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如今,儿了虽然袭了爵,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与自己形同陌路。
已然记不得有多少天,母子二人没有坐在一张桌子旁用膳,也幸好府里还有个辛太妃,楚朝晖才不至于落得形只影单。
瞧着辛太妃殷殷的期盼,楚朝晖勉强赞了一个好字,因是心里有事,只用了半盏便搁下了碗,冲着辛太妃重重一叹。
“您何须与王爷争执伤身,自个儿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辛侧妃诚心诚意相劝,将只用盐与椒油腌渍的小酸瓜往楚朝晖面前推了推,认真说道:“婢妾实话实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王爷袭了爵,自有陛下和朝廷历法约束,您何必自苦?”
楚朝晖拿匙子捞起一粒红枣放在口中咀嚼,那甜如蜜糖的滋味却盖不过心中比黄连更苦,她酸酸笑道:“这孩子如今目中无人,放着皇太后的生辰在即,竟一意孤行,非要去无锡不可。”
心下的担忧不敢与辛太妃诉说,楚朝晖千言万语,只化做了一声叹息。
辛侧妃听得眉毛一跳,将手里的调羹轻轻搁下:“您是怕…”
有些话不言而喻,楚朝晖的担忧亦是辛侧妃的猜想。只怕是楚朝晖又会优柔寡断,辛侧妃担忧地抬起头来,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楚朝晖唇边泛起一抹凄楚的微笑,淡然道:“我虽是他的母亲,更是西霞的子民。他一意孤行,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将他拦在府中。唯今之计,只有上奏陛下,请陛下裁夺。”
若论苏暮寒的过失,早已其罪当诛。楚朝晖何尝不明白,崇明帝与楚皇后是看在自己与苏睿的面子上,才迟迟下不了狠心。
丈夫一生忠君爱国,若是他在世,又岂会纵容亲儿子祸乱朝纲。今日自己也不会姑息养奸,总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一对母子走到如今,辛太妃唯有掩面叹息,不晓得如何相劝。
眼瞅着楚朝晖再无食欲,便吩咐人将炕桌撤下,替她打水净面。
晚些时候,苏暮寒果然乌金将寿礼送来正院。
乌金生得眉清目透,瞧着十分机灵。他规规矩矩请了安,当着楚朝晖和辛侧妃的面打开手里捧的大红酸枝木填漆锦盒,露出里头一尊雕工细腻流畅的和田玉观音大士雕像。
他将盒子双手奉到楚朝晖面前,恭敬地说道:“老夫人,为着这尊雕像,王爷已然去过皇家寺院,请方丈大师开了光。王爷说先存在老夫人这里,他若是赶不回来,便请老夫人代劳,先送上皇太后的寿礼。”
待要不允儿子出行,已然绝无可能。听着乌金话里一句一句刺耳的老夫人,楚朝晖全然晓得自己在府内的身份、地位已然起了变化。
若不是有着皇家的血脉傍身,母后和亲妹妹依然是自己最大的倚仗,这内宅之主的身份大约早就被儿子架空。
儿子已然不是小时候对自己言听计从,楚朝晖心间涌上深深的无奈。
直到此时,依然是慈母情怀,希望自己也许是杞人忧天,儿子的无锡之行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不堪。
儿行千里母担忧,纵然无锡离得不远,楚朝晖依旧牵挂儿子的衣食冷暖。
她对着乌金仔细叮嘱,又好生训诫一番,嘱咐不该见的人便不必怂恿苏暮寒去见,再命他与仆从们在外头好生照料苏暮寒,不要纵容他生事。
乌金自然当面答应,又向楚朝晖行了一礼,这才倒退着出来。出得正房,便将楚朝晖的话全当做耳旁风,一句也传不进苏暮寒耳中。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瞧着房内昏黄的绢纱宫灯,楚朝晖瘦削的脸上格外歉然。她唯有望着辛太妃轻叹:“你瞧,如今我已然管不得自己的儿子,大约也难庇护你周全。咱们成了两把讨人嫌的老骨头,他已然是这府里的正主子。”
辛侧妃目睹着府中发生的一切,早已了然在心,只能委婉相劝:“您不必忧心,横竖这几日入宫,禀明了皇太后,请她老人家为您做主。”
若是安国王府难以庇护自己周全,辛太妃不想步杜太妃的后尘,她想要说动楚朝晖,重回含章宫去住,好过在这府里每日提心吊胆。
有了安国王爷的身份撑腰,如今苏暮寒出府再不受楚朝晖从前每逢二、七的约束。家中的仆从也早换了称呼,苏暮寒从世子变成了王爷,楚朝晖自然退居后院,成了安国王府的老夫人。
儿子羽翼渐丰,母子间隔阂日深。楚朝晖纵有万分牵挂,再挽不回儿子渐行渐远的心,唯有对着辛太妃轻轻点头。
第五百四十六章 大局
金銮殿上运筹帷幄,俨然已是漫天风雨下西楼之势。
