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黄乐材先走。刚刚出得鸿运楼门口,又看见昨天同船的那个少年,吃得醉醺醺的,同着两三个朋友,脚底下趄趄趔趔,嘴里说道:“老江,咱们上西公和去打个茶围吧。”一个人接着道:“毓翁,你真醉了。这儿是法兰西,西公和在大英地界四马路,这么远的路,你走的动吗?”少年道:“你这人真是不开眼!咱们还拿鸭子吗?有的是马车、东洋车,一会儿就到了。”说着,嘻嘻哈哈的去了。邹老夫子回转头来对黄乐材道:“你认得他么?”黄乐材道:“是却是同船来的,认可不认得。”邹老夫子道:“他是现在贵州巡抚的儿子,阔得很,与敝东极其要好,到苏州去是到省去的。”黄乐材道:“他这个样子,难道也是个官么?”邹老夫子道:“如何不是?还是个盐运使衔的尽先即补道哩。”黄乐材听了,不禁肃然起敬。邹老夫子又叮咛道:“明日千万在栈房里候我,我迟到掌灯时分来。”黄乐材答应了,彼此拱手而别。黄乐材仍旧叫了东洋车回栈房不提。
且说那少年姓陈名毓俊,父亲现任贵州巡抚,单生他这一子,便十分的溺受。因此书也不甚读,等到十三岁上,就给他捐了一个官。看看长成,加捐道台,并捐盐运使衔。他原籍是浙江人,指省江苏。这回由贵州进京引见,带了无数银子,他的手段又撒漫,整捧的拿出来给人用,从不皱一皱眉头。因此在京中,颇结交了几个朋友。引见已毕,领凭到省,拜过了客,看看无事可做,心里想:“不如住到上海去,离苏州又近,况且上海的堂子是甲于天下的,借此也可以消遣消遣。”故此在上海新马路租了一所六楼六底的房子,门口贴起陈公馆,用了四个跟班的、一个厨子、一个打杂的;自己又打了一部马车,用两个马夫;另外还有一位书启师爷。这位书启师爷,是贵州巡抚衙门里教读王师爷的儿子,为人甚是伶俐,陈毓俊此番引见,是他陪着去的,摸着了这少东家的脾气,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也就很红;既在上海公馆里,虽没有什么事可做,不妨做做现成篾片,等少东家得了差缺,再作道理。
这天是一个洋行里做买办的叫做江裴度,替陈毓俊在鸿运楼接风。散了席,看看时候还早,所以要到西公和去打茶围。
当下马夫拉过马车,便让江裴度,还有江裴度舅子叫作范仲华的,搭了一车。马夫加上一鞭,不多一刻,就到了西公和门口。
三人跳下马车,陈毓俊吩咐马车在第一楼后面等。踱进弄堂,找着江裴度的相好王小香牌子。三个人走进院子,看见楼上灯烛辉煌,夹着呼幺喝六的声音,甚是热闹。江裴度道:“我们回去吧,他们这儿不空。”陈毓俊道:“就是不空,他们也得找个地方给咱们坐。”江裴度无法,只得头一个上楼。二人跟着,相帮喊了一声,楼上自有娘姨接着,连说:“对勿住,请亭子房间里坐。”
少时,王小香出来,应酬了一遍,便飞了陈毓俊一眼。陈毓俊是个中老手,哪有不领会的道理,当下喜的他手舞足蹈。
三人正在说笑,听见院子里有人问道:“江老爷可在这里?”
娘姨答应,那人便登登的上来了。娘姨领着他进了亭子房间,也来不及招呼,说:“老江,行里来了电报,叫你快去!”江裴度惊惶失色,便道:“什么事?”陈毓俊道:“只怕是外国的货来了。你忙什么?”江裴度道:“委实不放心,容兄弟回行去看一看。”陈毓俊道:“要走咱们一块儿走,这是你的地方,你走了,咱们还坐得住吗?”说罢,一哄而出,王小香送之不迭。
欲知江裴度行里接到的什么电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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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家室勃谿阔买办无端忍气 园林消遣穷候补。。。
却说江裴度跟着那人,一气赶回行里,其时已有十二点钟模样。自来火半明不灭,江裴度把它拧亮了,急将电报新编一个一个字的翻出来,方知道什么地方倒了一座银行,他行里也关倒十多万。江裴度正如一瓢凉水从顶门上直灌下来,口内无言。他舅子范仲华道:“姊夫何必如此?只等明天与洋东碰了头,再商量一个绝好的主意。”江裴度无法,只得咳声叹气的出得行门,偏偏包车夫又不知去向,把他恨得跺脚。只得叫了一部东洋车子,拖回新闸。等到了,给了铜线,寻着自家的门口,蓬、蓬、蓬敲了三下,老娘姨在内接应,将门开放。江裴度刚刚踏进门口,看见天井里放着一部包车,认了认是自己的;再回头一看,他那个车夫披着衣裳,揉着眼睛,昏头搭脑的撞将出来。江裴度正是一肚子没好气,开口就骂。那车夫不服道:“我本来等在行门口的。后来你为着坐了陈大人的马车,所以叫我回来的。”江裴度他细一想,果然不错,便没得什么话说,登、登、登一直上楼。
走进外间,看见他娶的那位姨太太,正低着头在灯底弄什么呢。听见脚步声音,回头一看,便问道:“回来了,替我买的东西在什么地方?”江裴度一楞道:“什么?”他姨太太道:“就是外国缎子,颜色漂亮不漂亮?花头新鲜不新鲜?”江裴度啐了一口道:“还顾得买外国缎子哩!我们的身家性命都要不保了!”他姨太太道:“什么身家性命,什么保不保我都不管,我的东西是不能少的。”江裴度又好气,又好笑,随手一屁股坐在躺椅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对她瞧着。停了一会,他姨太太又发话道:“我给个信给你,这下半月是跑马汛,马车呢倒不用愁,已经叫人包好了,就少一件出色的行头,你明后天无论如何总要替我去买。要不然,我自己会到洋货铺里去看定了货色,让上你的帐,不怕他们不相信!”江裴度恨极,说:“你们这种人,不管人家死活,一味要装自己的场面,真正可恶!”他姨太太道:“这个场面,是装你的场面,难道还是装我的场面么?”江裴度听了诧异道:“怎么说是装我的场面?”
