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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她惶惑不安之时,她便从怀中掏出两块黑色的牌子。
一块玄铁所铸,乌黑发亮,上面雕饰着菊花的图案,如在黑夜中盛开的花朵,静美而灿烂。另一块则是用玉石雕成,黑玉为底,上有一只白色的ru燕,有如墨黑的天空一只燕子轻灵地飞翔。
那两块牌子,自她醒来时就在她的怀里。她问芳瑶它们是从何而来,芳瑶来惜颜殿的时间短,也是茫然不知。
手心里握着那两块牌子,她的心如同找到了依托,脚如同踩在了地上,变得踏实而安乐。
手指细细地描绘着那玄铁令牌菊花的图案,她已经无聊彷徨太久了,吩咐芳瑶研磨铺纸。她依照着那玄铁牌子,模仿勾勒着那令牌菊花的图案,一张两张三张……直至整个房间的地板上都摆满了纸张。然后用五色的颜料,一张一张认真细致地涂色。
她吩咐道:“芳瑶,你叫几个宫人,把这些画儿用竹枝扎个纸鸢,缠上线,追着风放上天。本宫要看到这些画儿都飞上天去。”
她不多话,也很少吩咐他们做事。她虽然清冷,却从不打骂宫女,令其它宫殿的宫女宦官十分羡慕。芳瑶不敢怠慢,忙叫宫女太监们找来竹枝,缠上线团,把一张张菊花图纸制成纸鸢。
她站在廊下,眯着眼看着纸鸢一个接一个地被放上天空。春天的东南风徐徐吹来,纸鸢飞上高空,她命人用剪子绞断了线,纸鸢乘着春风飘飘摇摇地坠落到宫城墙外。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心中压抑已久的闷气和纸鸢一起放掉了。
芳瑶见她心情似乎舒畅,上前陪笑道:“纸鸢是祛病消灾的物什,娘娘的病也必定随着纸鸢一起放掉了,小皇子也定能早日和娘娘团聚了。”
“小皇子?我有自己的孩子?”她疑惑地问道,眉头微蹙。
“瞧您,娘娘在昏迷之前把小皇子爱得如同明珠一般。这会子,娘娘还是记不起来了?”芳瑶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伸手给自己掌嘴,连连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王上想娘娘刚刚醒来,身子不爽,不让小皇子粘着您。等您好利索了,小皇子必定回到您的身边来的。据说小皇子在别宫养着,不见娘娘,日夜啼哭不止呢。”
她闻言有些惊惶,难道自己真的是夏国皇帝的宠妃?她和赫连定还有一个孩子?看来赫连定并没有骗自己。这意味着,她没有悬念地终老死于夏国的皇宫之中,心中涌起认命的无奈,却又有一丝倔强的不甘。
芳瑶见她有些抑郁,殷勤地问道:“娘娘,您现在想见见小皇子吗?”
“还是以后再说吧。”她心不在焉地回道,忽察觉自己的态度太过冷清,想了想,接道:“本宫的身子不是还没有好利索吗?此事不急,慢慢来。”她有些害怕,害怕在这样平淡无忧的日子中久了,直把他乡作故乡,害怕见到别人口中自己的儿子,从此命运的走向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连日来,她闷头苦思冥想自己最想要什么,直到她抬眼看那些飞上碧空的纸鸢,她豁然开朗,终于想明白自己到底最渴望什么,那就是——自由。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犹如春日里的野草,压抑不住地疯长着。
她想了想,命芳瑶给她找来民间流传的话本和各类书籍。赫连定早已对宫人吩咐过,对于蓝嫔的要求有求必应,毫无原则地宠爱。
结果,芳瑶给她找来半屋子的话本。
她闷坐在殿内,用了十天的时间,翻看完了所有的话本和书籍。
第003章 裂帛悦耳
这十天中,赫连定来看了她五次。仔细询问了芳瑶,知道她每日里做的事情是画菊花,放纸鸢,看话本。他似乎很满意,没有过多的担忧,只是叮嘱芳瑶好生照看着。
近日来,他似乎很忙,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她也乐得不被打扰。他前来探视,对她谨守礼仪,并不冒犯于她。对此,她心里还是有些感激的,他到底没有利用国主的身份强迫她。
虽然他极尽温柔,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身上的戾气,她依然不能接受他是她夫君的事实,甚至包括给她晋升妃位的封号也被她婉拒了。赫连定原本指给她的封号是“宸妃”,位列四妃之首。
她道:“宸,乃是北极星所在,也是帝王的代称。妾身身体羸弱,寸功未建,何德何能位忝居四妃之首?既然妾名为月华,‘皎皎如月,清华如许’。不如,以‘清’字为妾身的封号,岂不是更为合适?”
