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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功心切,胆子比平时大得多,割下头颅,撒上灵济宫的秘制药粉,包扎起来要带回城里。
这成为他被官兵抓捕的重要原因。
胡桂扬与袁茂能够想象得到,在那个混乱的夜晚,汪直带来的官兵正处于极度紧张之中,突然见到一名兴高采烈的老道,身上带着一颗显然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头颅,他们该有多大疑心。
胡桂扬忍不住笑出声来。
“胡校尉,你这就过分啦,我去找头颅,主要是为了你的功劳前途。”老道有些不满。
胡桂扬收起笑容,脸上仍残留一分笑意,“抱歉。头颅呢?”
“被官兵收走啦。”
袁茂心动,“你们坐着,我马上去问问,没准还在。”
看着袁茂跑去的背影,樊大坚道:“瞧,这才是正常人,听说有功劳就跟见到丹穴一样兴奋。唉,胡校尉,你可真让人操心呐。”
“你找尸首用了那么久?”
樊大坚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擦手上的油脂,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不仅发现新坟,还发现一座旧坟。”
“嗯,你跟坟有缘吗?”
樊大坚嘿嘿笑了两声,“实不相瞒,早年间我学过一阵觅坟之术。”
“你居然干过这行,跟番僧学的?”
樊大坚点头,脸上颇有几分得意,“若不是后来进入灵济宫,我就拜番僧为师了。”
番僧往往以逝世高僧的头骨制作法器,赠送给京城的达官贵人,颇受欢迎,头骨不够,就有一些半真半假的番僧偷掘无主之坟,以普通人冒充高僧,这种事不在少数,赵瑛生前查过数起,胡桂扬听说过。
“旧坟有何特别?”胡桂扬不愿指责老道的过去。
“你绝对想不到旧坟里埋着谁。”樊大坚卖个关子。
胡桂扬真猜不出来,见桌上还有冷酒残肉,自己也吃起来,“反正不是我认识的人。”
见胡桂扬不感兴趣,樊大坚略显失望,“僬侥人啊。”
胡桂扬大吃一惊,手里的骨头掉在桌上。
这才是樊大坚期望中的反应,脸上立刻露出矜持的笑容,“没想到吧。”
“没想到。你怎么知道是僬侥人,看到骨架了?”
樊大坚摇摇头,“听我细说,我那天很快就找到何百万的尸首,可是有点迷路,就往江边去,半路上发现一处地方有点不同寻常,虽然也长着荒草,但是形状像是经过安排,这是有人故意隐藏坟墓。那座坟可不小,比你住的整个院子还要大。”
樊大坚伸手指了一圈。
巨坟通常属于巨富之人,樊大坚顿时心动,他了解盗墓有多难,手头没有工具,于是打算在高处做个标记,以后再来。
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爬到一半的时候,他脚下一空,直接掉进坟里,摔得七荤八素,满身尘土,全没有半点真人的风采,这是他后来不被官兵信任的另一个原因。
墓中很空,没有棺椁,也没有金银珠宝,倒有不少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还有两座石碑,上面的字大意是说这里埋葬僬侥人,他们来自极远方,受困于此,不得返乡,诸如此类。
“我听说郧阳府原有三十八名僬侥人,去世两人。”胡桂扬想起侏儒阿寅说过的话。
“这不就对上了?”樊大坚更加兴奋,“僬侥人真是奇怪,石碑竟然立在墓中,既然不想让人看见,又何必立碑呢?墓里的东西大都被镶嵌在一块巨石板里,只有两块铁片放在石碑上面,我拿回来了。”
“让我看看。”
“也被官兵搜走了。”
“铁片什么样子?写着什么?”
