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儿早守在一边,待我梳洗后,她缓缓道,“老夫人派了一个身边的嬷嬷,说要向夫人请安,我见小姐睡着,就先让她在湘房等了。”
请安?我暗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道,“老夫人身边的人,得罪不得,你去把她请来。”
环儿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身边跟着一个五十开外的妇人。
嬷嬷恭敬的向我行礼,禀道,“昨儿老爷头七,老夫人说夫人受累了。吩咐奴婢熬了莲子桂圆羹,给夫人养神。”
环儿端到我面前,甜美的羹香,瞬间充盈了我全部的感官。
我瞥一眼嬷嬷,淡淡道,“老夫人有心了,替我谢过老夫人。”
嬷嬷并不站起,垂首道,“老夫人吩咐,要奴婢看着夫人喝下去,这样,她老人家才好放心。”
如此蹩脚拙劣的戏码,却能杀人于无形。
我将白玉羹盅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冷冷道,“既然你喜欢,喝下去!”
嬷嬷突然变了颜色,浑身恐惧的颤粟起来,掩饰道,“夫人。。。说笑了。”
我冷道,“不想喝,就滚出去!”
嬷嬷如遇大赦,磕了个头,逃出门去。
朱虫抱只猫进来,原来他一直在门外。
环儿疑惑的望望我,朱虫将莲子桂圆羹放在猫身前。那猫贪婪的蓝眼睛,幽幽闪着慑人的光芒。它绕着白玉羹盅缓缓走了两圈,终于抵受不住诱惑,一头扎进去。
酒足饭饱之后,它警戒的抬头望望我们,突然头一歪,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环儿惊恐的叫出声,“这,小姐,这是。。。”
我微微而笑,这种把戏,二十年前,早用过一次。我忍不住皱皱眉,他们难道就不能想出点有创意的杀人法子吗?
朱虫道,“方法是旧些,可是更有效。”
环儿道,“小姐,若是你喝了。。。”她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天哪!小姐,我们走吧。”
我反问他,“走去哪里呢?”
环儿道,“回轩鹤搂,苦是苦些,但至少。。。”
我就笑了,我说,“你以为轩鹤搂是你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我抚了抚环儿额上的乱发,问道,“环儿,你怕不怕?”
环儿摇头道,“只要有小姐在,环儿就不怕。环儿的命是小姐救的,小姐就是环儿唯一的亲人。”
朱虫突然跪在我面前,“躲过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走到哪里,老夫人都不会放过夫人。为了血璆,难道死的人还少吗?”他抓住我衣襟,泪流满面,“夫人,是该给小蛮奶奶报仇的时候了。老奴即便性命不要,也不能让小蛮奶奶枉死。”
我扶起朱虫,皱着眉想反驳,却又觉得索然无味。 txt小说上传分享
9。暗杀
是夜,没有月亮,天黑得渗人。
我一直知道老夫人不会如此轻易放弃,只是没想到,这样快。
我看见窗外映出一条黑色的身影,顿一顿,迅速从窗前掠去。
他来天水阁,定是冲我,突然隐去,必定是发现我还未睡。
我很想告诉他,其实即使我睡了,也没人能走近我周围一尺之内。
我提剑追去。他带着我在院子兜了好几圈,他对永乐坡外宅的路径,竟然比我还熟悉。最后他隐进了黯乡居。
我停在门外,静静的听了听屋内的动静。黯乡居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下人们也很少过来。自从二十年前,黯乡居几乎成了永乐坡的禁忌。只有我,在偶尔的午后,会去坐一坐,静静心,看看大蛮生前用过的杯杯碗碗。
我谨慎的推推门,门是虚掩的,“吱”的一声,开了。我迅疾跃开,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小心的踏进去,屋内空无一人。
我环顾四周,一张床,一只梳妆台,除此,别无他物。
我暗暗皱眉,难道他飞了天,遁了地不成?
我屏息凝神,细细分辨他若有似无的呼吸声,缓缓从我头上传来。
我赫然转头,一支毒矢夹着破空的声音,疾速的飞来。我手中剑疾挥,迅如脱兔,将毒矢斩为两截,一截摔在地上,另一截却突然转个弯,擦着我的脖子划过,堪堪斩断了我脖子上的珠玉项链。
我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我方家的心法护身。。。
他“咦”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诧。连珠毒矢再次射来,不是一支,是三支。我不退反进,素手抓住第一支毒矢,轻轻在第二支毒矢上一搭,凌空躲过第三支毒矢,已至他面前。左手一挥,一招,擦过他的脖子。
他吃惊的瞪圆了双眼,喉头传来他不可思议的模糊的咕噜声,“胭脂萼的冰蚕手套——”
这时,朱虫听到声音,也到了。他站在我面前急切的问,“夫人没受什么伤吧?”
我遥遥头,指着毒矢给他看,“好厉害的暗器,你看看,是什么暗器。”
朱虫撕下衣襟包在手上,捡起毒矢仔细的端详。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纳罕道,“是四川唐门的响镝箭。可是四川唐门中,能使连环珠箭的人,是从来不用毒的。”
我问朱虫,“能看出是什么毒吗?”
