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子,别说小家伙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就连汪孚林都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汪小妹扭扭捏捏提起早听说西溪南吴氏果园最是漂亮,能不能去一览风光,他想到进城回乡这些天,基本上没怎么带两个妹妹出门,当即满口答应,厚着脸皮过河亲自去果园问了一声。所幸果园主人又是汪道昆至交,又是其姻亲,爽快应承了下来,盛情相邀汪孚林把包括柯先生方先生在内的家中主客全都带过去做客。汪孚林索性连汪无竞都带上了。
奈何柯方二位对于富家园林不感兴趣,反而对戚良很感兴趣。拉了李师爷作陪,四个人一块去爬松明山了。即便如此。早就钦慕于西溪南诸多园林风光的汪二娘和汪小妹喜不自胜。可叶小胖当然不会跟着去爬山,兴致勃勃跟着汪孚林等人一块去果园了。在他想来,这才算是放风,而不是换个地方继续读书。
虽说之前他进过汪道昆松园,可那是代表父亲去给南明先生道贺,他只能走马观花随处看看。而西溪南吴氏果园比松园大了一半,吴守准亲自当了向导,小家伙只觉得大饱眼福,一路上满脸兴奋地拉着金宝和秋枫嘀嘀咕咕,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秋枫从这么多天的相处中,隐约觉得叶小胖家中也颇为富贵,当即小声问道:“听说江南水乡园林最多,这吴氏果园还是当年祝枝山祝大才子设计的,你不是货真价实的江南人吗,怎么还觉得新奇?”
“宁波又不是苏州。”叶小胖耸了耸肩,见汪无竞循规蹈矩地跟在汪孚林身侧,反倒是汪二娘和汪小妹带着连翘落在后头,此刻三人正在一株花树下说着什么,他便叹了口气说,“我家虽说挺有钱的,可宅子是老宅,家里人口也不少,若不是我娘厉害,兴许早就被那些叔叔伯伯七大姑八大姨给算计了。再说,宁波府固然富庶,可不像苏州扬州杭州那样以风景秀丽著称,所以出名的园子不多。而且,我爹的性子你们知道的,我就更别想去这种地方做客了。”
金宝如今和叶小胖已经很亲近了,此刻不禁也插嘴问道:“那你娘的娘家呢?”
“我娘?”叶明兆歪了歪头,最终咳嗽了一声说,“我娘家里人口少,但我外祖父当初在南边经商,一年到头都不在家,她从小就帮着我外祖母管家里的事情,可厉害了!就是现在,我祖母对我娘都从来不曾大声,因为家里那一两千亩水田的位置不好,佃户全都是刁民,要是没我娘,那些佃户早造反了!”
金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那你娘这一趟出来,宁波家里怎么办?”
“我哪知道,不过听我姐说,娘多半是看妯娌对她得祖母信任眼热心热,所以让她们去尝尝什么叫做烫手山芋!”
这话不但金宝和秋枫听到了,就连后头只隔着几步远的汪孚林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一旁的吴守准亦是面色微妙,却竭力装出若无其事,他不禁对这位叶县尊夫人生出了深深的好奇。接下来的游园,已经先后来过两次,一次在这打人,一次在这和戚良等一帮老卒住了一晚上的他自然不像其他人那样兴致勃勃。临近午饭时分,众人也逛得累了,吴守准正要带着众人回花厅用饭,却有一个丫头匆匆赶了过来。
“少爷,松明山村那边有人捎信过来,说是找汪小官人。”
“找我?”汪孚林赶紧走上前去,“可有说什么事?”
那丫头想到外间报上来的那个讯息,她不禁多瞅了汪孚林一眼,这才恭恭敬敬地说道:“斗山街许家二老爷,还有叶县尊夫人来了,所以捎话让您赶紧回去。”
此话一出,别说汪孚林呆若木鸡,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吴守准也大吃一惊。斗山街许家出自许村,可这些年挣出了老大家业,与汪孚林交好的程乃轩之父程老爷并称程许,再加上在两淮盐业中素来很有名气的汪氏,汪、程、许三分两淮盐业,这绝对不止是说说而已——当然,这三姓也包括了歙县以及其他五县中,同姓汪、程、许的其他盐商。至于叶县尊,虽说不及本地豪强,可终究占着父母官的名分,而且那位夫人之前没听说过,难道是刚到的?
“什么,我娘来了?”叶小胖刚刚还兴高采烈的脸一下子垮了,他慌忙一手抓住金宝,一手抓住秋枫,紧张兮兮地说,“你们可得给我作证,我最近都在用功,从来没偷懒。”
不等汪孚林开口,吴守准心念一转,当即笑着说道:“既然都来了,那便是有缘,不如请两位贵客到果园稍作盘桓如何?”
可就在这时候,一路上中规中矩的汪无竞突然开口说道:“贵客莅临松明山,我等尚未尽地主之谊,怎可搅扰果园主人和吴世兄?”
