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了战争打响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但这些想象无形中却让他内心中过分紧张的情绪松弛了一些。因为,一旦他的思想进入了关于死的想象,死亡本身就又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华军炮兵射出的第一发炮弹飞过头顶的林梢上空,他就听到了。顿时,他的心似乎被一支冰冷的铁手狠命地攥了一下!
那是一块烧红的铁“咝咝”地脆响地穿透广大无边、浓稠如液体般的空气的声音,它拖得那么长,让他顿时生出一种自己的**被灼烫被洞穿的痛苦感觉,全身跟着抖嗦一下。它消逝了,身下的土地跟着微微一颤;他以为第二发炮弹会接踵而至,但是没有,仿佛又熬过了许多时间,林梢上空才飞过第二个声音,一点也不响亮,却比第一个声音更低更近,爆炸时让他身下的土地更厉害地颤了一下。“炮兵在试射。”他突然明白了,心里一下冒出了“战争打响了”的念头。第三发炮弹发射的时间拖得比第二发还长,让他来得及悄悄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它爆炸了,他却没有听到它飞行的声音。商玉均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沉重和紧张了: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密集和猛烈,它们东一发西一发,让人惊心,却又微微有些失望!
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已经密集和猛烈起来。在又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地之后,各种型号炮弹的啸音和爆炸音渐渐连成了恢宏浩大气势磅礴的一片,分不出彼此,辨不出先后,商玉均身下的大地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着。方才他已接受和适应了炮兵试射,现在接受万炮齐鸣并没发生太大的困难。但是随着思维能力的恢复,心里那种刺疼的感觉又强烈起来。
“这是迫击炮。……这是一发152加榴炮弹。……这是又一发加榴炮弹。……苏军的炮兵马上就要反击了!……反击是正常的,同一般战争理论相吻合的。……只要苏军开炮还击,山涧就会有人牺牲……”他想,一种紧迫的对死亡的预感随之而来。“我可能马上就死,可是我并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炮击在继续。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苏军并没有反击。那种强烈的刺痛的感觉被另一种巨大的困惑代替了。“苏军为什么不还击呢?……苏军不还击是不正常的,同一般战争理论不相符合的。……苏军一定会还击,只是他们还没动手罢了!……”
他就在这种惊慌的、沉重的、心脏被刺穿的疼痛感觉里度过了炮击的大部分时间。渐渐地,他意识到炮弹飞行和爆炸的声音变得稀疏了。而在林子边缘,一群战士正七嘴八舌地叫着,欢呼着,引起了他的注意:“乖乖,真够壮观的!”
“这样子砸到342高地上,够红毛龟儿子受的!”
“火箭炮兵真厉害啊!”
洞口外的林间正被最后一批哗啦啦划破拂晓灰白色天空的火箭炮弹的火尾一闪一闪地照亮着。商玉均把头探出洞,借助火箭炮弹飞行的火光,看到八班长龚文选和排里其他十几名战士,不知什么时候早钻出了洞,站到林子边缘,兴高采烈地观看华军炮击342高地的景象。那些欢呼声就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商玉均心里一惊,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排长的职责。
“八班长,你们怎么回事——!”他将半截身子从洞口探出来,冲龚文选喊。苏军没有反炮击不说明他们不会那样做了,万一炮弹打过来,这些人往哪儿躲?!
“排长,出来吧,没事儿!”龚文选回头冲他喊道,“瞧炮兵打得多热闹,比电影好看多了!”
商玉均从洞里钻出来。自己排的士兵们违犯了战场纪律,他不能不出来将他们轰回去。龚文选的态度也让他不高兴:这个人,他对你的命令的反应老让你觉得他是你的大哥,不是他要听你的,而是你要听他的。
“你们都给我回洞里去!”来到林子边缘,他恼火地喊了一嗓子,同时不由自主地朝南方342高地上一望,两只脚也跟着挪不动了。
炮击已接近尾声。灰蒙蒙的晨色里,342高地就像一支大火炬,高高地燃烧着,把南方的半壁天空映得通红透亮。在他的感觉里,仿佛高地本身也向他们靠近了许多,一切都变得更清晰了。一发发炮弹仍在火炬中落地,炸开,随之便有许多泥土、石头和树枝随着烟尘腾空而起,又在火光的辉煌背景中缓慢下落。
炮弹的落地此起彼伏,烟尘、泥土、石头和树枝的升起和下落也此起彼伏。这样一副图景不仅仅是壮观的,也是惊心动魄的!
“排长,你看那是些什么物件儿?!”不甘寂寞的八班副曲宝祥挤到他身边来,朝342高地一指,惊惊咋咋地喊。
商玉均凝神望去,使曲宝祥高叫起来的是火光中高扬的一些既不像石头也不像树木的奇怪的零碎儿。他还没有做出反应,龚文选就用肯定的语气说道:“那是炮兵卖烤肉哪!……不过火也太大了!”
