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越调》,商雪袖才翻看了一遍啊!想必祖上的大家,也不过如此了,温叟想着。
戏已经到了尾声。
台上饰演仙娥的人手里执着五色云牌,层层叠叠架了两层高,而商雪袖饰演的杨玉环就在那更高处。
她一身银白色绣金桂的宫装,头上也梳成了朝仙髻的模样,手执着拂尘,长袖赛雪,肩上的披帛迤逦而下,一直拖到了地上,其中一角被李玉峰饰演的唐明皇捏在手中,二人遥相对望。
温叟知道这收尾处应该是一段儿生旦的对唱,可听到耳里,无论唱词还是腔调,都已经变成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只觉得凄美无比。
琴笛声起,李玉峰唱的的确是声声泣血一般,一句句的懊悔和思念动人心肠。
相比起来,商雪袖的唱,包括唱词,却平和很多。
“马嵬惊变如一梦,人间天上几度春。”
她并未专注的看着下方的老生,而是目光略微看着远处,嘴角含笑,然后才脉脉含情的望向李玉峰,轻启朱唇唱道:
“君已鬓染梨花白,
寂寂桂落广寒深。
君在人世望明月,
妾处仙宫念双星。”
她在云牌之中,长袖舞动,一举一动莫不曼妙无比,只是无论做些什么身段,眼神却不曾离开下面的老生,这自然让她的动作更增加了许多的难度,可正因为如此,更显得身姿柔美之至。
她唱的极其悦耳,温雅动听,仿佛间似能看到寂静中桂花飘落,又似能嗅到冷香一缕,此时此刻,竟无一人敢唐突的叫好或鼓掌,似乎生怕扰了这一场相会。
“三郎啊,岂不知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乎!”
商雪袖脸上终于露出了悲戚的神情来,但又收了回去,还是露出了笑容,深深的对着下面,施了礼,唱道:
“深深拜,拜谢郎君往日情,
往日情浓尤可忆,忆君难见笑语声;
深深拜,拜谢郎君今日情,
寻仙问道梦此处,得解妾身相思冷。
劝郎君,从此毋须念妾心,
人间岁月易飞逝,君还有儿女子孙绕膝行;
愿郎君,
富贵安康多福寿,殷勤保重顾自身;
祝郎君,
山河万里终有定,后世万代称明君。
三郎啊,千言万语道不尽,
纵然仙宫有妙法,却难换此刻片光阴!”
这段唱刚收了尾,便有仙童上前道:“时辰已到,人君醒来!”
乐池中便是一阵由大到小仿佛带着回音的鼓声,云牌挪移之下,台上便只剩了商雪袖一人,仍望着方才老生所站的位置,最终却是长长的喟叹一声。
不知道商雪袖循了什么板式,极慢,极低沉,又仿佛并没有什么定式的唱道:
“他只道,人间岁月苦难熬,
却不知天上呵,
幽幽岁月无尽头,别也,别也……”
广寒一见,从此人间天上便是永别。(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六章 疯言
商雪袖始终不曾大悲过,可这样刻意压抑面带笑容的演绎的方式,却让人心中更感悲怆。
声音终于消失的那一刻,她也落寞的消失于入相的帘子后面,只余了两条披帛还在帘外,落在舞台上更引人思念。
静默片刻,乐池子里敲了一声锣,却不是常用的“尾声”,而是曲牌子“愿成双”,一下子便从悲戚戚变成了极为旖旎畅快的调子,台下和雅间才仿佛刚反应过来似的,爆出了震耳欲聋的好儿来!
这是在云水的第二出大戏,看客们自然觉得过瘾之至,就算是谢幕的时候,人群也不免一阵阵的朝着戏台子的方向涌动过去。
不光是为了想在更近的距离看这位让郡守大人开了口向富绅人家和世家征书的商雪袖,到底长什么样儿,还可以看看唱红封儿,这也是观戏一景,有钱人不这个时候显摆什么时候显摆呢!
温叟并没有往前去,他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随着开始唱红封儿,人群里一阵又一阵的惊叹。
低低的议论声传来,不少人想去看个热闹,从温叟旁边挤过,颇嫌弃他这么大年纪还挡路,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老头儿,便有些略带嘲笑的道:“这老爷子,至于么?一场戏,还看哭了。”
温叟便转了头,一双眼睛愤怒的瞪着说话的人,道:“你懂什么?”
可就是这句话,也被他说的不成样子,连不成一句话,只因为他一张嘴,便已经控制不住想要嚎啕大哭!
他的眼睛干涩了十几年,可今天眼泪却仿佛流之不尽,他最终涕泗横流的转了身。
正在往戏台那边挤的人,看到的便是一个老头儿逆着人潮行走,他在说些什么,可听在这些人耳中,只觉得这老头子连哭带骂,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莫不是疯了?