吴守准这才意识到,这里站着未来的松园主人,顿时有些尴尬。而这时候,刚刚被两位突如其来的客人给震得有些发懵的汪孚林赶紧打了个哈哈:“今天原本是打算搅扰吴世兄的,可真没想到居然会那么巧有贵客登门。虽说猝不及防,可就像无竞说的,不尽地主之谊总说不过去。倘若叶县尊夫人和许二老爷还要盘桓一阵,我再引荐如何?今天实在是抱歉了,都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哪里,是我相差了,自是如此。”
吴守准爽快地把一行人送到了果园门外,眼见他们立时三刻匆匆走了,他才招来一个小厮吩咐道:“去松明山看看,许家和叶家来了多少人,打探一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当汪孚林赶回自家的时候,就只见老宅门口停着好些车马,光是随从就有一二十。一想到自家那小小的房子连日以来可谓是迎来一拨拨身份不凡的人,汪孚林第一次觉得这屋子有点小了。虽说他不明白当年家境殷实的时候,老爹是一直住在城中祖宅,所以对这座村中旧宅没修缮过,还是和那座祖宅一样,原本在松明山的大宅院也变卖还债了,反正汪七在禀报安置两位客人的地方时,那局促根本藏都藏不住。
因为就是两进的院子,叶县尊夫人被请到了内院汪二娘和汪小妹的房间,汪孚林一个眼色,就把叶小胖先打发去陪了。至于那位许二老爷,则是安置在前头厅堂中奉茶。因为连翘都不在,家里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是汪七嫂亲自端茶递水。这会儿汪七嫂对汪孚林说起这事时,口气还有些心有余悸。
“那位许二老爷板着一张脸,不会是兴师问罪来的吧?”
叶县尊夫人来干什么,汪孚林不是太担心,因为有叶明月这么个聪明女儿,当娘的就算厉害,也不至于不通情理。但许二老爷上门之后还这幅鬼样子,他就有些心里不爽了。于是,他打叠了一下心情和表情,不卑不亢地迈进了自家厅堂。
甫一照面,他就觉得,汪七形容的兴师问罪那四个字绝非臆测,因为这时候许二老爷看他的眼神就赫然流露出深深的挑剔和审视,让人很不舒服。
“汪小官人。”见汪孚林拱手施礼,许二老爷眉头一挑,淡淡地说道,“我奉家母之命来送中秋节礼,当然,也是想看看能让家母心折,小女动心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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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一章 男不如女,老爷不如夫人(第四更)
汪小官人的个性,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就连松伯这样卖糖葫芦的,人家对他真心,他也对人家诚意,更不用说许家老夫人方氏这样带着善意的老人了。可要是那些一上来就分明表示出不友好的,即便出自相熟的人家,他当然不会软面团似的一味客气。因此,对于许二老爷这缠枪夹棒的冷言冷语,他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反刺了回去。
“老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晚辈受之有愧。至于二老爷说老夫人心折,我倒是不敢当。算来算去,我和老夫人总共也就只见过区区三回,不过是陪着积古老人家拉拉家常闲聊,仅此而已。至于动心之类,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我听说府城县城的千金闺秀当中,结社自娱,外间发生什么事,就会当成趣闻似的彼此交流,以至于对我这个连番遭事的倒霉人多点关注。倘若这就算是动心,那可不知道要掉落多少颗琉璃心了。”
许二老爷没想到汪孚林在自己面前亦是如此牙尖嘴利,登时分外恼怒。他冷冷瞪着面前的汪小秀才,见其对自己微微一笑,随即转身便到主位上大喇喇坐了下来,他几乎生出了拂袖而去的冲动。可是,想到兄弟之间明争暗斗,若不是母亲喜欢许薇这个孙女,平日也对他多有偏向贴补,他在长兄三弟的虎视眈眈下,几乎不可能有所作为,他又硬生生忍了下来,继而冷冰冰地问道:“你可曾婚配?”
这已经是最近以来,汪孚林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可相对于鲍夫人那种做媒口吻。眼下许二老爷的态度无疑生硬而不情愿。故而汪孚林毫不迟疑。当即轻描淡写地回答道:“父母在外,从前也并未提起过,我身为晚辈,实在是不知情。”
许二老爷本来就没什么耐性,此时更是再也忍不住了,当即霍然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如此回复家母了,告辞。”
汪孚林才不想对着一张死人脸。巴不得这位赶紧走——就算当初那桩连环诈骗案,他是欠了许薇和方老夫人颇大的人情,可许薇在程乃轩和许家大小姐那桩婚事中险些闯下那么大祸,承诺帮忙隐瞒遮掩的他也算是把人情给还清了。反正大姐只是嫁到斗山街许家旁支,又不是在许二老爷手底下讨生活,他也不用忍这口闲气。因此,维持仅有的礼节把人送到门外,眼见许二老爷招呼随从扬长而去,他也就转过身来。
“许家送了什么节礼?”
发现小主人面色不太好看,汪七便小声说道:“四色月饼。两匹新式样的杭绸,一套景德镇的粉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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