赫连定沉吟片刻,点头赞道:“用‘宸’字为你的封号,原表示优异之意,你不必在意。不过,你说的也有理。月儿清丽美韶,无人能及。‘清’字的确更适宜于月儿。如此,朕收回宸字封号。以后,月儿便是朕的清妃。朕着人选一个吉日,便给你晋封妃位。”
她疏离冷淡地回道:“王上心里有妾身便可,晋封一事,妾身并不着急。”
赫连定微微一笑:“月儿不着急,朕可着急得很。朕早就想昭告天下,清妃既为朕诞下皇子,如今身体复又安康,理应与她同享尊荣。你她夫妻一体,本该同甘共苦。”说罢,赫连定伸手欲拉她的手。
她见他的手伸过来,心中陡然一惊,不留痕迹地挣脱开来。随即立起身来,捧过一个玉盏,玉盏中盛满了褐色的汤药,氤氲冒着热气。
她浅浅地笑道:“方才,王上说欲与妾身同享尊荣。妾身的苦痛,王上是不是也该共享呢?为何每日都是妾身喝这苦苦的汤药,而王上只是在一旁闲闲地看着?”
赫连定身子一歪,斜倚在靠垫上,眼闪烁着光芒,仰头笑道:“月儿,这有何难?”伸手接过玉盏,含了一大口。长臂一伸,迅捷无比地搂过她的腰身,唇抵住她的唇,撬开她的齿,把口中的汤药渡给了她。
侍立一旁的芳瑶目瞪口呆,此刻这个神情愉悦促狭的男子,是宫人口中竞相传说的铁石心肠狠辣无比冷酷无情有“杀神”之称的夏王吗?
她大惊失色,闪避不及,被迫地喝下汤药,神色尴尬,不知所措。始作俑者此刻却笑得眉眼舒展:“你不是怪朕没有与你同甘共苦吗?朕可有让月儿失望?要不要再来?”
她连连摆手,汤药呛进了喉咙,咳嗽不止,脸涨得通红,眼睛逼出了泪花。赫连定上前,轻抚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地帮她顺气。
等她缓过神来,在他刀锋般的眼神威逼下,她咬着牙把那汤药喝下。一会儿,她倦意上来,掩唇打了一个哈欠,双眸惺忪。
赫连定上前搂住她,在她耳畔轻轻说道:“月儿,困了便去睡吧。这药喝了不多久,你便能恢复记忆了。到那时,月儿就能知道我们原是多么的恩爱,也能早一日接受我是你夫君的事实了。”
朦胧之中她落入了一个冰冷结实的怀抱之中,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她听不见,陷入了沉沉的睡意之中。
翌日,水晶帘内,她埋头泼墨作画,芳瑶手捧双鱼玉洗,忍不住唠叨两句:“娘娘,皇上居然给娘娘封号‘宸妃’,这是多大的荣宠?娘娘为何推辞不受?”
她头也未抬,继续挥墨,悠悠说道:“你不知道,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吗?——芳瑶,你看我这菊花画得怎么样?”
芳瑶探头看去,“娘娘的画工越来越有进益了。”停了一瞬,小心地说道:“芳瑶觉得这些个菊花美则美矣,只是太单调了些,这么多的菊花图都是一个品种。”
她唇角微扬,眉梢微展,“菊花图都是一个品种,这是因为我只会画这一种菊花。”说着,她从袖中把玄铁令牌掏出给芳瑶看,“我是照着这个画的,而且,我也只愿意画这一种菊花。它很美,我画它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心很安乐。”
“娘娘快乐,便是奴婢们之福了。”
芳瑶笑应,忽想到什么,接道:“也不知宫中府库中有没有这种花样的丝绸。我想这么好看的花样,娘娘又如此喜欢,若有这样花色的丝绸,做成几件衣裳,娘娘您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
“把这菊花的花样图案织在衣衫上,穿在身上?”她喃喃自语,心头一震,抬头愣了会神,一滴墨滴在雪白的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她点点头,搁下画笔,把案上的画纸撕了,有些急切地吩咐道:“好,你即刻命人到少府监去采办……就拿我画的这样花**案,给他们做样子。记住,一定要采办这种图案的丝绢,其他的图案,本宫是一概不受的。”
芳瑶点头,屈膝行礼告退,亲自前去少府监关照。
待芳瑶从少府监回到惜颜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面悄悄地吩咐了宫女去请赫连定,一面跪下连连磕头,哀声求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这好好的丝绸,您让人给撕了?”
她似乎并未听到芳瑶的恳求,身下垫着雪白的狐狸皮毛,支颐而坐,眼睛定定地看着满地的丝绸碎片,心神飘忽,思绪悠远。
赫连定闻讯赶到惜颜殿,见她在卧榻上斜倚着。他快步过去,坐在她的身旁,手扶上她的香肩,责备道:“你怎么不穿外袍,着凉了怎么办?”
顺着他的手,她慢慢的坐起身,悠悠然说道:“妾身身上的外袍没有一件是能入妾身的眼。妾身既马上要晋封为清妃,也该做几件好看的衣裳。况且,这些丝绸撕裂的声音真是好听。王上,你听听,是不是比那乐师弹奏的钟磬丝竹之声还要悦耳?”
宫女们得令,更卖力地撕扯丝绸,大殿中裂帛之声此起彼伏。赫连定坚实的手臂圈着她,声音有些喑哑:“爱妃既喜欢这丝绸撕裂的声音,一切但凭月儿喜欢。”
他挥手示意,吩咐宫人道:“去把府库中藏有的丝绢都搬到惜颜殿来,供清妃取乐所用。若是府库中的藏品不多,命人到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