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功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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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功贼- 第2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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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成则意味着人口,人口则意味着对战争损耗的承受力。更重要的一点是,在乱世中,一块可以生存,可以平安过日子的土地,也就意味着民心。房彦藻敏锐地发现,所有忙碌着的人们心情好像都不错。,即便衣衫再破烂,工具再简陋,农夫农妇们脸上好像都带着笑容。更远处,间或还有孩子的稚气未消的歌声传来,隐隐约约,将田野间的祥和气氛推向更高。劳碌着的大人们听到歌声,就会抬起头,冲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叫嚷几句,或是呵斥,更多是叮嘱,声声透着关心,透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只有未来充满希望的人,脸上才会有如此轻松的笑容。他们仿佛彻底忘记了程名振不过是一个山贼,根本没有权力决定临近几个州县赋税的高低,更没有权力决定脚下土地的归属。他们只是为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机会而笑,根本不管那机会是不是转瞬之间便会消失,会不会短暂如朝露上倒映出来的阳光。

    “相比于朝廷和张金称,他们也许更希望程名振在这里长久地驻扎下来吧!”看到眼前一幕幕充满朝气的景象,房彦藻忍不住在心里酸溜溜的想。那些扶着犁杖的黑手没多大力量,有时却是能决定胜负的关键。他毫不犹豫地相信,如果程名振和张金称起了冲突,周围的百姓们十有**会主动替程名振通风报信,甚至会有不少胆大者提着锄头去帮洺州军守城。至于河对岸的官府或者来自更远放的力量,无论是眼下占据大义名份的官军还是其他人,包括王德仁所部瓦岗军,如果贸然杀向这里,绝对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而程名振得到并开始治理洺州三县还不到一年时间。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他便在收复了此地的人心。倘若加以时日,外人将更难撼动他的根基。到了那时,他还有必要理会瓦岗军的招呼么?可能,非但瓦岗军再难将手伸到这里,半个河北都要看其脸色行事吧?

    越看越是惊诧,越想越是沮丧,以至于房彦藻的脸色一路上看起来郁郁寡欢,直到人已经随着大伙走近了清漳县衙门,两道稀疏的眉毛还紧紧地皱在一起。

    “各位贵客远道而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好略备薄酒以示敬意,怠慢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帮助程名振安排客人入座段清见房彦藻脸色阴沉,还以为自己那里得罪了他,走上前,笑呵呵地向其表示歉意。

    “啊,呃,没事,没事!”房彦藻楞了一下,晕头涨脑地回应。

    “怪不得王兄弟归心似箭,一路上不停地打着马快跑。原来这里如此安宁,就像到了世外桃源一样!”谢映登也发觉了房彦藻状态异常,赶紧走过来替同伴打圆场。

    说话的同时,他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用脚踩了房彦藻的靴子尖一下。一股火辣辣的感觉顿时从脚尖传到头顶,房彦藻吃痛,才完全从迷茫中回转心神,双手抱拳向此间主人还礼,“小哥说笑了,大伙都是绿林中人,怎会在食物方面挑三拣四?冒昧前来,没让诸位兄弟感到麻烦才好!”

    “有什么麻烦的,谁人不知道瓦岗军的大名!”跟在程名振身边日久,段清多少也从主帅身上学会了些待人接物的手段。摆摆手,笑呵呵地客套,“诸位都是我洺州请也请不到的贵客,能莅临这弹丸之地,当令县衙碰壁生辉。来,请上座,程教头去安顿弟兄们了,一会便能赶过来!”

    房彦藻侧头看了看,终于发现在自己稀里糊涂想着心事的时候,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已经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此刻负责出面招呼自己和谢映登两个的,只是几名穿着武将常服的小头目。从衣服上的标记来看,级别最大者也不过是个都尉,与自己瓦岗军卫尉少卿的身份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身为使节,房彦藻对外交礼貌方面极其敏感。程名振先前在漳水河上的举动可以用急于安抚军心来解释,而此时把客人晾在一边的举动,可就有些过于失礼了。房彦藻不求被待为上差,至少,王二毛等人的性命是瓦岗军所救。即便从还人情的角度,姓程的也应该先把客人安排妥帖了,再跟自家兄弟叙离别之苦才对!

    想到此节,他忍不住又用眼角的余光瞟向谢映登,希望对方能与自己一道适当地表达愤怒。却发现谢映登根本不在乎招待者职别低微,反而非常随意找了个客位坐了下去,一边接过喽啰们递上来的湿帕子擦洗脸上的征尘,一边笑呵呵地跟周围的小头目们打招呼。仿佛跟谁都有说不完的话,只是对自己的同伴敬而远之。

    没有谢映登的配合,房彦藻满腔的愤怒无法表现,只好接过小喽啰递过来的湿帕子随便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重重摔还对方,冷笑着道:“程将军爱惜士卒,他日之成就必与古之名将比肩!我听人说他平素吃住都跟弟兄们一模一样,想必这次为了招待我等,让他破费不小吧!”

