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郭荣却抢先一步发话了:“两位大人所顾虑的也不无道理,但战机稍纵即逝,可容不得半点拖延。若是那些鞑子只是为了攻我城外之堡寨,杀戮其中的兄弟,抢掠囤积在那儿的粮草辎重,我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而且这不光是表面上算得出来的折损,对我大同守军士气上的打击也必然极大……”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了,杨震和周则川都不好再固执己见,只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照郭总兵的意思办吧。不过此番出战,一定要小心谨慎。”
郭荣一点头:“这点末将自然省得。我会让部将廖达等人各率本部数千人马前往救援,再加上守在各堡寨中的兵马,足以击退鞑子了。”直到这个时候,他都认定来犯之敌应该最多不过一两千人,现在他们一下就出动接近万人支援,取胜是必然的事情,只看能杀死多少来犯之敌,积攒出多少功劳来了。
在获得杨震二人的认可之后,郭荣才正色转向那几名将领,做出了一系列的安排。除了让廖达等将领各率两千人马出城之外,城内的防御也得加强,自然又是好一番的调动。
这么忙碌了有大半个时辰,才算把事情交代清楚。随即,众部将便纷纷离开,点齐人马后,迅速朝着各自的目标飞驰而去。此时的他们,浑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的可怕事实。
待厅内冷清下来后,就只剩下杨震和郭荣二人,周则川在看出自己已左右不了任何情况后,便已识趣地借口安抚民心而离开了。
至于杨震,此时却把整幅心神都放到了那幅简陋的地图之上,目光不住地在那些大同外围的堡寨身上打着转,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郭荣本来想说什么,毕竟刚才自己驳了杨震的面子,很有些怕对方介怀。但看他如此兴致勃勃地盯着地图看,一时竟也不好打扰了,只能陪着看了起来。
对这幅地图,郭荣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而且上面的东西其实也很简单,这让他很有些奇怪,不明白杨震为什么会如此长时间认真地看这么个简单的东西。
终于,在看了足有顿饭工夫后,杨震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郭总兵,恐怕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哪。”
“嗯?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听他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句话来,郭荣感到一阵诧异,忍不住就问道。
杨震的手在那些堡寨上一划而过:“你认定城外的鞑子数量不多是在相信这些堡寨皆还在我大明控制之下的基础上的。可要是他们早早就把这些堡寨都给拿下了呢?”
“这不可能!”郭荣当即就毫不犹豫地摇头道:“若是这样,我们早就收到消息了,就跟刚才看到烽火一般……”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心里却也有些犹豫了,前些日子那里就再没有消息传回来,而派去查探的人也还未回来,难道前方的那些堡寨当真会在不知不觉间为敌人所控制么?
杨震却肃然道:“若是正常情况下,自然不会出现这等变故。但世间事可没有绝对的,倘若他们有一支足够精锐的队伍,完全可以趁着大雪或是黑夜对这些堡寨发起偷袭。”说这番话时,杨震不觉想起了前世自己所在的队伍曾做的那些斩将夺旗的特种作战来。
郭荣被他说得一愣,但随后又摇头道:“莫说这天下间不可能有这么一支军队,即便有,也不可能出现在鞑子那里。杨大人你这实在是有些多虑了。”
“多虑了么?”杨震的眉头却皱得越发的紧了起来,总觉着有些不在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事情已经发生。
在皱眉思忖了一阵后,杨震才又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郭总兵,咱们为保万全,必须守好了大同,切不可掉以轻心。”
虽然对杨震的这一忧虑很有些不以为然,但郭荣面上还是尊崇地一点头:“末将明白,城中的防御会安排妥当的。”
“二哥,怎么说?”待杨震从指挥所出来时,蔡鹰扬便凑上来问道。
杨震神色颇为不安地叹了口气:“他们已有应对之策了,不过我却依然有些担心,总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咱们怎么办?”
