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杭没有任何责备，只问了一句，简短的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
路长风听着这一句，忍不住怔忪了一下，是啊，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原本，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究竟是为什么。
但是先前也算是经历了一次生死，似乎很多感觉，就豁然开朗了。
路长风苦涩地笑了笑，为什么呢？大抵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女魔头，这个总是嚷嚷着让他陪她玩，每次输得气急败坏也从不赖账，答应了他的就从不食言，虽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是她却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她的眼睛里没有阴云，她一直护着他，一直，护着。不像是把他当成俘虏，反倒将他当成最重要的人。
会为了别人对他的态度不好而大发脾气，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对别人态度客气不少。
在所有人的眼里，她是女魔头妖刀，而在路长风的眼里，早已经无法把她当成女魔头妖刀了。
在他眼里，她是露娜。
是那个答应了他的就一定做到，赢了他一次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是那个会把他送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穿着，带着他送的耳坠，笑得灿烂的……露娜。
路长风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因为，自己的心脏，像是不太听话，会因为她的笑容而悸动，会因为她的危险而心疼，会因为想到她可能会受伤，而奋不顾身得几乎身体不受自己的理智控制。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唯愿……”路长风微微启唇道，“老先生将我战死的消息带回去，我路长风……有愧于主子，此生，无颜面对主子，绝不再出现在主子面前。唯愿老先生能答应此事，大恩大德，长风永生铭记于心，不敢忘记。”
夜杭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里有着复杂。
他有些无奈。
是真的无奈，因为，夜杭不瞎，他能够看得出来的。
路长风是叶风回带出来的最优秀的将士之一，他绝不会轻易失去理智轻易冲动。
他这次失去理智冲动了，无非是因为，他动了情。
跨越种族的……
夜杭和凤九幽，也是跨越种族的，所以夜杭能够明白他的心里有多煎熬。
此时，除了叹息，倒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露……妖刀不会对你们动手的，她只是魔族，但……不是恶魔。老先生，还请……高抬贵手。”
路长风的姿态，很低很低。
低得让妖刀心里头不舒服，她见惯了他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的高姿态，也习惯了。
所以此刻，他的低姿态让妖刀很不舒服。
妖刀的眉头皱着，“为什么要和他说好话？我想要带你走，谁敢拦我试试？”
路长风没说话，只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让他们走。”
此时此刻，一个清灵的声音陡然说了一句，声音听上去有些幽远，显然是从连音符里头发出来的。
夜杭摸出了一块碎裂的连音符来，愣了愣。
路长风也愣了，目光都迟滞了。
“回丫头……”夜杭叫了一句。
“师父，让他们走。”
叶风回又说了一句，声音从连音符传来。
夜杭不知道她已经听了多少了，但是此刻，叶风回的声音很坚定，很平静，一如往常的淡然稳重。
夜杭没说话。
路长风的眼圈已经有些红了，他甚至不敢说话，因为羞愧……
叶风回在那头声音依旧清灵，语句字字清晰，“我麾下的路将军，是会为了让战友平安撤离而舍弃自己的，我麾下的路将军，是一等一的忠勇。我叶风回带出来的兵，不管怎么样，只要他说，我就信。他救了那么多的人，功勋卓绝，所以，只要他活着，我就高兴。他说什么，我愿意相信他答应他。师父，让他们走。只要如长风所说，妖刀真的不会动手的话，敌不动我不动，让他们走。”
路长风的眼睛里噙着水光，紧紧咬着还沾染着血渍的唇，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吐出带着鼻音低沉的一句，“主子……末将有愧。”
“你无愧！”叶风回在那头说得很沉着，“长风，你听好。没有人因此丧命，你从来就不是罪人。本宫以你为荣，不管怎么样，不管在哪里，你记好，好好活着，家门永远是为你打开的。”
路长风闻言浑身一震，声音都多了几分颤抖，“末将，谢主隆恩！”
妖刀已经听出来那头是叶风回的声音了，只是叶风回这些话，让她也有些诧异。妖刀站起身来，搀起了路长风，凝眸抿唇片刻，似是有着踌躇，但终于还是轻声吐出了一句，“阿回，谢谢。”
