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达城,则刘兼济部随后跟上,形成阶梯依次推进。”
说完,李璋又展开一副地图,挂了起来,道:“陛下,诸位相公,这就是达城周边一带地形。自占住三角城之后的这几个月里,高大全部一面建城池、修道路,在三角城屯积粮草军需,一面与番贼争建四处关隘。此时达城周围,本朝与番贼各占一半地利。”
吕夷简和李迪起身,向赵祯告了罪,掏出老花镜凑上去看达城周边地形。
山地的关隘,大多都不是一座单独的城,而是与周边大量的军事要地形成的城、寨和堡合成一体的防御体系。看记载是一座寨或者一座城,便以为只有那一个地方就错了,往往一城一寨下面都下辖数座甚至数十座的寨堡。以前党项的防守相当粗略,只在要地马马虎虎建一座城,周边的小关小隘并不防守。在卓罗城被徐平偷袭一次之后便学了乖,会州之战看出了名堂,也开始学着占领城池附近的军事要点。高大全占住三角城之后,便就与达城的党项军分别占领周边要点,各建寨堡,形成犬牙交错的局势。如果不是党项军及时抢占这些要地,全被高大全占住的话,秋后战事就没有任何悬念,成了死局。
天都山多是土山,水草丰茂,山中盛产竹木,与一般的西北山地是不同的。那里的山坡大多可以放牧,山间谷地可以耕种,人户比兴、灵两州还要稠密。为了简化战事,高大全把自己占住地区的人口全部南迁,成为完全的军事区。而且因为最近党项纸币泡沫破灭之后经济困难,有不少党项番汉人户主动投靠大宋,那里的人口在迅速减少。
李迪和吕夷简看着地图上几乎每一个小山谷都设了城,其间道路错综复杂,到了两军相接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中间的界线。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前线战事有了直观认识,体会到了真正的战争与自己先前理解的巨大不同。那些山间的小寨小堡,地方狭小,根本驻扎不了多少人,他们所防守的道路,不少是只容一人通行,一天也走不了十里路。这种地方作战的人数是被地形限定死的,大军没有用处,不是你看敌人只有一百人,那么我派一千人就肯定能赢的情况。但是如果把这些小据点弃之不顾,则会被对方把防线渗透得千疮百孔,精心构建的据点没了用处。这就是把兵力撒胡椒面,但你又不得不撒。
把周围看过,吕夷简和李迪对视一眼,摘下老花镜回到位子。他们现在知道徐平为什么在军中广设僚佐,大大增加了军官的数量。这种战事指挥太过复杂,以前的禁军根本应付不来,就是党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赶着鸭子上架,现在达城应付起来相当吃力。
山中对气候非常敏感,不等到秋后没了雨水,天气干爽是不敢冒然开战的。不然一场大雨、一场洪水就决定了战事,跟老天赌运气就没有意思了。如果不是在天都山,而是在更北的大漠草原,徐平不会老老实实地等一个夏天,战事早就起来了。
一切看过,吕夷简对赵祯捧笏道:“陛下,依臣等所见,陇右徐平布置大致无差。番贼在天都山中依托地利,层层设防,他们只能步步为营,向昊贼逼过去。天都山南院所依托的不只是天都山,因为有山间谷道与葫芦川相连,天都山以北番军实际连成一体,不占住天都南院,与泾原路打通,本朝也只能如此应对。今年战事的关键,还是看泾原路和环庆路,只要他们能够顶住番贼,最少是不过不失,则陇右就能深入天都山,与番贼主客易势。”
李迪道:“若论兵马,泾原和环庆两路还要多过陇右,钱粮更是他们的数倍。而且陇右是攻,那两路是守,不过不失是最起码的。如果他们能够予番贼应头痛击,前出至镇戎军以北筑城建寨,切断天都山与韦州的来往道路,则是大善。”
赵祯点了点头:“两位相公所言极是,夏守所部兵精粮足,不弱于贼才是。”
随着战略重心西移,三衙精锐随之西调,集中于环庆和泾原两路。单从人数上他们的主力达十五六万人,而且多是三衙精锐,可谓天下精兵集于两路。这些军队的待遇好,徐平的五军远远不能与他们相比,所费钱粮是徐平所部的数倍。现在三司财政充裕,又有邮寄司等各种手段向陕西运送物资,军需粮食都是足额发放,数目相当可观。
这时候就显出了效率的重要性,泾原和环庆两路军粮是从关中运来,问题不大,但钱还是出了问题。三司大量钱的投入,引起了那两路经济的混乱,物价飞涨,其恶劣程度也就比乱印钱的党项好上一丝丝。禁军拿着丰厚的军饷,却买不到需要的东西,生活待遇实际恶化,军中怨言载道。而且与一切军事物资标准化统一管理的陇右相比,两路禁军按传统还有一些是由军士自己保管,甚至要自己去买,更加恶化了兵士处境。
不过这一切朝廷并没有明确的感受,韩琦和王彦不住上书,说是战事将近,大军云集两路,引起民生艰难。夏守则上书说是军中钱粮充足,人人请战,专等秋后破贼。有陇右徐平那里比着,朝中也认为那两路况在花更多的钱的情况下差不到哪里去,一片乐观。
说罢陇右,李璋又展开泾原和环庆两路地图,介绍那里的军事部署。
赵祯和众宰执一看地图,都勃然变色。赵祯厉声问道:“已过几个月,怎么还是如此!”
