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挂起来那天,她是有多么高兴呐?再演戏的时候,她就能听到有的人议论了,这是九龄秀啊,唱得好啊!
她跟胡爹说:“胡爹啊,我红了啊!”
胡爹就笑了:“你那叫什么红啊,真的红啊,那景况……”他的眼里就露出又怀念又向往的神色来。
天地间雾雨漫漫,噼里啪啦的雨声中透出吓人的静。商秀儿深一脚浅一脚的扶着白墙,墙头上黑瓦的水滴不停的滴进领口,钻心的冷,反而连一个寒战都打不出来。
再后来呢?商秀儿回忆着。
再后来胡爹就病了,他平时待大家好,所以大家伙儿都太难过了,围在胡爹的床头,哭着听胡爹交待着,分了东西。
大家离开了,胡爹把她留下,道:“秀儿啊,我们船上,没有人能张罗挑班的。旗子你收好,我走以后啊,你沿着水路往南边儿走,看到合适的,就挂班儿吧,记住啊,签的契上可得看好了,别签死契……”
她那时抽抽涕涕的哭,胡爹却连抬起手摸她的头都做不到了,只语重心长的说道:“秀儿啊,你长大以后,去找找你爹妈吧。咱俩不是演过《起解》吗?苏三怨她爹娘心狠,那句怎么唱来着?”
她就低低的唱给胡爹听:“可恨爹娘心太狠,大不该将亲女卖与了娼门。”胡爹气息奄奄的道:“崇公道就劝哪,那时候没活路啊,别恨啦……听胡爹的话,啊?”她胡乱的点头,末了,胡爹只叹着气道:“唉,你太小啦……”
胡爹最终没有看着她长大。
可商秀儿真的听了胡爹的话,回去找过爹妈,找过弟弟,连舅舅舅妈都找过,可是,找不到了。
飘飘荡荡里,一直到现在,还是只剩了她自己一个人。
第十章 观音
回忆那么长,可是这条路却没有那么长。商秀儿扑倒在那灯笼前面,仰起头看着有些刺眼的光,她冷的说不出话来,雨点浇的她也睁不开眼,只知道结结巴巴的道:“我找六爷,求你,替我告诉六爷,我想见六爷……六爷……”
手执灯笼的人如同一个石桩一般,商秀儿怎样晃动,也没有反应,反倒是从他身后的门里转出一个人,道:“竟然真的找来了?”
那是个梳着双鬟的丫头,长相俏丽可人,嫩绿色的襦裙下摆已经湿了一大半儿,见到商秀儿,端详了一下,才面露喜色道:“就是你。跟我来吧。”
商秀儿不明所以,但是立刻起了身紧紧的跟在那丫头的后面,听那丫头在前头嘴里脆生生的道:“幸亏你来了,不然我要被娘子骂死了。”
这是萧园的花园角门,紧接着就是被花木围绕的一条长廊,两个人穿了两个月亮门,商秀儿才看到夜色里隐隐约约露出来的大片房屋,走到跟前,那丫头看到房屋外面坐着的一个女子,大惊的奔了过去,道:“娘子,我说了我去等,您怎么不回屋呢,这一夜大雨,风也大,湿寒也重,您看您的腿……明天肯定就站不起来了啊!”那丫头气呼呼的埋怨着,又道:“财儿呢?这懒货!把娘子一个人放在这里自己去睡了吧?”
那女子摆摆手,不理唠叨的丫头,直接转头看着商秀儿,道:“九龄秀?”
商秀儿这才看清楚,那女子头发都一起向后梳拢,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修饰,披着一件紫红色的披风,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态度平和安然,她看上去不年轻了,三十出头的模样,皎白的脸庞上,一双通透的有些慈悲的眼睛看着自己,丰润的嘴唇露出淡淡的、可亲的微笑,微弱的灯光下,她如同面目会发光一样。
她在商秀儿的眼里是极美的,这美又别有一种疏离和高贵。
尤其是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整个人像极了观音画像,宝相庄…严。
她看商秀儿没有答话,再次轻轻的开口,问道:“九龄秀?”
商秀儿一个激灵,道:“您……您是今晚看戏的夫人?”
她不回答,反而问话,在丫头的眼里自然是极为无礼的。丫头上前一步,刚说了一声“你”,就被那女人伸手拦住,摇摇头,道:“龙儿,去把车推过来,我这腿走不了路了。”
叫龙儿的丫头气呼呼的去取车子,临走前还瞪了商秀儿一眼。
那女子接着道:“丫头不懂事。今晚看戏的是我,我很中意你。”她捂了捂手里的赤金色暖炉,又道:“本来是只传给我们爷听的……但是丫头传话却出了岔子,那位李大人也入耳了。所以罚她在外面等。”
商秀儿看了一眼四周,眼眶一热,泪就止不住的涌出来,道:“夫人住在这么大的豪宅里,使唤的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丫鬟,活在六爷的庇护之下;我随牡丹社湖海漂流,命同蝼蚁,只是我能凭本事在方寸戏台间唱戏吃饭,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夫人这样的富贵人为何还要将我当作无聊时的玩物?”