第1973章 不后悔吗？
“阿回，谢谢。”
叶风回听着这句，有着片刻的怔忪。
难道真的女人一旦陷入爱情了之后，就会变得……更加柔软？
因为她从来不觉得，妖刀会有这样好说话的一面，甚至还会道谢？
“路长风是我的兵，我只是心疼我的兵。”
叶风回淡声说了一句。
妖刀临走之前，最后看向了夜杭一眼，却不是对夜杭说的，而是对夜杭手中的连音符，说道，“我妖刀不喜欢欠情，作为谢礼，透露一点让你知道，灵族有动荡，而在那里的我族同类，喜杀好戮。并不会如我这般好说话。请小心了。”
说完这一句，妖刀手指又捏出一个术诀来，原本在身后如同扇子一般展开的形状各异的长刀，就如同先前如同幻影一般出现时一般，又幻影一般消失了。
妖刀一手就将路长风牢牢搀着，然后一步一步，朝空中行走，只迈出去一步而已，但是每一步的距离却很远，没一会儿，就远离了船队。
路长风一直回头看着，看着那船队，挪不开眼睛。
妖刀能够察觉他的不舍和眷恋。
“长风，你不恐高了么？”
她小声问了一句，“你要是怕太高，我可以低一点，你如果想多看看，我也可以低一点。”
她的声音里，仿佛有着无限的妥协。
路长风收回了目光来，轻轻摇了摇头，“走吧。”
妖刀轻轻抿了抿唇，此刻，她已经没有了先前那样浑身森冷的杀气，仿佛随时会出手大杀四方的阎魔战士的样子。
她甚至有些无所适从，就像是个年轻的少女。
“你……不会后悔吧？毕竟，其实就算你想要回去，我……也是不会强行留下你的。”
毕竟，是他帮她挡下了攻击，妖刀知道那样的攻击，几乎要了路长风的命，而在那样的攻击下，哪怕是她自己受了那一击，就算不会像他这样差点死掉，但是恐怕也会是重伤，而当时那么多的敌人围着，她恐怕是凶多吉少的。
所以，就算路长风真的想要离开，她恐怕也是不会强留他的。
“后悔什么？难不成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么？那样我才真的会后悔吧。”
路长风目光往她脸上落了一眼，“我路长风做过的事情，从来就不后悔。”
妖刀愣了一下，而后就浅浅微笑了起来，“那我们……去哪儿呢？”
他的伤势需要好好治疗，眼下伤势也只是暂时稳定了些而已，还是需要继续治疗的。
“你先前不是都说我是你的人了么？你说了算吧，先前那么凶猛，眼下倒是没主见了？”
路长风问了她一句。
妖刀抿唇不语。
路长风就轻叹了一口，“去北洋吧，你不是想去看看么？”
他说了一句。
妖刀就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北洋。”
……
谁也没有料到，路长风会成为这件事情中这样关键的一环。
谁也不会想到，也就因为路长风这样一个关键的存在，这一次原本都已经预计肯定会有冲突的情况，竟然没有任何流血事件，就这么和平解决了。
这是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夜杭在船舱里，眉头深锁，对着连音那头说道，“其实，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对的。”
究竟是不是对的，毕竟，对方可是实打实的魔族啊，照理说，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咬掉对方一块肉的。
“起码，这次没有任何流血事件，反倒是和平解决了。没有死人，没有死人就是好的。”
叶风回在那头，其实也有几分惆怅，虽说推算到了，路长风会不会真的把妖刀给收了，但是真的到了路长风甚至愿意为了保护妖刀而献身的时候。
叶风回心里也有几分惆怅，这可不是青凤，而是数万年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魔族啊。
“我心里总觉得有几分不安，说不上来。”
夜杭叹了一口气。
“路长风是我带出来的人，他不是什么傻子，好坏能分清。而妖刀，也不像是那种会以色侍人，会勾引蛊惑路长风的性子。所以，我愿意相信路长风的话。既然长风会对她刮目相待，就证明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还有一点，叶风回并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就算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是叶风回始终相信，无论是什么族类，总有好的总有坏的。
没有什么是清一色的坏，或者是清一色的好。
“她愿意碎了刀也要救路长风，起码就证明，她是有心的。”
叶风回说着，声音已经沉了几分，“所以比起担心这个，我更担心的是妖刀临走之时，透露的那些话。”
灵族动荡。她的同族就在那里，是个喜杀好戮的家伙。
之前的时候，加索天降石雨……
当时叶风回就猜测，是灵族有动荡而造成的，眼下，妖刀透露的那些话，似乎是将这事确认了。
叶风回头疼得很，她没再和夜杭多说了什么，只让他不用在北洋继续逗留了，赶紧回来歇着。
结束了连音之后，叶风回就抬手捏了捏鼻梁，眉头皱着，片刻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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