这样想的人多,不免身边的人便往旁边儿站了站,更给他让出一条向外的通路来。
温叟心中悲恸莫名,他这一生,便是妻子儿女都早早离他而去,都从未如此慌乱和无措,可这样的预感和感情却无从倾诉,最后只能付之一哭!
“靡靡之音啊!却有离殇之声!这是亡国之音!亡国之音啊!”
这样夹杂着嚎啕哭声的话,自是很难被人听清,即使有人听清了,那又如何?
听到的人有的避让开来,一脸嫌弃的道:“这老儿莫不是患了疯病吧?”
有的则嗤之以鼻:“老糊涂了,还离殇之声呢!懂么?”
有的则猜测道:“难道是别的戏班子来闹事的?”
温叟更加在泪水漫漫中倍感凄凉,他走出了福南戏馆的正厅,守门的连着在门外照应着的宫老板全都是一脸不爽,看戏看成这样,嘴里还乱嚼咕什么“亡国之音”,简直是诚心来捣乱的嘛!
若是个闲汉,保不准宫老板就让人打一顿撵出去了,可这是个面貌狼狈的老头儿,反倒不好下手,年纪这么大了,这手指头捅一下感觉就要倒的模样,万一弄出人命怎么办?
可宫老板又不敢说把他赶走的话,生怕再惹了这老头儿在门口骂起来,那样更糟。便听凭了温叟,一路从里到外哭哭喊喊的走了出去,不曾想的是,温叟走到福南戏馆的大门口,便坐在了旁边的石狮子下面!
宫老板这才觉得麻烦了,过会儿里面儿的人看完了热闹,可就真的要散场了,那时候人多了,路过门口听这老头胡诌八扯,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便小步快跑到门口,道:“老爷子,您是哪路神仙啊?我求求你别为难我们这小戏馆子行不行啊?求求您了!”
温叟何尝有为难戏馆子的意思,他只觉得悲从中来无可断绝,便坐在这里而已,无论宫老板怎么劝,他嘴里只有一句,要么悲泣着说,要么喃喃自语着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亡国之音”!
展奇峰正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眼中露出了奇怪的神色,缓步踱了过去,道:“宫老板,怎么回事?”
宫老板“唉”了一声道:“这老头子怎么都不走,商班主这戏唱的挺好的呀,怎么到他这儿就跟家里死了人一样了?跟这儿哭了半天了!嘴里也没别的话,就……”
他还没说完,温叟又念叨了一句。
展奇峰笑了起来,道:“宫老板,那边快散场了吧,您去照应着,这边儿交给我就好。”
宫老板自然盼着展奇峰能把这老儿哄走,便道:“多麻烦展先生了,我去那边照应着。”可却还是放心不下,不时的往门口瞄过来。
让他吃惊的是,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老者已经起了身,虽然仍自流泪不已,却是沿着这条长街慢慢走远了!
他忍不住又迈步出来,道:“展先生到底是读书人,有法子,您怎么能让他走的?我刚才可劝了半天呢!”
展奇峰看着温叟远去的方向,他没见过这老者,不知道他是谁,可现在就算是谁也没用了。
他露出了笑意,极其温和的偏过头道:“宫老板,你刚才问我什么?我没听到。”
宫老板道:“我是问呀,您是怎么说的,也就一句话两句话的功夫儿,就把人给哄走了?”
“我不曾哄他。只是告诉他事实而已。”展奇峰面上笑容更盛,道:“我告诉他说,原本就已经没有国了,谈什么亡国之音?”
不知怎么的宫老板后脊梁就一冷,忙不迭的点头道:“那是,那是。老头儿胡说八道呢。”
“这种糟心事,就不用跟商班主提了。”
“哪能呢。”
这样一场连商雪袖自己都满意的不行的戏,到底还是让她有些泄气了,因为她再三问过宫老板,宫老板都是说没有温叟这般年纪的人来看过戏。
只是这泄气不过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郡守府便有差了人来,那执事面露喜色,道:“前几日您和邝大人说起《南国佳音录》的事儿,现在有了些眉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七章 南国集音
商雪袖正打算再去温叟那里,听了执事这话,心中在吃惊之余到底还是涌起了感动。
《南国佳音录》是她的一个梦。
她来南郡的日子并不算多,可接触到的各式的曲调却不下几十种!
可能因为是南人自古多才,曾经的曲律、器乐、吟唱大家辈出,若能收集整理,将古今的乐曲编纂成集,那该是一件功在曲部的大事!
但她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她一个人能做起来的,不过是她的一个念想,随口与邝明珠提过,谁知道他便真的当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儿来做!
她急匆匆的上了车,一路上心情激动莫名,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一路上比以往嘈杂的多,她对原先那个书房已经熟悉了,正要迈步,那执事道:“因为收集上来的书目太多,所以搬到了正殿。”
他引着路,道:“邝大人想着,这么多书,您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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