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临头的紧张让旁人无心管闲事,再加上女孩既不反抗也没大叫,对男人来说实在是好运到极点。引起骚动就麻烦了,而且铁定是大麻烦。这件事要是让迪罗.马克威尔知道,这个男人不被碎屍万段才怪。不知道事实的他,仍走在不幸的钢索上。
「你现在可别叫哦,我们就安安静静到一个好地方去,到那时候你就可以尽情叫了。让叔叔教你什麽叫做享受人生,嘿嘿」
「………」
米莉亚没有应声。
男人直接把沈默当作同意,也准备脱队了。此时,弩炮的车轮声又逐渐接近。後方的障碍似乎已经排除,载着杀人兵器的沈重车轮又开始转动,继续碾碎石头和枯枝往战场行进。过没多久,就见到有个人仓皇跑来。这个人脸色慌张,勇气彷佛被恐惧压碎。
「你这个白痴……」
两人一碰头就吐出这句话。换做是平常,老早就引发一场恶斗。那个喘气节奏彷佛送葬进行曲的人满脸是汗,当他在同僚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後,断指的男人顿时脸色发青,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接着又来了几个佣兵,二话不说就把他押走。不管他如何辩解,也依然改变不了悲惨的命运──迪罗.马克威尔的所在之处就是这个男人命运的终点。
一番争执和求饶之後,枭鸟发出鸣叫,冲入黑暗的夜空。
(我……为什麽……)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的事,甚至可以说──
这是从八年前开始,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的恶梦。
米莉亚累了,一直徘徊在森林里头令她的身体失温。龙人出现,亚利赌上性命让她一个人逃走,转眼之间又孤独一人……不断发生的意外向她迸出火花,刺耳又撩乱,最後只剩下空白的片段。米莉亚对任何外来的刺激都已经疲於反应。
在即将崩溃的意识里,仍然有一道声音不断在说:
(我为什麽在这里?)
米莉亚反覆自问。
答案为何,其实她早就知道。
在喧嚣的夜空下,迷失的灵魂透过空洞的视窗,看到眼前出现了好多人。每道火炬底下都有一张脸孔,还有摆动不停的黑色影子。米莉亚还听到熟悉的声音,内容好像是『我不需要养一头认不出主人长相的狗!』之类的。起初很吵,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是爸爸的声音)
有好几个人随即来到米莉亚身边,为她披上乾净的毯子。他们战战兢兢的态度是可以理解的。照顾大小姐的事万一有点疏失,老板必定饶不了他们。刚才老板就亲手杀了一个不长眼的白痴。他们永远忘不了那张喉咙被刺穿,哀声不绝的痛苦脸孔。
迪罗.马克威尔八年前才开始崭露头角。当时最大的欧斯家族也难以抵挡後起之秀的挑战,地位被马克威尔家所取代。迪罗.马克威尔以残忍与狡狯、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果断,用无数屍骸奠定了莫大权势的基石。
佣兵们一改先前的散漫,拿出最大的纪律迎接老板。杀鸡儆猴之後,每个人都自动给自己戴上项圈。主人不吭声,没人敢吠。
「米莉亚,你是我的女儿,也是马克威尔家族下一世代的继承人,爸爸可不容许你在这种时间还在外面游荡!」
暴君也是严父。
出人意外的是,迪罗.马克威尔也有慈父的一面。
「那头怪物很可能正出没在附近。这里很危险,爸爸会叫人护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什麽都不要担心。到了明天,所有事就会结束」
「………」
「听爸爸的话,回家休息吧」
「………」
对父亲的关爱,做女儿的她没有任何回应。
米莉亚终於明白了。无论是责备或是关爱,都是出自演技的表现。
米莉亚是迪罗.马克威尔的独生女,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迪罗.马克威尔在她面前扮演一个被称为『父亲』的角色。两人的亲子关系只是一种表演,而非出於血缘天性。
在没有落幕的舞台上,自己也在不知不觉当中成了演员。
──扮演『女儿』的角色。
──利用『家人』的演技应付一切。
米莉亚的表情是一张要哭出来的脸,但她没有哭,而是默默地靠近父亲。这个情景若换成一对关系正常的父女,想必会是一幕女儿想要得到父亲关爱的温馨场面。
身为父亲的迪罗.马克威尔主动给女儿一个拥抱。经历过这麽多可怕的事之後,父亲是应该拥抱女儿,好好安慰她的。
……原本应该会如此发展的感人情节,然而当米莉亚在父亲耳边说了某句话之後的下一瞬间,大陆南方第一把交椅的大商人顿时变脸。迪罗.马克威尔惊讶地看着自己唯一的独生女。女儿对他说的话仍言犹在耳──
「我不会让你伤害亚利克斯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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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格斯特死了」
报丧的声音就彷佛在深谷与山岩之间传播过许多次,情感等人性特质都被磨去,只剩内容空洞的风声。尊师的三只魔眼在闪烁,这是意味着对部下的凭吊吗?