第189章 左右各不同
见赵祯看向自己,吕夷简无奈地道:“禀陛下,臣曾把陇右地图和兵力布防一并送夏守处作样,让他把自己布置依样画来,送枢密院。只是夏守言其属下将校忙碌,且无人懂得制此图样,一直推托。每过十天半月,臣便发文催夏守,只是他一直未回。”
赵祯脸色铁青,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夏守是三衙宿将,官高爵显,自己亲自选去西北为帅,没想到做事如此不靠谱。徐平连打胜仗,不说因此就按他说的改军制,最少他打仗的办法别的将帅要学来,对军队来说不打胜仗还有什么用处?自己还曾亲自下诏,让夏守照着陇右各军的办法,对战事详加规划,一切都清楚明白,报枢密院。却没想到事情过去几个月,还是跟李璋初回京的时候一个样子。
思索良久,赵祯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禁军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一朝一日形成的,要改谈何容易?而且军制不变,他们也未必就能够照着徐平作战的办法规划出来。从上到下,从思想上就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做成这样。
叹了口气,赵祯对吕夷简道:“如陇右都护这般,一切都清楚明白,我们朝中议事,前线的战事如在指掌间,不至于相互猜疑。徐平所部各军,要做什么事,上至各军,下到每一指挥,朝中无不了如指掌。他那里花了多少钱粮,花到了哪里,朝中也清清楚楚。反观泾原和环庆两路,他们要怎么打仗朝中不知道,兵马如何布置朝中不知道,钱粮花到哪里去了朝中不知道,就连军功、赏赐也是模模糊糊”
一边说着,赵祯一边连连摇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吕夷简和李迪都不说话,夏守不是徐平,可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徐平是他们两人看着,一步一步成长起来,关系好也罢坏也罢,都是知根知底。对陇右都护府有什么意见,李迪和吕夷简对徐平都可以有话直说,也不用怕徐平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且这么多年交往下来,他们也知道对徐平越是有话直说,事情越是好办。夏守可不一样,他是先帝的手下爱将,资格不差于李迪,吕夷简差得远,与皇帝的关系错综复杂,三衙将领里亲朋故旧众多,宰执也要忌惮。只要夏守还没有打败仗,吕夷简和李迪就拿他没有办法。
思索良久,赵祯对吕夷简道:“枢密院再给夏守宣命,告知他秋后之战事关重大,不得有丝毫大意。秋后之战,夏守先保对昊贼不失,如能重创番贼,则为大功!”
吕夷简捧笏领旨,又道:“那泾原和环庆两路的战事布置,又当如何?”
赵祯沉默了一会,才摆了摆手:“便先如此,一切都等到战事结吏来年春夏再议。”
不进行大的制度变更,现有的三衙禁军就不能像陇右一样行事,而要军制大改,现在的条件又不成熟。三衙禁军将领的反弹太大是一,缺少做事的人才是二,陇右诸军建立的日子还是太短,完不成这个任务。而且把三衙禁军全部换成陇右一系,这个决心赵祯下不了,最少现在下不了。现在只能够看夏守的表现,再决定以后如何行事。
陇右和泾原、环庆两路的辖境,大致是以泾河来区分。泾河的上游即为泾源路和环庆路,泾原路为泾河干流的上游,其支流马岭河流域则为环庆路。泾河很奇怪,在马岭河汇入之前,这条支流的长度还要长于干流,并不是以长度最长的地方来定河源。出现这种奇特的认识与历史有关,更与其起源地有关。
古人说的陇山就是后世广义上的六盘山,这一座大山雨水较多,孕育了三条较大的河流,东去的泾河,北去的葫芦川,南去的瓦亭川。这里是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民族争斗的古战场,当中原王朝失掉河套,战线便就推进到这里。而战事的中心,便是围绕着山上的关隘和这三条河流进行,河道既提供了水源,也提供了平坦的道路。不管是联结东西的大道,还是通达南北的道路,黄河以南大多是循这三条河及其支流,汇集到陇山,而后通过隘口翻过陇山,进入另一条河流的谷道。不夺下这些隘口,陇左、陇右就不能联系起来。
陇山不仅是山势险峻,而且这山形成的年代较晚,地震极多,修好的道路不一直维护的话,则很快就毁于各种地质灾难,数十年间就会沦海桑田。是以南段多石的小陇山一带极难通行,唯有多弯多险的关山隘口和穿山而过的渭河可以翻山,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