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议论,徐平则看着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沉默不语。祖励川水浅,而且水路极为曲折,用来运粮并不便利。如果大军沿着祖励川行进,则运粮草的人手就不能少,而且费时也长,损耗也大。粮草供应并不只是由军队人数决定的,行动方式也有极大影响,最怕的就是短时间突击运粮。数百里的距离突击运粮,对后勤是极大的考验,不只是及时不及时的问题,后勤部队的伤亡和各种物资、牲畜的消耗都是一个可怕的数字。除非有特别巨大的利益,或者万不得已,徐平不想采用这种方式。
祖励川蜿蜒曲折,到快汇入黄河的地方谷口又突然收窄,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关卡。宋军如果不能快速攻下会州,那处关卡就会卡住动输的脖子。
思索良久,徐平才回过身道:“这一仗怎么打?我先说一个原则,那就是夏季作战虽然我们可以适应,但受到的损失也大。不是战阵上人员伤亡,而是为了支撑前进的将士,骑行的马匹,运粮的驴、骡、骆驼,都会大量消耗。我们耗不起啊,番贼背靠草原,死上一批他们从草原又能进来一批,我们自己的牧场刚开始建,现在还不能如此无所顾忌。所以此次会州一战,必须要尽量减少使用牲畜,能用人力就用人力。而且,番贼如果退了穷寇勿追,占些地盘没有用处,而骑行的马匹死掉就死掉了。等到秋后番贼大举反攻,我们还要留有足够实力对攻回去。所以,这只是一次有限的战事,现在不到与番贼决生死的时候。”
众人点头,确实现在秦州军还没有一战击溃党项军的实力,不到决战的时候。对会州的作战还是以占据有利地形,为后续的大规模战事做准备为主。有利地形一是关隘,再一个就是交通线,对宋军来说,交通线比关隘更加重要。再向北进,战线就推到了游牧为主的地区,粮草就地征调完全不可能,只能从后方运过去,交通线一被掐断,战争也就无从谈起。从会州到阴古渡相对开阔的谷地便是未来进攻天都山地区的前进基地,只有占住了那里,打通交通线,储存足够的战争物资,才能在对天都山的战事中握有主动权。
沉默了一会,王凯起身道:“经略,下官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哦,说来听听。”徐平示意他坐,“你是军中司令之官,也是军中谋主,出主意正理所应当。再者军中情势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有话只管讲就是。”
王凯应是,道:“我们在兰州一带作战,过黄河之后地方开阔,而且当时正是冬末春初天气干燥凉爽的时候,所以经略要求急速前进,快打快退。会州这里地方狭窄,只有沿河两岸是平地,而且正是夏季,不定什么时候就下起雨来,沿河而进都有许多难处。所以下官以为,在兰州用的办法不适于这里,当有另一种方略。比如,我们沿着河川谷道,徐徐而进,一路筑城,一路修路,到了哪里,就稳稳占住哪里。”
徐平笑道:“这就是结硬寨,打呆仗吗,不过呆仗虽然不好听,但有的时候却是最好用的法子。行军打仗的办法呆,只要打仗的人不呆就行。监军说的倒是可行,如此正好也不用借助畜力,全用人堆。我们比番贼强在哪里?最重要的当然我们是王师,北来是吊民伐罪,不跟番人一样强盗行径。再一个,便是我们人多,钱多,粮多,物多,什么都比番贼多得多!结硬寨打呆仗,我们用人用钱堆也堆死番贼!”
此话一出,众人一起哄堂大笑。
确实到了现在,党项别说比陕西路,单单比钱,比能够支撑的军队,还比不过一个有川蜀支撑的秦凤路。只是徐平时间有限,还不能完全把这些实力转化为战力而已。
第155章 徐徐而进
党项在抓紧时间加固会州城,宋军则沿着祖励川一路向北,修建堡寨,一直到了祖励川出山谷,进入黄河两岸的大片平地的地方才停了下来。一切都有条不紊,看起来异常平静,可谁都知道,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战事很快就要打响。
桑怿和高大全部开始向会川城集结,榆中一带交予曹克明部把守,张亢所部留驻定西城,随时支援。经过一年的整训,刘兼济所部已经大换血,本来的驻泊禁军大半都分散到了其他军中,补充进去的是从川蜀招来的新兵。
伴随着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雨水也变多了,混浊的祖励川里河水翻滚,夹杂着青草碎石一路向北流去。河两岸的道路泥泞不堪,人马行走分外艰难。
徐平下了马,与身边的几人一起徒步北行,谭虎紧紧跟在一边。见徐平的半条裤腿已经被泥水打湿,卷起来扎在腰间的官袍也沾上了泥浆,谭虎道:“经略,还是坐到步辇上去吧,左右卫士们空手走路,一架步辇也并不重。”
