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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说的那位胡部堂,只是祖籍绩溪,当年考进士的时候,就不是以徽州籍去考的,他也不是从小在徽州长大的,总督浙直的时候,方才重修了绩溪祖宅,而后在徽州城里城外置产。这里,也就是西园,还有北斗街的北苑,都是那时候置办的。至于绩溪的老宅,他反而去的很少,毕竟那里交通不如府城县城便利。从徽州城外渔梁镇出发,顺水四天可达杭州,当年抗倭的时候,有一段日子,始终都是政出西园。”
话说到这个份上,倘若汪孚林还听不出某些端倪来,那他就不是坊间称颂脑子好使的汪小官人,而是猪脑子了。
小北却仍在继续说道:“徽州知府何东序因为恨胡部堂罢官之后对他傲慢,朝廷派来的人抄过一次,可还没等胡部堂自尽于天牢中,他就下令派兵围住这里和绿野园,将胡家女眷全部下狱。胡家二公子扶着灵柩回乡的时候,这才得知家中遭此大劫,就把父亲的灵柩丢在宁国府路边一座茅屋下,自己去避祸了,还是当时的南直隶督学御史耿大宗师,把灵柩送去了绩溪一座寺庙停灵。而胡家在绩溪的祖宅,也是多亏了当初那位绩溪县令郁县尊拼了命维护,这才总算保住了。”
汪孚林只知道胡宗宪是在绝望之中自尽于天牢内,也想到这种事可能会株连到家眷。可锦衣卫抄到想要的东西,把胡宗宪押回去之后,一个徽州知府竟然这样上蹿下跳,甚至把人家女眷都抓了,实在是太过分。怪不得徽州府城名宦祠内,没此人的份。想到许老太爷意味深长嘱托到这里来,想到这块题着东南柱石,乃是汪道昆亲笔的匾额,想到小北拐弯抹角向他打听汪道昆,他哪里不明白许老太爷所说的正事是什么。
都说生前身后名,胡宗宪生前从顶峰到深渊,身后至今还没平反,即便府城之中那座大总督坊的牌坊还在,可终究让人意难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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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二章 私祭者
秋高气爽,红日当空,空荡荡的前院之中,只见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小北抱膝而坐,神色怅惘,汪孚林却在双手支着膝头坐了好一阵子之后,突然就这么平躺了下来。任凭太阳无遮无拦地照在他的全身。
要说他对于胡宗宪,还真的只是种种史料堆砌出来的印象。哪怕是在后世,胡宗宪这个人物也是很复杂的。一开始是大加粉饰的奸臣,渐渐有人承认胡宗宪抗倭确实有点功劳,但大多数还是靠戚继光俞大猷等人,就是比较贪,直到最后,一个瑕不掩瑜的抗倭名臣形象方才出炉,但还是有人持不同意见。可以说,对这么个人一直都是众说纷纭。而放在现如今的大明朝,已经死了应该有好几年的胡宗宪,评价起来就应该更复杂了。
因为胡宗宪当初是徐阶授意党羽办出来的铁案!
此时此刻,他抬起手对着那太阳光,突然开口说道:“你觉得,朝野内外,同情胡部堂的人有多少?”
“应该很多。当年茅坤茅先生曾经进京四处求救,却没能救下胡部堂。沈明臣沈先生奔走东南各地为胡部堂鸣冤,可连王世贞这样的名士都只能实言相告,他赋闲在家,兼且被徐阶压制,无法鸣不平,沈先生当初所到之处,无人不悲悯,却没人有办法真的捅破天去。”
义愤填膺地说到这里,小北陡然意识到汪孚林这个问题的微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喂,你不会是想……”
“别会错意。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这翻案昭雪之类的事情。我区区一个小秀才,当然没有那样的能力。我只是问问。”
汪孚林眼角余光瞥见小北那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有些失落的表情,这才继续说道:“但是,我想,徽州那些官宦,乃至于那些缙绅和商人,对于这么一位昔日抗倭名臣。如今却遭到这样一个下场,肯定是心底意难平。否则,许老太爷不会在我面前提到这西园,更不会建议我应该过来看看。至于南明先生,你没看到这上头牌匾就是他亲笔题的吗?说到底,大家都有这么个念头,但缺乏一个契机。”
“可很多人都说,胡部堂是个贪官,你没听过这话?”