朱虫将毒矢凑到自己鼻下,良久,他慢慢的遥遥头,“这毒很奇怪,我还没见过那家的用毒高手用过这样的毒,无嗅无味,却透着一层浅浅的幽光,还是用毒之人故意加上去的。”他道,“夫人,他是有意告诉我们箭上有毒。”
我皱皱眉,他要杀我,却故意告诉我箭上有毒。这个人是谁,他想干什么?他当然不会是那个死不瞑目的唐门弟子。可是,永乐坡从此,却与四川唐门结下了不解之仇。也许,这才是他的目的。
朱虫恨恨的道,“夫人,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您,他们的目的是杀死唐门的人。”他疾呼,“夫人,老夫人是要将整个永乐坡都毁了,您再不能坐视不理了,夫人。。。”
朱虫的愤恨,像是仇恨的种子。那些混乱的日子,再次回归,我又记起汉中的大火,父亲泪流满面的脸,母亲腕上斑驳的伤痕,饿殍遍地的蜀地和轩鹤搂下丑陋的人生。。。
我的眼前,又是一片血红色,我听见北风呼啸从我耳边刮过的凛冽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只对朱虫挥挥手,有气无力的说,“朱虫,让我静一静。。。”
10。劫
那天夜里,我整夜未眠。
我对着母亲的画像,不可遏止的一遍一遍的流泪。
蜀地的硝烟再次淹没了我。那是一段难以启齿的痛苦与折磨的记忆。没有过往,没有将来,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近乎窒息的颜色,只有一具具的饿殍,被阳光晒到发黑、黝亮、干瘪、皲裂、臭气熏天。没有人在乎你曾经是腰缠万贯的财主,是雄踞一方的恶霸,还是沿街乞讨的乞儿。每个人都一样,都是即将被死神付之一炬的还未腐烂的尸体。
那一刻,死亡,如此之近。
没有挨过饿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饥饿时怎样的感觉,那种胃肠的翻滚与五脏缠结时纠心般的疼痛,然后你的肌肉慢慢的萎缩,肉皮紧紧贴着骨头,眼眶深深的陷下去,嘴唇干裂如同裂开的帛锦。。。
树皮草根吃光了,于是,他们开始吃观音土。没有一丝水分的皲裂的土地,没有一点酸甜苦辣的味道,顺着喉管慢慢的填进去,然后随着胃肠一起翻滚。他们的额头会慢慢浸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肚子慢慢的胀起来,吐不下,便不出,痛不欲生,可是,他们又不敢不吃。
许多人,都死了。不想死的人,就开始吃其他的人。
其实,人和禽兽并没有什么区别。什么仁义道德、荣辱廉耻,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样虚弱和苍白,苍白的宛如蜀地依然高悬的触目的太阳。
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输赢,只有生死。
他们烧滚了水,来不及掏肠洗肚,直接把人扔进去。他们甚至能听见人进锅时一刻虚弱的呻吟和悲戚的哀嚎。像九幽下恶鬼的悲鸣带着浓浓的恨意、恐惧和无能为力。他甚至听得见自己落水时周身皮肤响起的呲呲的响声,他还来不及闭上眼睛,来不及体会那刻骨铭心的锥心般的疼痛,身体就又慢慢的浮上来,香味涨上来,像北方的饺子,变得雪白雪白。
没有人把他从锅里捞出来。他们直接扯了四肢,像吞乳猪一样蹲在旁边大口吞咽。不敢慢,在不远的地方,还有比他们更强壮更饥饿的人,吞着涎,贪婪的望过来。
死了亲人的人,也在望,带着仇恨和期待的目光,期望他们还能让自己舔一舔亲人的骨头,喝上一碗汤。
人命贱如蝼蚁,适者生存,成王败寇。锅里的人头,瞪圆了双眼,死死盯着这些人。嘴里还吐着水沸时的气泡,滑稽而恐怖。像诅咒,生生世世诅咒这些该死的人类。
我不想回忆,我不想记起那段令人发指的,苍白得近乎残忍的记忆。我不想争什么,可是,老夫人逼着我争,逼我面对过往的不堪与疼痛。于是,我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朱家,归罪于二十年前,大蛮的离开,小蛮的死。
无数个无眠的夜里,我会不可遏止的愤怒、流泪、发狂,我会用血璆尖锐的触角,一点一点扎进我如雪的肌肤,感受那彻骨的冰冷与疼痛。我会看见我滚红的血液,顺着血璆的剑刃,缓缓的,不动声色的渗进去,直到我感受到它嗜血的魔力,直到那颗血珠变得异常耀目闪亮,直到它与我水乳交融,再也不可分割,直到我苍白的脸,再也没有一丝血色。。。我心中的*才会再次被压抑,被封存。第二天,我依然会微笑着敛起天水阁的卷帘,以最美的容颜面对帘下的芸芸众生。直到,下一次的发狂。
母亲与父亲,历尽千辛万苦,不容易到一起,死的时候却天各一方,遥遥相望。
母亲的死,是我的一处死结,解不开,放不下,所以我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了璎珞。我宠她,爱她,娇她,纵她。。。我愿意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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