太子慕容正式监国,每日随在崇明帝身边参朝议政,直接听取内阁的上奏,这也是苏暮寒躲避位列朝纲的缘由。
父亲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在崇明帝面前的回忆格外现眼,他不要自己是再一个这样屈辱的安国王爷,绝不要向慕容这种黄口小儿三跪九叩。
小心思作祟,苏暮寒索性以父孝在身的名头缺席,连大朝会也不参加。崇明帝乐得眼不见心不烦,苏暮寒却就此忽略了朝中的风雨欲来。
崇明帝与夏阁老和陈如峻联手,与坐镇江阴的柳老爷子遥相呼应,就在这几日之内,潜龙卫便将对江阴帮动手。
忙里偷闲的功夫,凤鸾殿内帝后共进晚膳,崇明帝这才顾得上将秦恒前日的一番说辞拿出来与楚皇后商议。
九月末的硕风吹动,外头的芭蕉叶子哗啦啦作响。
为着怯寒,楚皇后早命人煨上紫铜火锅,小火慢炖了一下午的鱼羊二鲜香气扑鼻,里头还翻滚着雪白的豆腐、鹅黄的金针与墨黑的木耳。
上好的花雕加了冰糖与姜片,煨得粘稠金黄。
就着楚皇后的素手饮了一杯,崇明帝惬意地叹了口气,含笑说道:“朕心里十分属意这门婚事,只是若冒然应下,便对姐姐有些愧疚。还不晓得端仪郡主是什么打算,因此与秦恒约在了母后寿辰之后给他回音。”
楚皇后时至今日才晓得秦恒竟然早就舍却迎娶慕容薇的打算,两国依旧要联姻,只是求娶的贵女换了人选。
怪道建安使团一路上不急不徐,秦恒游山玩水,并不把康南使团早到的消息放在心上。待到进了姑苏皇城,秦恒依旧与顾晨箫同住宁辉殿,听说两人交情莫逆,并未因此心生芥蒂。
秦恒若是打算与温婉议亲,抛开楚朝晖这一节不提,到也未尝不是好主意。
只是想到苏暮寒狼子野心,若再失了温婉的陪伴,亲姐姐下半生注定孤苦。楚皇后重重叹了一口气,并未当场表态。
崇明帝端起面前的酒杯再轻抿一口,又是轻叹道:“朕晓得你为难,阿薇注定与暮寒无缘,姐姐多年的心事定会落空。如今朕为了江山社稷再夺她的义女,自然是让姐姐后半生雪上加霜。”
楚皇后也捧着杯花雕,着实品不出什么滋味。她一杯入口,直觉得辛辣扑鼻,再挟了片薄如纸屑的羊肉蘸些小料放入口中,往日鲜美的滋味如今味同嚼蜡。
撇开私心,单从大局出发,秦恒的提议终究叫楚皇后动心。
如今母仪天下,她不再只是楚家的女儿,还是西霞的皇后,说话做事都要从大局出发。便如同姐姐,虽是西霞尊贵的长公主,却首先是西霞的子民,为了国家利益,该做的牺牲依然要做。
紫铜火锅里氤氲的香气弥漫开来,楚皇后的美目添了些秋水滢滢,有着澹然的清明。她婉然叹息道:“我问问温婉的意思,若她愿意远嫁建安,姐姐那里自然由我去说。”
楚皇后如此公私分明,到让崇明帝汗颜,他轻唤了一声瑶光,便将楚皇后拥在怀里。又切切嘱咐道:“安国王府里冷泠清清,姐姐若是愿意,依旧进宫来住些日子,也好与母后作伴。”
“我晓得”,楚皇后收敛了情绪,纤瘦素净的皓腕轻提,又替崇明帝斟了一杯,柔柔说道:“酒不可多,饮了这一杯便用膳吧。”
崇明帝应了声是,楚皇后便命人将花雕撤下,呈上新熬的莲子羹,添了碟茯苓蒸饺与蟹黄包。咬着微苦带甜的茯苓蒸饺,楚皇后的思绪依旧在丈夫方才一番话语上徘徊。
建安秦恒人品贵重,除却性子懦弱几分,也算得上是良配。
况且他东宫之内太子正妃的份位虚悬多时,偌大的后宫只有两位太子良娣,膝下也并无儿女,显见并不是好色之人。
方才那两杯花雕下肚,楚皇后未添酒意,思路反而变得清晰,蓦然间将心思盘旋在君妃娘娘那一节上头。
君妃娘娘自打来了西霞,一直将态度放得极低,无论是寿康宫,还是凤鸾殿,再加上徐贤妃与孟淑妃两处,都肯用心交好。
除却国礼,又替每人都备了礼物,连刚出生不久的五皇子都得了她一对赤金蟠桃纹的长命锁,显得与人极为亲近。
素日传回的消息里,这位君妃娘娘分明心气极高,康南后宫佳丽三千,无有一人入她眼中,连纳兰皇后都进不得她的琴瑟宫。
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前些日子竟肯与自己联手做扣,为着慕容薇保护罗嬷嬷演了一出戏。楚皇后细细回想,那一日君妃娘娘欣然为之,并无半分勉强。
话里话外,君妃娘娘偶尔会透着几分莫测,她眼底的隐忧似乎另有其事,对建安与康南同时请求联姻的大事却漠不关心。
前番秦恒去递国书,这位君妃娘娘只是命随行的礼部官员依礼上奏,到有幸头约着自己赏花散步,还特意去寿康宫问安,显得对皇太后极为恭敬。
此间听了丈夫一席话,楚皇后心念电闪间,简直一点就透。
莫非君妃娘娘早就晓得秦恒不会求娶慕容薇,顾晨箫与秦恒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冲突,才放心让儿子与这位建安的储君增进情谊,以此做为顾晨箫以后的助力。
再往深里想,莫非是女儿和顾晨箫,这两个孩子分明私下有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