汪孚林斜睨了一眼小北,见她虽仍然侧脸对着自己。可眼神说明了一切,他就笑了笑说:“真的要说贪官。难道现如今正在广西打仗的殷正茂就不贪?首辅大人给军费的时候多说了,宁可拿二十万两给一个贪的,却不能让个不会打仗的窝囊废去糟蹋,足可见朝廷用人的宗旨。归根结底,胡部堂当然是贪了,可最要命的是,那时候严家父子倒台,他这个严党徐阶能放过?那时候沿海倭寇已经不成大气候了,而且抗倭将领都培养起来了,狡兔死,走狗……”
他这话还没说完,猛地就只见小北扑上前来,直接拿手掌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又好气又好笑的他使劲扳开她的手,刚想说又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犯忌讳的话,何必这么紧张,可他很快就发现,小北根本不是为了阻止他这大逆不道的话,而是货真价实满脸紧张。他一下子意识到小丫头耳聪目明,恐怕听见了什么,立刻屏气息声,竖起了耳朵。果然,他也很快察觉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虽说没人挑明西园这地方是禁地,不能随便乱闯,可汪孚林很不愿意被人这么撞见,而且看小北的样子,显然也和他有相同的念头。于是,他回过头来看了看背后那座正堂,当即戳了戳这个堵自己嘴的小丫头,用手朝那并没有落锁的正堂指了一指。小北最初还有些犹豫,可听到那动静似乎越来越近,她只能把心一横,移开手后一骨碌爬起身就往上跑去。当伸手去推门的时候,她满以为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谁曾想两扇门竟是无声无息地开启了。
汪孚林紧随其后进入正堂,等到门重新一关,他就感觉到仿佛一下子从白天进入了黑夜。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通气不畅的尘味,放眼看去,什么都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个轮廓,四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身旁隐约传来的粗重呼吸声。知道身边的小北恐怕比自己还要紧张,他本来还想安慰几句,可最终没有贸贸然开口说话。因为隔着门缝,他已经看到几个人出现在偌大的前院中。这时候,他不禁有些后悔牵进来的那匹马。
早知道宁可冒着其跑了的危险,随便找个地方先拴一下的,这样别人兴许不至于察觉到有人来。
“咦,这里也没人吗?看到后院那匹马,我还以为能遇到来祭祀胡部堂的同道中人。”
“这西园这么大,也许是错过了。但错过也好,既然是同道中人,未必要打照面。否则彼此遇到,有些话也不好说。”
“想当初何东序那老东西想要把此地发卖,到时候得来的钱算成是他的功劳,却不想徽州上下缙绅齐齐反对,就连浙直的其他富商大户也一个不来,这座西园才能够保留下来。又是好几家人一块出资雇人修缮,方才能够存留至今。”
“下次我们再去绩溪胡家祖宅吧。都好几年了,难不成朝中就没有一个人肯说话吗?南明先生都已经起复了,可胡部堂昭雪平反却依旧遥遥无期!”
正堂内的汪孚林心中一动,就只见这三人全都大约三十出头,一身素色儒衫,显然是为了前来祭拜特意换上的。他们愤慨了一阵子,将香烛供品就这么摆放在他和小北坐过的正堂台阶上,随即开始正儿八经地祭拜。
面对这种情形,躲在门里的他不想平白无故蹭人跪拜,当即小心翼翼往旁边闪了几步。眼见他们祭祀之后。又开始读祭文烧祭文。最后竟是齐齐泪流满面,恸哭失声,他不由得深深体会到,胡宗宪这三个字在徽州人当中的影响力。哪怕胡宗宪是浙直总督,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浙直其他地方办公,留在徽州的时间恐怕是人生最后一点岁月,可这并不妨碍其自尽在天牢中之后,人们还在为其抱不平。
哪怕是贪官。可终究瑕不掩瑜,更何况靖海大功,乃是嘉靖朝头一份,单纯罢官免职还不算出格,可现在的这个结局,实在是太凄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三位前来祭拜的人方才收拾好了东西,悄然而退。台阶上只留下了点点滴滴的香灰烛泪,而几样供品,则是放在了前院中央。显然是留给这胡氏西园中有可能路过的飞鸟走兽。可是,正堂之中的汪孚林却依旧没有开门出去。
他站在昏暗的屋子里。侧头去看蜷缩在角落中的小北,却只见小丫头已经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了双手和双膝之中,那隐隐约约传来的无声低泣,和往日那个不按常理出牌,乱七八糟的小丫头完全不同。他想了想,没有上前去说什么,而是径直把刚刚紧紧关着的两扇大门给拉开了来。随着这隔绝光线的大门缓缓打开,外间的阳光和空气仿佛一下子扑进了这个空间内,无数灰尘在那光线之中飞舞,同样也让原本朦胧的格局渐渐清楚了起来。
汪孚林转身往正中央看去,与外间那极尽溢美之词的匾额相比,堂内却并没有匾额,而是有一大块空白。他愕然沉思了片刻,随即意识到,恐怕外间那东南柱石四个字,之前原本是挂在这里头的。两侧立柱原本应该有对联的,但此时此刻的字却尽数被人磨去,也不知道是当年官兵所为,还是后来出了什么问题。此时此刻,他终于隐约记起,胡宗宪是死在嘉靖四十四年,而汪道昆从附件巡抚任上罢官,则是在嘉靖四十五年。
时值东南沿海再无倭寇之忧,当年的功臣,自然也该到了可以烹蒸的时候。
他径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