    “破费倒不至于!”段清这回却没听明白房彦藻话里的挤兑之意,想了想,笑着回答:“但程教头平素的确大部分时间都跟我等一块吃饭。不但是他,鹃子姐大部分时间也在军营中就伙。他们两个喜欢人多热闹,不愿意冷冷清清的吃小灶!”

    “杜老将军那么大岁数,也跟大伙一起搭伙吃饭么?”根本就是存心找茬,房彦藻又笑着追问。

    “杜老将军?哪个杜……。”段清茫然反问。话说了一半,才明白对方指的是杜疤瘌。老家伙奢侈淫逸是出了名的,他根本没法为之遮掩,只好讪讪笑了笑,低声道:“您说杜三当家啊。他不算我们洺州军的人。老人家已经金盆洗手了,平时很少到衙门来,只有教头夫妻两个忙不过来时,偶尔才把他老人家请出来坐镇。”

    ‘看来杜疤瘌是彻底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权。不知道是主动放弃的,还是被他自己的女儿女婿架空了!’房彦藻的眼神轻轻一闪,瞬间得出以上结论。按照他的推断,杜疤瘌是联系洺州军和巨鹿泽的关键人物。如果此人已经彻底退出洺州军的权力中心了,则说明张金称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洺州军的影响。只不过从眼前这点之鳞片抓的消息中,还难以确定巨鹿泽和洺州双方在表面上的隶属关系还能维持多久?张金称与程名振二人会不会在最近几个月便再像夏天时那样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并?上次火并发生和结束得都太仓促,瓦岗军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如果有下一回,也许就是插手其中,翻云覆雨的大好机会!

    “老当家为洺州付出甚很多,也理当享受一些特殊照顾!”正在房彦藻偷偷打着鬼主意的时候,大伙又听见段清笑着补充,“为了教头和鹃子姐,老人家把多年的积蓄和麾下弟兄全扔在巨鹿泽了。所以大伙都敬服他。他平时多吃点好的,喝点儿好的,弟兄们也不会计较。如果换了其他人么?说实话,教头还没摆谱呢,谁在大伙面前有摆谱的资格?”

第三章 朝露 (十 下)

    没想到看上去很笨手笨脚的段清口中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绵里藏针的话来,房彦藻禁不住被噎得一阵咳嗽。好在喽啰们的手脚足够利落,转眼间已经奉上热腾腾的香茶。借着喝茶的由头,让他把脸上的尴尬掩饰了过去。

    两口茶水落肚,咳嗽声被止住,房彦藻却又现了对方新的不是。捧在手中的茶水看上去云蒸雾绕,还飘着股非常宜人的甜香。可喝在口中,却着实没有茶味儿。非但香料、精盐这些必有之物一概不放,里边的茶叶也不像是江南精末或河南新毫,而是某种黄褐色,叶子不像叶子,茶梗不像茶梗的东西,里里外外外透着粗糙。

    “这茶还真解渴呢?”房彦藻气冲哽嗓,举了举手中陶盏,笑着向众人“致谢”。“说实话,房某长这么大,都没喝过如此好茶!”

    “贵客过奖了!”又是段清,在替谢映登奉上香茶后,不卑不亢地转过身来应对,“我们这地方穷乡僻壤,小商小贩根本不来。哪里买得到好茶。大伙没办法,所以就捋了些枣树叶子,勉强凑合着和,尽尽意思而已!”

    等听段清把话说完,房彦藻就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虽然身为江湖人物,他也是经历过一番大富贵的,几曾喝过枣树叶子熬的汤汁?可当众把茶水吐出来,又过于失礼,为了顾全大局,只好咬着牙把嘴里的“腌臜物”吞落肚,一边吞,一边在肚子里暗暗骂段清等人的祖宗。

    “不好喝么?我见教头每天喝的都是这个,还以为大伙都会喜欢呢?”明明看到房彦藻双眉紧锁,段清兀自热情地询问。从喽啰兵手里接过一个陶盏,他自己也喝了一盏。咕咚咕咚如牛饮般下肚后,长吁一口气,继续笑着道:“痛快。太阳底下跑上一整天,喝这个肯定最解渴。即便有人真的拿香茶来换,咱也不会换给他!”

    你那不是品茶,是饮驴!房彦藻心中暗骂段清粗鄙,嘴巴上却开始加倍小心,以免让对方再找到折腾自己的借口,“此茶用于军中豪饮,的确是最好不过的。生津解渴,顺气消食,喝完之后口中还留有余香。不错,真的是不错!”说着话,他又强迫自己品了几口,闭着气硬咽下肚内。

    说来也怪,在适应了最初的苦涩滋味后,那枣叶茶还真在人嘴里泛出一股清香甘甜,令人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房彦藻刚想再夸赞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容。伴着笑声,王二毛和程名振并肩而入,抱拳向客人施礼:“让贵客就等了。恕罪恕罪!”

    “程当家太客气了!”房彦藻和谢映登两个赶紧起身相迎。“我等不告而来,打扰之处,还请程当家包涵!”

    几句寒暄过后,宾主间的关系迅速被拉进。程名振大手向上位一伸,笑着说道:“既然来了,还客气什么?请坐,请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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