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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想平平安安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甚至想当顺民都是奢求,那清军刀剑挥舞起来可不管你是顺民还是“刁民”,在这大前提下,如葛氏兄弟这等上山落草的就多了去。当土匪就要有当土匪的觉悟,杀人放火再是正常不过,为求活命,为求自家吃口饱饭,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做也得做了。
人无完人,本心而论,真到迫不得已时,周士相也会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那时与他谈什么仁义道德,谈什么良心都是虚的。活着,才有未来,死了,狗屁不是。
将心比心,葛氏兄弟当年的土匪事迹自然不会让周士相有心结,往大了说,今日太平军何尝不是一支土匪军队。除了坚持抗清和打着南明旗帜外,太平军所作所为哪里入得了世人眼,别的不说,光是一个到处裹挟百姓的行径就足以让世人骂上百遍了。
当初宋襄公为葛氏兄弟取大名,一取“正”字,一取“义”字。合为正义二字。以这二字作名,也未必不是宋襄公潜意识对“正宗”土匪出身的葛氏兄弟不屑,变着法子骂他们呢。
但如今,宋襄公却落了泪。
葛正伤势很重,整个前胸叫长矛给捅穿,当时周士相就知道捅着的是葛正的肺叶子。
人的肺子关系着呼吸。肺叶子叫捅穿,这人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活了。
葛正不甘心,倒下时都不甘心,两眼如牛眼珠般瞪着那捅他的清兵,嘴里如喝了肥皂水般“咕咕噜噜”的往外吐出血泡。
鲜红的血泡在阳光的映射下五颜六彩。
周士相疯了般将葛正抱到医营,可医营的几个郎中都是半吊子水平,哪里治得了这伤?即便是真有神医在这,面对这等肺叶子被活脱脱捅穿的重伤者又如何去救!
这不是21世纪,如今是17世纪。是明清易鼎,是无数汉家儿女被屠杀,是华夏汉家文明沉沦的1654年!
“秀才,秀才,我哥,我哥他。。。”
葛义哭成了泪人,抱膝蹲在大哥的身边,看到周士相过来嚎啕大哭起来。现如今。也就浑人一个的葛义还敢在军中叫周士相秀才了。
赵四海、秃子蒋和也红着眼睛抱着尚未断气,仍在苦苦挣扎的葛正。
大樵山30多兄弟跟着胡全和周士相下山夺了罗定州。立了太平军营头,这么多场仗打下来,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就几个了。
周士相忍着悲痛,含着眼泪看向那几个站在一边束手无策的郎中。得到的却是沉默。
一个在医营学徒的半大孩子还在不断的用毛巾拭去葛正嘴里吐出的血水。
他的胸前早就被血浸透。
“秀。。。秀才。。。”
周士相的出现让葛正回光返照,但却依旧无法起身,更动弹不得一下,只能喃喃着看着周士相,右手的食指不住颤动。看样子是想和周士相说最后的话。
宋襄公难过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周士相更是箭步上前紧握葛正的手,上身半倾下去,尽量将耳朵离葛正的嘴巴近些,以免错过这个兄弟的最后遗言。
葛正喃喃着,却说不出什么,只直直的盯着周士相。
周士相以为葛正放心不下弟弟葛义,便哽咽道:“五哥放心,我会盯着六哥的,但我活一天,便不叫六哥走在前头。”
话说完,就见葛正的瞳孔似乎张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哥,哥!”
葛义痛哭流泪紧紧抱着哥哥的身子。
赵四海他们也都泣声一片,便是那学徒的半大孩子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可周士相却明明还感受到葛正心脉未断,他看得清楚,葛正的嘴唇还在微张,他在说话,虽然声音很低,虽然咬词很不清楚,可周士相知道他在说话。
“五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士相的耳朵近乎紧靠在葛正嘴巴之上,他的动作让嚎哭的葛义愣住,也让赵四海他们止住了哭泣。
“秀。。。秀才;”许是知道这是自己最后说话的机会,葛正使出最后的力气张大嘴巴,“公库里我。。。我那份。。。给。。给。。。给老六。。。”
说完,终是停止了心跳。
轻轻的伸手合上葛正不肯瞑目的眼睛后,周士相缓缓起身跪在了地上,朝着床上的葛正重重磕了一响首,尔后以誓言道:“五哥放心,你那份我会如数分给六哥!”
葛义没有想到大哥临死前竟然放心不下的是他那份钱财,更在死前当着这么多人面将这份钱财转交给他,这让他更是悲痛。
手足之情,感天泣地。
赵四海、蒋和他们在悲痛之余,看到周士相如此郑重对待葛正的遗言,也颇是感动。
唯宋襄公却不为人注意的皱了皱眉,但却无法就此事说些什么,毕竟当初起事时周士相跟众人说得明白,公库里的钱财都是众兄弟的,将来天下太平了肯定要和众家兄弟分。
当初,这个决定无疑让一众土匪出身的兄弟肯随周士相出生入死,也合理解决了太平军壮大的问题,但是,将来,这公库的钱财真的就要就此分了吗?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自古钱财招祸端,将来周士相又是否真舍得将那大笔金银财货拿出来分吗?
