声,又手握兵权,占据了高位,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是我对古文和诗歌,都花了不少精力,苦苦地加以探索,但是没有好好地创作,在这方面施展才华,打开一条大路。我对古文的研究尤其有根源和依据,如果现在突然死了,那么我的一些心得,就永远无人领会了。我的书法用功较浅,但近年也深入了一些。这三方面一无所成,心中不免耿耿于怀。
至于行军打仗,本来不是我的专长。因为打仗要用奇兵,而我的性格太平易;打仗要欺骗对方,而我的性格太直,这怎么能对付兵势滔天的敌人?以前虽然有些胜利的捷报,那也是侥幸,并不是我应得的战果。你们兄弟长大之后,切切不可涉足于军队之间,这种事难以见功业,而且容易造下大孽,尤其会留给后代人非难的口实。我长久地在行军中生活,每天如同坐在针毡上一样。稍可安慰的是我没有辜负我最初的愿望,没有辜负我的学问,没有一刻忘掉仁政爱民的心愿。近来我的阅历更多,深深体会到带领军队的痛苦。你们都要一心一意地读书,将来不能从军,也不必出去做官。
第七章 脱胎换骨(8)
我教育子弟有“不离八本”和“三致祥”的格言。这“八本”是:读古书要以字句解释为本,作诗文要以讲究声调为本,侍养父母要以得到他们的欢心为本,修养身心要以少恼怒为本,立身处世要以不乱讲话为本,治家要以不迟起床为本,做官要以不要钱为本,行军打仗要以不骚扰百姓为本。“三致祥”是:孝顺能带来吉祥,勤奋能带来吉祥,宽恕能带来吉祥。我的父亲竹亭公教育别人,专门讲一个孝字,所以他在少壮时期敬爱父母,晚年热爱儿女,都出于心中一片至诚,所以我为他写的墓志铭,就只说这一件事。我的祖父星冈公教训别人,则有八个字,还有“三不信”。八个字是:“考”(不忘祭祖先)、“宝”(与亲属邻里和睦相处)、“早”(早起)、“扫”(打扫庭院)、“书”(读书)、“蔬”(种蔬菜)、“鱼”(养鱼)、“猪”(养猪)。“三不信”是一不信和尚道士巫师,二不信土地庙神仙鬼怪,三不信医药。处在这个乱世之中,钱越少,就越能免除祸患;家中用度越俭省,就越能养福延年。你们兄弟将来奉养母亲生活,除了一个“劳”字和一个“俭”字外,没有其他安身立命的办法。我在此军事极其危急之时,将这两个字叮嘱你们一遍,此外也就没有什么遗训给你们了,你们可以将这点意思禀告给几位叔叔和母亲,不要忘掉。
写好遗书送出之后,曾国藩还与刚刚赶来为自己出谋划策的老友欧阳兆熊开玩笑:“死在一堆如何?”欧阳兆熊大笑着应允了。也算是曾国藩命不该绝,第二天,由南面包抄而来的太平军李世贤部在江西乐平与左宗棠大战后溃败,无奈何只好撤兵浙江。徽州府的太平军听到这个消息后,信心顿失,也将人马北移,撤出了徽州。危机再次解除,曾国藩的心重新落回胸腔。此次绝处逢生,明显地暴露了太平军的命门,那就是,太平军的各路人马全是各自为战,缺乏配合和协作,关键时候,往往难以形成合力。这是典型的游寇习气。对于这样的对手,曾国藩的信心更足了。在此之后,湘军进行了大规模反扑,陆续收回徽州府所在地歙县以及黟县等地。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曾国藩胸中变得成熟,那就是利用围攻安庆的机会,大量歼灭太平军的有生力量,先从英王陈玉成下手。曾国藩开始将目光死死地盯在长江沿岸,精心设计一个巨大的陷阱,诱骗对手不顾一切地往里跳。
1861年5月5日,曾国藩留张运兰守祁门,将湘军大本营从祁门转移到长江边的东流。如果说曾国藩将大本营设在祁门是由于首鼠两端拿不定主意的话,那么,搬迁到安庆城对岸的东流,则表明铁心图谋安庆之役了。到了东流后不久,夏天到来了,白天的长江边上像个火炉一样,热浪灼人;但一到夜晚,习习江风中,又变得异常凉爽。置身长江边上,每到夜色降临,曾国藩就把自己关在大帐里,踱着步,像一头将要出击的孤狼一样,周密地思索战争的步骤。对于安庆战役,曾国藩总体上是这样考虑的:一是一定要攻下安庆,拿下金陵的桥头堡;二是围城打援,先围而不攻,一方面减少损失,另外一方面重点打击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的援兵。在曾国藩看来,二十来岁的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虽然打仗勇猛,但在谋略上远远不够。曾国藩想把陈玉成部队先拿下,给在三河之战中毙命的李续宾和曾国华报仇。。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七章 脱胎换骨(9)
实际上从1860年秋天开始,湘军就已经将安庆城团团围住。围城的主力,正是曾国荃的“吉”字营。“吉”字营在安庆城的北、东、西三面挖了很多长壕深沟,又堆筑几个高高的土城,筑成牢固的防御工事,切断了城内太平军与外界的联系。安庆的守军共有两万余人,都是陈玉成的部下。自1853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西征攻下安庆后,考虑到安庆地理位置的重要,太平军一直派重兵守护。到了1860年,太平军已驻守八年之久。驻守期间,太平军将城墙筑高了五尺,又添筑子城一道,子城南自镇海门西起,先西北后东北绕一大圈后,止于北城墙。除此之外,太平军还另建了一座“耳”城,全力保卫安庆。这样,城内的太平军与城外的湘军形成了对峙局面,双方都构筑了铁桶般的防守阵势。
从1861年5月开始,曾国藩将他的全部精力用在安庆战役上。他的三角眼鹰隼一样死死地盯住安庆,没有什么能让他转移注意力。战争进行到中盘之时,这个一开始不会打仗的人,对于军事的驾驭和调度已明显熟稔了,甚至有了几分诸葛孔明的神韵,对于战局的控制和调度,已变得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