他姨太太道:“你是个有体面的大买办,要是你家里的人出来,拖一片挂一块,那还像什么样?”江裴度道:“装你的场面也罢,装我的场面也罢,到那个时候再看吧。”他姨太太方始无言。
如今且提陈毓浚陈毓俊自与江裴度作别,坐了马车回到新马路公馆,即有家人们伺候着,洗了脸,漱了口,便到书房里过瘾。问问小王师爷回来没有,家人答道:“睡下多时了。”
他伸手便从桌子上抓过一张新闻纸来,又在怀内掏出一支麻色的雪茄烟来。家人们赶着点上火来,他一面吸雪茄烟,一面看那新闻纸。翻来复去看了一会子,把新闻纸搁下,他家人早端上半夜餐来,陈毓俊用毕,便在书房里踱了几个圈子,伸手摸出一只打璜金表一拧,早听得滴滴的报了两下,又打了三下,便知道是两点三刻了,随即上楼安睡。
到了次日,四点余钟光景,忽然有人敲门甚急。那些家人想道:“我们少爷的朋友,是向来不作兴早上来的。”开门一看,那人有些不对帐。你道为何?原来那人年纪只有三十余岁光景,面黄肌瘦,身上穿着天青羽毛的夹马褂,下面一件青不青蓝不蓝的夹袍子。家人便问:“你是来找谁的?”见他袖子里头挖出一张片子来,说:“拜会你家主人。”家人接过片子一看,是冯勋,扬着脑袋一想,仿佛没有来过似的。因此细细盘问了一番,方知道他是陈毓俊的表兄,名字叫冯勋,号叫正帆,是浙江省金华府人氏。幼年进过学,后来改了幕,处过两回阔馆,多了几文钱,就报捐了个佐杂功名,到省候补。一候候了十多年,候了个家产尽绝。这回幸亏从前的旧居停替他在方伯面上吹嘘吹嘘,派了个浏河厘局分卡的委员,总算是苦尽甜来了。因要到差,路过上海,打听得老表弟住在此地,一则探望探望,二则还想借几个到差的使用。一到了上海,本想住在老表弟家里的,后来一想:“他们是阔排场,我这样的行李萧条,未免叫他瞧不起。”就在一家小客栈里暂且住下,第二天才衣冠齐楚的来拜会这位老表弟。
当下家人把他让进书房坐下,家人便上去通禀。过了半天,还没有消息,把他急的抓耳挠腮。停了一会子,小王师爷起来了,先过来招呼了一招呼。落后陈毓俊慢慢的在楼上下来,彼此作了揖,分宾主坐下。小王师爷看见没有他的事了,便溜之乎也。陈毓俊一回问问他的景况,一回问问他的行径。冯正帆直陈无隐。陈毓俊把眉头皱了又皱,像是不耐烦的光景。谁知这位冯正帆,早晨只拿了八个钱买了两个烧饼吃了,这会肚子里已经饿着,不住的辘辘的作响。冯正帆不好意思,把背伛了,竭力的去压住它。陈毓俊看了,不禁好笑,因问:“中饭怎么样了?”家人回称:“还要略停一停。”陈毓俊便提着嗓子,吩咐快拿来。家人答应着,一叠连声的传到厨房里去了。少时,家人们请到对过去用饭。冯正帆一看,只对面摆着两个座头,心里想:“那位王公呢,为何不见?”又不便问。陈毓俊举筷道请,冯正帆乐不可支。一看桌子上虽是便饭,却也大盘大碗的十分齐整。一时吃毕,仍到书房里坐下,陈毓俊便告便上楼去了。冯正帆无聊之极,踱到正间闲望,只见一个厨子端着一盘鱼、一碟菜、一铜锅的饭,望小王师爷房间里去,才知道小王师爷吃的是另有一种东西,心中不禁叹息。
等到陈毓俊下来之后,便道:“表兄今天没事吗?”冯正帆道:“没事。”陈毓俊道:“如此咱们去逛逛吧,你也是难得到上海来的。”冯正帆无语。陈毓俊便问:“马车呢?”家人们答道:“早来了。”陈毓俊道:“叫他们匀一个进来。”
家人传出话去。冯正帆眼睛里忽然看见一个头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