唉,将来的事谁个晓得,眼下这命还保不保得住都难说呢,想着将来分钱的事,真是可笑。
宋襄公心头苦笑一声,杂念一扫而空,转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伤感。
昔日老弟兄,又走了一个。(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一章 流言
葛正、彭大柱这两位大樵山出身老弟兄的葬礼很简单,和那些战死的江西兵一样,也是在城中找了处空地掘地埋了,同样,也没有立碑。
葛义手足情深,过于哀伤兄长之死,在兄长入土时哭晕过去,当时就吓坏了赵四海他们,后来郎中给瞧了,说是情绪过于激动一时气血攻心,将养一两天便无事。
人死了,埋。
伤了,治。
治不了的也只能等死,然后入土掩埋。
一切都是从简,活下来的人心都挂在城墙上,挂在城外的围城清军身上。
三次强攻,折兵不下五千之数的清军终于停止了疯狂行径,没有再拿人命继续来填新会坚城这个无底洞,但是,城外的清军大营仍然矗立着,层层防线依旧紧紧合围着新会,让城中的太平军上下喘不过气来。
宋襄公照周士相的吩咐再次统计了城内的剩余物资,粮食、食盐、菜油、火油、石灰、檑木、兵器等一应物资全部统计了个遍,得到的结果很不乐观。
宋襄公私下对周士相建议马上突围,因为城中的粮食顶多还能支撑十天左右。十天之后,如果清军还没有撤围,那太平军就无粮可食,若想突围必须马上着手,否则,过上几天就是想突围也没有那个力气了。
突围的提议,早在清军围城初始军中就有人提出过,可是被周士相否决了,现下,他仍然不赞成突围。原因很简单,军中的士兵不可能扔下他们的妻儿老小独自逃命的,他周士相真敢下令突围,恐怕城门还没打开。城中就已是自相残杀起来了。
试百户以上的军官对于是否突围的意见也争执得厉害,以邵九公、李辅国为首的原绿营兵出身的军官支持突围,他们在太平军中都是孤家寡人,没有家小牵挂,自然不愿意再在新会这座孤城等死。
反之,陷阵营百户铁毅。虎捷营百户秦智生是坚决反对突围的。对于铁毅的反对,周士相自然明白,因为铁毅的部下多是他在老凤庄铜矿的工友,且陷阵营官兵的家眷全部都在城中,如果铁毅答应抛弃家眷突围,那才见鬼了呢。
秦智生的激烈反对突围倒让周士相有些意外,秦智生当年随胡全落草大樵山时就是独自一人,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娶妻生子,因而他和宋襄公、李辅国他们一样。在这城中没有家小拖累,所以说按理他是应该支持突围的,毕竟突围的话可以多一点生机,死守在这城中倒了多半是个死。可不曾想,秦智生却好像吃了秤砣般铁了心不同意突围,甚至在和李辅国他们争吵时怒骂要跑你们跑,老子不跑!
周士相从没有猜测部下心理的念头,但这回还是忍不住问了宋襄公。想弄明白为何秦智生如此激烈反对突围。
宋襄公在沉默片刻后告诉周士相,当年秦智生和胡全两人都在李成栋的军中当差。胡全是李成栋的亲兵,秦智生则是李成栋部下郑魁国手下的把总。永历二年李成栋反正之后即率兵进攻江西赣州,哪曾想兵败落水淹死。
成栋死后,群龙无首,诸将降的降,退的退。时郑魁国奉命把守信元城,清军逼近后,郑魁国竟然不顾城中有数千成栋军中士卒家眷在就弃城而跑,他这一跑结果清军入城后便将这几千家眷杀得精光。
宋襄公说,这几千成栋军中士卒家眷中恐怕便有秦智生爱慕之人。因为打那起,每年四月初九,就是信元破城的日子,秦智生都会独自一人在后山找个无人处喝闷酒。有一回葛义无意中看到秦智生竟然面朝东北信元方向掩面哭泣。
信元城中到底有没有秦智生爱慕之人或是亲人被清军屠杀,事情过去这么久,秦智生这个当事人自己不说,别人也只能猜测。周士相无意细探这事,但觉此事恐怕与宋襄公说得差不了多少,正因为当年有弃城而致几千老弱妇孺惨死之事发生,所以今日秦智生宁死也不肯突围,因为他比任何人清楚,这个所谓突围实际上就是弃城,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