“四四方方,不太大,说是铁片,却比铁要重,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图案,像是蜘蛛,不知是什么意思。”
两人正聊着,袁茂匆匆忙回来,进屋之后将一只布袋扔到桌上,失望地说:“头颅被官兵埋在城外,谁也说不清具体位置,只剩下这点东西。”
“啊……”樊大坚更加失望,“那可是我好不容易……煮熟的鸭子都能飞走,我真是倒霉啊。张五臣给我算过,说我在郧阳府凶多吉少,侥幸大难不死,也是徒劳无功……”
胡桂扬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在一堆瓷瓶、纸包、小刀、汗巾等杂物当中翻出两枚铁片。
“这东西竟然还在,估计官兵觉得它们不值钱。我的银子呢?连个铜板都没给我留。”樊大坚叹息一声,抓起几只小瓶,“还好他们不识货。”
铁片漆黑,的确不像值钱之物,仔细端详才能看清上面的图形,其实就是一些极简单的线条,勾勒出蜘蛛似的昆虫,周围还有一些更简单的线条,像是配饰,或者某种独特的文字。
“看出什么了?”樊大坚当初把它们拿回来,只是因为便于携带。
“两副图案略有不同。”胡桂扬轻轻抚摸图案,“这两块铁挺硬,能在上面划出图案,也是个本事。闻空寿应该了解其中的含义。”
“也可能没什么含义。”樊大坚还在懊丧头颅的得而复失,“我在坟上做了标记,咱们可以再去一趟,里面东西不少。”
外面有人喊“胡校尉”,胡桂扬出门看去,原来是知府吴远,他曾受过指点,去向石桂大寻求帮助,如今神色看上去好多了,似乎已获得汪直的原谅。
“厂公请胡校尉立刻去一趟。”吴远笑道,虽然只是传信的活儿,他却一点没有为难之色。
胡桂扬正要去看看闻空寿是否还在知府衙门里,拱手谢过,即刻与吴远一同出门,袁茂急忙跟上,樊大坚留下。
一路上,胡桂扬时不时拿起铁片瞧上一眼,越想越觉得怪异,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要劝说汪直等人摧毁天机船。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识
闻空寿没走,越来越多的意外,让僬侥人无法再居高临下地监督凡人,必须参与进来,确保整个计划方向不变。
摧毁天机船,光是这个念头也要被阻止。
闻空寿站在桌子上,商辂、汪直、李孜省、杨九问四人分处两边,只有杨九问站立,其他人坐着,像是要进行诸司会审,“犯人”则是胡桂扬。
胡桂扬刚一进屋,闻空寿就冲他摇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胡桂扬站住脚步,先向几位大人拱手,然后笑道:“谁把侏儒弄成这个样子?”
闻空寿停止摇头和啧啧声,“听说你要毁掉天机船?”
“对。”胡桂扬回答得干脆利索。
闻空寿皱巴巴的小脸上居然也能露出微笑,“收起这个念头。”
胡桂扬屏息宁气想了一会,摇摇头,“抱歉,收不起来。”
汪直又要发怒,闻空寿倒不在乎胡桂扬的怪话,苦口婆心地劝道:“天机船不可摧毁,因为这里众多凡人都已通过丹穴与天机船相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对,天机船最终会飞升,大多数凡人却什么也得不到,至于天机船毁掉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也不知道。”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至少我知道一点,天机船一毁,丹穴必然崩溃,甚至爆炸,凡人非死即伤。更何况,你既不知道天机船在哪,也没有毁船的力量。”
胡桂扬往上一指,“船在天上,毁船用火药。”
侏儒脸色骤变,其他人更是吃惊,商辂看见闻空寿的脸色,立刻明白胡桂扬所言不虚,问道:“天机船怎么会在天上?它不是想要飞升吗?”
“你、你怎么知道?”闻空寿连声音都在发颤。
“北边山谷红光冲天的时候,我看到了轮廓,当时没明白是什么东西,后来才猜到那就是天机船。”
胡桂扬将两枚铁片扔到桌子上。
“我只见到一角,想来天机船的样子与这个差不多。”
见到铁片,闻空寿一屁股坐下,一手拿起一枚,半晌无语。
汪直听糊涂了,“天机船在山谷上方?”
胡桂扬又举臂指了一圈,“不只是山谷,整个上空,五处丹穴正好勾画出天机船的形状与大小。”
汪直呆了一会,忍不住又骂一句,没有指责之意,纯粹是为了抒发情绪,“怎么可能?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太阳晒死人、前几天还下过雨,空中哪有船?”
“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船浮在天上,闻空寿已经承认了。”
闻空寿正拿着铁片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头,“你从哪找到这东西的?”
“僬侥人的坟墓里,我的一个朋友不小心掉在里面,发现这两样东西。”胡桂扬替樊大坚遮了一下,没说老道其实是想盗墓。
“坟墓?”
“对,僬侥人不是死掉两个吗?”
“对,可是我们将尸体保存在天机船上,没在这里建墓,我们一心想要离开,当然得将同伴带走。”
“墓里的确没有尸体,那是你们建的空坟?”
闻空寿摇头,“不是,我不记得我们建过任何坟墓。”
胡桂扬本来信心十足,以为解开了最重要的谜团之一,这时又含糊了,“上面的图案是不是天机船?”
闻空寿还是摇头,“你说得没错,天机船的确浮在空中,但是形状与这个完全不同,这像是虫子。”
商辂与李孜省同时伸手,闻空寿交出两枚铁片。
“这是什么东西?你明明认得。”
闻空寿本来就皱巴巴的脸孔挤在一起,显出强烈的痛苦与困惑,“奇怪就在这里,这两件东西肯定来自于天机船,我明明觉得很熟,可是……可是……我想不起来。”
僬侥人自称从不撒谎,看闻空寿的样子也不像撒谎,胡桂扬挠挠头,“那就别想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还是要毁船,僬侥人想要活命的话,最好下船,你们可能要一直活在我们中间了。”
“我要去问个明白。”闻空寿对毁船之说竟然毫不在意,飞快地夺回两枚铁片,跳下桌子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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