几个战士随着他笑起来。商玉均明白龚文选话中的含意了,心里那种被刺痛的感觉又强烈了!“都给我回去!……苏军可能会报复!八班长,你先带头回去!”他真的恼起来,大声命令这些岁数差不多都比他大的士兵。
(六百九十五)苏军的反炮击
;!所有这些答案都是商玉均刚刚想到的,它们又似乎同走进战争以来他自己一直思索的某个更深奥的问题有着重要联系;使他无法不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了,除开彼此的处境不同,他和小俘虏面对战争思考的应该是同一个问题
吃完了干粮,大块头押着小俘虏继续赶路商玉均重新回到林中自己的洞前坐下来小俘虏来到山涧之前,他对于一号岭上的战争还是按照一般的战争规律去思考的,一般的战争规律告诉他华军炮击后苏军会反炮击,现在苏军的反炮击一直没有发生,他心里也就一直不敢相信一号岭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小俘虏来到山涧之后,由于他亲眼看到了这个曾被他看成“苏军”的男孩子身上穿得多么破烂肚子多么饥饿,精神上又是那么孱弱,对于苏军今天早上没有按照战争的一般规律朝一号岭和山涧开炮就有了新的解释:这是一个很穷的国家养的一支很穷的军队,他们不开炮可能仅仅同一个“穷”字有关系这一刹那间,他发现自己愿意相信一号岭上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种真正的深深的欢乐之情在他生命中漫溢开来如果一号岭的战争已经结束,他和他们排就无仗可打了!三个多月来自己一直的的事情——死,也就不会发生了!
他在洞前的草地上仰面躺下来,眼睛透过林叶的空隙,望着战区清晨那蓝得水洗过一样的天空此刻他的心灵也像天空一样纯净,轻松,照耀着生的灿烂的阳光“……我还活着,是的,”他热泪莹莹地想,“活着是多么美好艾仅仅是活着本身,就是无比美好的事情我过去可不懂这个……”
一个奇怪的细弱的如同来自遥远的山林中的口哨似的声音划破清晨美丽的天空,不知从哪儿滑翔过来,迅速化作一个尖利的下坠的啸音他本能地一惊,挺直身子坐起,没有对它做出思考眼睛却透过树木的间隙看到了坡下的情景:2排一个个子很高的战士正在林边小路上走,嘴角斜咬着一根青嫩的在阳光下闪着绿色光泽的草茎,突然,一团裹在灰白色烟雾中的黑红的火光腾起泥块碎石树的残枝断叶和一些粘糊糊的碎物,立即雨点般向林中打来他心里只注意那个战士,并不接受已经想到的事实,也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烟雾散开,他看到那个地方只剩下一个深坑排的战士却不见了“他到哪儿去了呢?”一闪念间他纳闷地想,望着坑边哗哗喇喇烧起来的灌木丛,心陡然揪紧了,“他来得及躲开吗?……他死了吗?”倏尔他相信那人在炮弹落地前肯定逃到下面涧溪里去了,就把目光投向涧溪阳光照得一部分水面明晃晃的,两道白亮的水柱正从炊事班野炊的场地附近高高窜上来;一口盛满白米饭的行军锅完整地斜斜地飞向对面的涧坡;几道灰黑的烟柱也从七连所在的林子里升上天空;猛然出现在他意识中的听觉障碍消除了,商玉均听到了一发又一发重磅炸弹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忽然他瞧见了训导官梁腾辉,后者没有走到涧底就向林子里飞跑回来,脸色煞白浑身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他他妈的这些炮兵!……他他他们往他妈的哪儿打!”
又一发炮弹落在林子中间,炸起来,梁腾辉一转眼就消逝了商玉均听到的是从连部那边传来的的哨音连长成玉昆满面青灰地跑过来,一边狠命吹着手里那个白亮的金属物件儿,一边惊慌地气急败坏地喊着什么他的叫喊使林子里外的战士们像被飓风刮倒的草棵子纷纷倒向自己的洞商玉均从地下跳起来,意识中仍没有接受已发生的事,成玉昆跑到他跟前,瞪着血红的眼睛大骂:“妈拉个巴子的你聋了吗?!……还不赶快叫你的兵隐蔽!”
连长的神情那么狰狞,一闪念间商玉均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回头朝全排宿营地一望林子里早已不见一个人他刚刚连滚带爬钻进洞,一发炮弹就跟屁股落到洞外不远的地方,炸翻了一棵碗口粗细的松树这棵树轰然倒在洞口,他清楚地看到树冠青葱的针状叶上面,仍旧闪烁着生命的亮光
一团团烟火在林间燃烧起来,炮弹落地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商玉均忽然又不注意它们了,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注意和思考,目光又投向了林子边缘那个弹坑弹坑里飘扬着一道青烟,阳光斜斜地照耀着它,犹如照着一匹半透明的轻纱;坑沿的灌木丛中,黑红的火焰越燃越旺,不时发出噼叭的炸响,在他的感觉里比炮弹爆炸的声音还要恐怖“……那个战士哪去了呢?”他心里又浮现出那个疑问,“他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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