“先稳住吧……”说到这儿,杨震突然心里转过了一个念头。自己之前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对郭荣发起突袭的契机,就目前来看,这似乎便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了。倘若郭荣真在此战中失了利,自己猝然发难可就比之前要稳妥许多了。想到这儿,他不觉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指挥所,眼中已闪过了几缕异样而又复杂的光芒来。
杨震他们的一番说话,使得郭荣心下也多了几许不安。尤其是最后杨震提到的那个看似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更是让他的心高高悬起,久久未能落下。
现在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只有捷报传回来了。可是,这都天黑了,却依然不见有人回来,这让郭荣心下更是忐忑。
去了五路人马,好歹应该有一路在击破敌人后回城了吧?难道他们真个与那些鞑子纠缠得脱不开身,又或是为了功劳追击了出去?至于那个最坏的可能,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就这样纠结地等了好久,眼看都进三更了,郭荣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打算亲自赶去城门那边看看。可他人才刚踏出屋子,就听到前面传来了一阵熙攘和惊叫,这让他的心猛地一拎,也顾不上身份了,当即快步朝前走去。
穿过两道院门,便看到了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被人搀扶进来。虽然天色已是漆黑一片,但在灯火的映照下,郭荣还是看清了其中一人正是廖达:“廖达,怎么回事?”随即,他的目光落到了其左肩之上,那儿已空无一物——廖达的整条左臂已然断了。
一见到郭荣,廖达等几人轰然就拜倒:“将军……我们被鞑子围攻,所有兄弟都被杀死,只有我们几个拼死杀出重围……还请将军责罚!”
“什么?”郭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但在看到他们那狼狈的模样后,却知道自己所听到的并非虚妄,这让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
第九百五十七章 危与机(下)
弯刀卷处,又是一颗人头飞上了半空,而弯刀的主人却不见半点迟疑,继续纵马前冲,朝着所剩无几的明军冲杀过去。
当明军杀出大同,妄想救援那五座堡寨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悲剧。因为城外,早伏有三倍的蒙人骑兵。
在旷野之上,明军本就远不是蒙人的对手,一般只有兵力占着绝对优势时才能打个平手。而现在,不但兵力不足,而且还受到了突袭,他们的情况就更加不堪。只招架了没几个回合,便已弃战欲逃。
但这时候,明军已陷入了蒙人的包围中,又怎么可能跑得了呢?一场厮杀下来,只有数十人仓皇退回大同,而其余的,都被就地歼灭或俘虏。
看着那面明军大旗最终倾倒,已经破损的旗帜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落到地上,蒙军上下发出了阵阵欢呼。而图塔,更是满脸得意。自己的计谋完全成功,想必足以在这些人的心目中确立足够崇高的地位了。
这时,有人策马来到了他的身边:“图塔,咱们是不是该趁胜追击,一举把大同给打下来?”
图塔看了看远处那座高耸黝黑的城池却轻轻摇了摇头:“现在攻城,虽然有一定的把握,但我们的损失也必然极大。所以我的意思是,暂且按兵不动,等着大同城自己先乱起来,然后再出手也不迟。你们别忘了,我们可是还另有安排的。”
听他这么说来,众人都是一愣,继而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似乎这大同已是唾手可得!
大同城的守军对外宣称一贯是精兵十万,但其实朝廷内部所知道的数字只在八万多人。至于真实的数字却更低,甚至都不满六万人马,而且还有部分是老弱或是靠着关系才安插进来的。
大同作为大明九边重镇,其名头一直极大,这让蒙人军队也一直都不敢打它的主意,有时入侵中原宁可绕远路,冒着后路被断的危险也不肯在此地与守军死磕。如此几十上百年下来,就让所有人都形成了共识,似乎这大同是不可能被蒙人攻击的,哪怕真攻来,也足以抵御。
但就算是再坚固的城池,那也是需要有充足的兵力来守的。本来这六万来兵马倒是守城绰绰有余,甚至还能与蒙人战个有来有回不落下风。可现在,平白就损失了近万精锐,还折损了数员得力部将,这就让大同城的防御捉襟见肘了。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此场败绩一旦被宣扬出去,城中必然人心惶惶,这对固守的大明军民来说威胁就更大了。
在这些恐惧纷至沓来时,郭荣整个人都显得很是茫然了,完全不知自己是何时回到的厅内,怎么坐回的椅子上。待他略微回神,想要拿杯喝口水定定神时,双手竟也不听使唤,拿着杯子不住地颤动,最终将杯子跌落到了地上。
直到那刺耳的啪啦声响起,才总算唤回了郭荣的神志,在打了个激灵之下,逐渐镇定下来。
现在的问题确实很严重,而且因为自己才是守城的主将,出击的命令也是自己所下,身上势必会背负更大的罪责。现在唯一弥补的办法只有拼死守住大同城,不叫蒙人攻入城内,然后再由巡抚大人,以及钦差大人的说项,自己的罪责或许能减轻一些。
钦差大人……对,现在自己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杨震这个钦差了。想到这儿,郭荣便已有了决定,明日一早就前去负荆请罪。
天刚蒙蒙亮,屋外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都督,郭总兵在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发生。”
杨震顿时就清醒过来,拥被道:“且把人带去厅内等候,我这就过去相见。”同时,他的心里那种不安的情绪是越发的明显了,难道战事真个坏到无可挽回的境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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