那女子波澜不惊的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也无益,就算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又能怎样?你今晚既然找到这里来,想必是要求六爷,但能不能见到六爷,却是我说了算。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样子。”
商秀儿咬咬嘴唇,最终还是跪下来,道:“求夫人帮帮我,我不想进都守府。”
那女子道:“你用什么求我?”
商秀儿低声道:“我什么都没有,我只会唱戏。”
“嗤。”女子笑了一声,道:“或许在你们自己眼里,今晚唱的算好吧。但在我眼里,在萧六爷眼里,实在不够看。”女子抬头看了一下园子,又道:“这园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唱戏的。”
商秀儿站了起来,道:“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求夫人的了,您什么都不缺……”
“你还有自己啊。”女子不紧不慢的说着,一双眼睛看着商秀儿,虽然说着这样步步逼人的话,可是眼神还是透着股慈悲。
商秀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夫人,牡丹社的齐班主本来让人看守着我,说是李都守明日接不到人,怕是要带着全班上下跳松阳江。我扔了一船人的性命偷跑出来,四处奔走,难道是为了换个男人睡?”
龙儿已经推着车回来,听商秀儿这么说,脸有些红,但又有些不甘心,嚷道:“那又怎么了,我们爷比李都守好看一千倍。”
商秀儿懒得再说,她没有见过所谓的李大人和六爷长什么样,就算是像这丫头说的,那又怎么样?
“不一样。”女子开口了:“你陪六爷……李都守的事,我可以让六爷替你摆平。之后你若真觉得吃唱戏这碗饭也没什么不好,接着唱戏就是。你若愿意,就走到我身边来。”
有一种力量在向后拉扯着商秀儿,她不愿意,她想站起来离开这里,离开这全部浸泡在黑夜和冷雨中的萧园;但又有一种力量在将她向观音那边拉去,她心里想着那一船的人,即使今晚的一幕让人寒心,可三年了……她的心不是铁石做的,即使他们不会真的跳江,但是李都守也饶不了他们,他们到底还是被自己连累了。
可为什么要让她为了他们做这样的事,她不愿意,她真的想不管不顾的自私一次……她便真的慢慢向后退了一步,仿佛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她一样。可眼前的是漂亮的观音。
商秀儿打着哆嗦,又向后退了一步,她想转身跑掉,但还没等她转身,观音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离开这里是要跑吗?你能跑到哪去?让李都守如此没脸,以后还想堂而皇之的登台唱戏么?”
商秀儿还是走过去了,即使每一步都重逾千斤。
第十一章 代价
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啊,她不可能自私的丢下牡丹社——她一直在想着,如果那一年,她不是自己逃了,而是把爹娘叫醒,一起商议,会不会就不会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在这个世间?哪怕死呢,是不是也有个伴儿?
而且,她就是自己逃,还能逃到哪去呢?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情不自禁的又流了满脸的眼泪。
女子伸出双臂,商秀儿下意识的弯下腰,那女子在商秀儿的眉心重重的点了一点朱砂,轻声道:“六爷在屋里,你进去吧。”
商秀儿把眼泪抹了抹,挺直了腰,走到了门前。
那女子道:“另外,我不是六爷的夫人,你不用这么叫我,你可以叫我观音。”
“观音……”商秀儿在门口抖着身子笑:“原来这世上观音也是要吃人的。”说完推门而进,又将门合在身后。
龙儿担忧的看着观音的脸,道:“娘子,你和爷好好的不行么?你非这么折腾,爷心里也不痛快。”她唠唠叨叨的把观音扶到车上,道:“夜里越发的凉了,这春寒料峭,又加上这冻死人的雨,我还是送您回屋去吧。”
观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淡淡道:“再等等。”
屋里很暖和,熏炉里燃着香,香气里又参杂着淡淡的酒气,空荡荡的正厅一点声响都没有。
商秀儿咬咬牙,轻手轻脚的向左侧走去,她掀了帘子,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个男子歪着身子倒在床榻边上,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他手边碰倒的一个酒壶隔会儿就滴下一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商秀儿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她只想过,进来后听任六爷要怎样做,就怎样做好了,豁出去了,但现在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又走出屋去,观音似乎并不意外她又出来了,只静静的看着她。
商秀儿拽着衣襟,手足无措的道:“六爷……醉了啊,我……”
观音抿起了嘴,露出了极美的笑容道:“就是因为醉了,你才好做事啊。姑娘还是进去吧。”
商秀儿再次掩了门,观音就在外面这样等着……她,她的意思那么明显……她的眼泪一串串的落下来,咬着牙将门闩落了。
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