徐平摇摇头:“这是在军中,军中乘步辇成个什么样子?我为一军之帅,要是连路都走不了,还怎么带人打仗?不要说了,你招呼人紧紧跟住就好。”
谭虎无奈,只好应诺,招呼着身边的徐平随身卫士。
军中应该同甘苦共患难,当然不是说官兵待遇要一样,那实际不可能,但在军中骑马也就算了,乘辇坐轿就太扎眼了。好坏徐平一直以军人的要求对待自己,不至于走不了泥路。每支军队都有自己的风格,这种风格就是靠着这样一步一步走路,一行一动慢慢累积起来。想着鲜衣怒马,锦衣玉食就能带出强兵,那是不现实的。
天上的乌云无边无际,依然在下着绵绵细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夏天不适合作战不仅仅是因为炎热,碰上这种雨天,既不适合行军,也不适合摆阵。
中间在一个新建的军寨里休息了一会,饮了热茶,烘干了衣服,直到天近傍晚才到了祖励川口正在建的军寨。这里正把住谷口,向北就是宽近十里的黄河岸边谷地,东边的会州城在雨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登上军寨的望楼,徐平对身边的众将道:“雨中虽然看不清楚,前面的高低起伏还是能看个大概。你们留意一下这带的地形,晚上我们议论一下该怎么打这一仗。”
在这里修起军寨,单纯攻下数里外的会州城并不难,宋军的目的不在这里,而是要修通道路,扫清周围,为秋后的大战作准备。这里虽然离会州城不远,但大军机动起来非常困难,一旦攻城受挫,党项军从天都山南院赶来比会川城的宋军还方便。怎么样攻下会州城,还要牢牢守住,还要费一番思量。
天黑下来,雨越发下得大了,军寨旁边的祖励川河水奔腾,旧的堤岸不断有泥土被卷进水里,向谷口倾泄而去。汛期的祖励川,连运粮的作用都没有,极是凶险。
此时军寨尚未完工,在空地上搭起巨大的草棚,旁边煮了一大锅肉,徐平吩咐取了酒出来,与众将围着火堆边饮边谈。
喝了一巡酒,身上暖了起来,桑怿道:“现在大军已经逐渐开进会川城,等到雨停,粮草足了,前出攻下会州倒是不难。只是经略要稳扎稳打,下雨之后道路泥泞,大军也不适合在黄河两岸奔波,所以此战,攻城还在其次,当先把会州外面扫荡一番才好。”
明镐道:“桑部署说的极是。路上我们商量过,要打会州,应当把州城放在后面,先立住各处寨子,以寨子为依托,先把下游数十里内扫荡清楚。到时候再攻会州,便就水到渠成,党项大军远来没有村寨补给,想支援也支援不了。”
高大全道:“如此作战,则必然旷日持久,粮草运输不便,也非良策。”
桑怿道:“旷日持久是难免的了,所以大军应当先驻会川城,让桥道军先修路,各军派人协助。只有到这里的路通了,大军才能前出,不如此极是难办。”
又喝一杯酒,徐平对刘兼济道:“刘都监,你一直驻会川,这一带地理最熟,不妨说一说这一战我们该如何行事。真要打起来,也是以你的清朔军为主,其他各军打援。”
刘兼济是刘平的亲弟弟,三川口一战刘平陷于敌阵,生死未明,为鼓舞人心,朝廷一直当他力战而死,对刘兼济赏赐甚厚。刘平出事,让刘兼济身上背了很重的包袱,一直都谨慎小心,是徐平属下最没有脾气的一个。最近逐渐向会州修寨铺路,多是种世衡和他手下的右虞侯赵和左虞侯刘沪指挥,刘兼济本人只是把握大局,很少直接管事。
见徐平问自己,刘兼济道:“现在这个季节,雨水无常,周边的山里是去不得的,不管是我们还是番贼,只能沿着河谷稳扎稳打。北去有秦汉时沿黄河而筑的长城,现在尚存烽燧,等到这里新寨筑好,便当广派斥候,前去把这些烽燧占住。长城于我们无大用处,但占住了这些烽燧,则整个会州周围谷地尽在掌握。如此之后,可以先留会州城不打,以有力兵马监视住,让城里的番贼不敢出城。而后集中兵力,打掉会州以东的三角城。三角城是羌人所筑,旧城颇大,虽然已经毁败,但城址尚存,重建新城也容易。如果我们占住了三角城,则就扼住了西寿监军司和番贼天都山南院来会州的道路,那时再从容攻下会州。”
刘兼济在会川一带驻扎了一年多,对周边地理非常熟悉。这里是番汉交错的地区,历朝历代不知道打了多少仗,修了多少城,不花时间精力,根本就搞不清楚。这些废弃的古城古堡,既反映了当年的战事,也反映了地理的变迁,对战役组织极有启发。
徐平见众人都不说话,便道:“刘都监在会川一年有余,周边地理再是熟悉不过,如果没有大的意外,此战便就以他的清朔军为主。还有,此次指挥,暂且由李璋来掌军令,王监军从旁指导一番。机宜司的事情暂且交予梁,候以后再选他人。”
刘兼济和李璋起身叉手应诺。
很快就到秋天了,徐平需要李璋尽快熟悉军中事务,特别是军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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