「虽然身亡,但是达格斯特也成功让御子觉醒。达格斯特总算没有玷污原『八魔将』成员的名声」
「弟子不会让达格斯特白死的……」
「你想去哪里呀?撒达」
「……」
撒达不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随即,他的背後突然朝六个方向伸出六道光。是能够撕裂黑暗,如虚如幻的光之翼。
是想为达格斯特报仇吗?不,那不过是个藉口,撒达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名让达格斯特吞下败北苦水的男人。撒达的黄金妖瞳不仅带有魔性,也带着名为『憎恨』的人性。
坐在宝座上的灰袍老人伸出手腕,顿时整个空间的所有『黑暗』就活动了起来。一部分的『黑暗』形成锁链,将撒达禁锢住。
「现在还不是你出场的时机」
「……是撒达放肆了」
事实上,黑暗锁链困不住撒达这头猛禽。就如同使用纸绳绑住大鹰,只是白费功夫,锁住撒达的锁链是他对尊师的忠诚。撒达服从尊师的旨意,然而无从宣泄的愤怒又继而转化成对另一个人的憎恨。
尊师作出下一道指示:
「目前艾斯卡大陆到朋提海一带有多少可调配的人手?」
「回禀尊师,八魔将的成员中,除了『闇』与『公羊』两者目前皆有任务而无法抽身之外,其余的人都可以调动」
「优希亚教廷近期会有动作,我们也该有所准备」
对组织而言,世界最大的宗教集团『优希亚教廷』是一个无法轻忽的敌人。
组织有八名干部被称为『八魔将』。成员各自冠上了有『隐者』、『水』、『冰』、『炎』、『闇』、『风雷』、『公羊』、『光』等八种称号。死去的达格斯特也曾经是八魔将的其中一员,然而他的席位却在日前被新人所夺。为了洗刷耻辱,达格斯特才会不惜以生命完成任务,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人才。
达格斯特的行动,其实有一半只是自我满足罢了。对『御子』的存在有所企图,与优希亚教廷对立的组织层峰派出八魔将的用意,就表示该组织对御子的注意力将一改先前的低调模式,而将会更积极干涉御子的未来动向。
「撒达,你以为该派何者接手达格斯特的任务?」
「派『隐者』的话,就能够轻易瞒过优希亚教廷的耳目。反之若要采取强硬手段,派出『水』,任何障碍都将全部毁灭」
「让『水=西沙里昂』出击,半个大陆会因此消灭的。派『冰=露希卡』和『炎=多鲁顿』两人吧」
「请问尊师,教廷已派遣出去的尖兵如何处置?」
「就交由那位客卿、以及他手下的忍者集团处理。由他们负责侦察,并牵制优希亚教廷的行动」
「遵命」
刹那间,撒达的身体爆发出豪光,整个人便跟着光芒一起消失。当空间回复到原有的黑暗与宁静时,只剩下尊师一人在场。灰袍老人的三只魔眼直视着眼前的混沌,那块黑暗云气所形成的星盘。
尊师不再有动作,接下来的事就交由意志控制。黑暗云气以漩涡方式开始转动,彷佛时间加速的星空。附着在黑暗云气上的五彩光点被牵动,不断画出同心圆,并向漩涡中心汇流。当一切都静止时,在黑暗汇流之处,有一个少女伫立其中。少女纤细的双手正捧着一颗黑色的球体。黑色球体并非实体,而是凝缩的黑暗,最後黑色球体也消失於无形。
少女很美,彷佛是不知污秽为何物般的纯洁。她的头发是和月光互相辉映的银白色,眼睛是黄金色。
是的,就和撒达是一样的,或者说──
和『那个人』是一样的。
黑暗消散後,黑暗空间恢复成其原本的面貌。那是一处大空间的厅堂,构造是石柱排列的柱厅型建筑。上百个窗户如格子般整齐排列在墙壁的最上方,这是能够提供室内天然照明的设计,不过现在是夜晚。由天上星座的排列所泄露的时空位置来推断,这里是世界上某个座落於荒海的无名孤岛。岛上有七座高塔的无人都市。
「『卡莲』啊……过来这里……」
尊师呼唤着少女的名字。名叫『卡莲』的少女如同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操纵的线就握在灰袍老人手里。卡莲来到尊师面前,坐在他脚边,将身体靠在他的膝上。
「孩子,你知道吗?那个人就将要回到这里也说不定」
人偶有意志吗?只有傀儡师知道。
「撒达一直憎恨着他。诞生於相同存在的灵魂却又憎恨着彼此,这就是人性。人类这种生物真的很有趣……」
说罢,尊师的意志又发生波动。
同一时间,原本消失的黑暗又再次显现。
空间出现黑色的卵块。
黑卵渐渐膨胀,形成宛如水晶般的圆盘。
圆盘的中央部分又浮现出影像。
影像显现的画面,是远在艾斯卡大陆南方,某个地方正在发生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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