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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雨天,这样的酒中,这样孤独的男女,这样悲伤的往事与遭际,情何以堪?人何以堪?
指甲的掐痕处,艳红的血珠沁出在惨白的肌肤凹陷处,触目惊心。恍若不知疼痛的艾夏,以三月和风柔和的声音,悠悠地说着,像是在对苏萨倾诉,又像是在对着虚空里那个想象中的人儿诉说着久积心底的话语:“苏萨,你问我有没有伸出手来却永远也无法触及的那个人,我现在就告诉你:有!”
苏萨睁着醉眼,呆呆地望着她,没有作声。
艾夏出神地想了一阵,然后继续娓娓地诉说道:
“他叫韦尔斯,是一名勇敢的战士,脸上总是带着和你一般的坚毅神情。认识他的那年,我才十七岁;而他,大我三岁。他待我就像妹妹一般,总是处处帮助我,关怀我。有什么难事,总是他一个人扛下来;我不开心时,他总是想尽办法逗我开心;一起执行任务时,也总是很细心地呵护着我,不让我受一点伤。曾经有一次,为了替我阻挡追兵,他受了七八处足以致命的创伤。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九死一生地苏醒过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艾夏……没事吧……
“他是当时组织里的三号人物,而我,只是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半大女孩。他就像哥哥一样照顾着我,指点着我,扶助着我一步步成长起来。如果没有他,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有勇气度过那段黑暗的岁月,一直活到现在!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一个人……”
“那他现在人呢?”
“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
“……”
“五年前,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前一天晚上,把我约到了营地附近的池塘边。那天的月亮很圆,月光很好,池塘边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和他。他跟我说他要去执行一项暗杀任务,暗杀的对象是位势力庞大的残暴贵族,那次任务的风险很高,很可能就回不来了。我劝他不要去,但他说,如果让其他人去执行,也许失败的可能性会更大。他不愿拿战友的生命去换自己的幸福。说到幸福,那个时候,他突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也是像你现在这样,死命地抓住我的手。(苏萨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艾夏的手。)我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他的手是那么地冰凉颤抖。他的声音也是那么地颤抖。他说,艾夏,我可以给你幸福吗?
“‘艾夏,我可以给你幸福吗?’可以的,可以的!当时我应该毫不犹豫地说的,你可以给我幸福的,跟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可是,可是……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对爱情一窍不通的傻女孩,一个傻到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明瞭的傻女孩!我甚至忘记了回答,只是慌乱地从他的手心里抽回手,像只胆小的兔子、像个懦弱的逃兵一样,逃离了他,逃离了自己的幸福。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追忆至此,艾夏心情激动,语音微颤,隐隐带着哭泣的气息。她的心里,此时也掀起着追悔与悲伤的巨澜吧?连听着她的叙述的苏萨都能感受到她的哀伤了。
“任务……失败了吗?”苏萨艰涩地问。
艾夏轻轻地点了点头,长吸了一口气,借此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恐怕她就没法子完整地讲出下面这句了:
“第二天的黄昏,消息就传来了:任务失败了。他的尸体被钉在了城门上。”
静默。心头却是痛苦的狂澜。
艾夏继续动情地说着她的故事:“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能再勇敢一些,把我的手伸给他,对他说:我愿意!也许,他就不会抱着沉重的心思去执行沉重的任务;也许,他就不会失败了。也许,也许……可是,没有‘也许’,只有事实。事实就是我在该说的时候没有说,等到想说了,却没有说话的对象了。苏萨啊,这世上有一种命运叫做生死两隔,有一种思念叫永无结果。这世上有失去了才知道他的可贵的人,有再怎么努力地伸出手去、却永远也触不到他的人啊!”
说到最后的时候,冰封的情感已经融化,悲伤的闸门已经打开,黯然的泪水无声地沁出眼角,顺着脸颊划出了柔和的弧线——艾夏哭了。
艾夏的一番倾诉,即便是在那天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一直萦绕在苏萨的心头,反复地在他的记忆皮层上烙下深深的烙痕。而在当时,苏萨的心头,只是被感动与哀怜所充溢。他望着艾夏那双充满了忧伤的茶色眸子,心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慢慢地漫上来,怨愤与苦痛渐渐转化为同情与哀怜。面前这个一直以来都那么冷傲不可近的女子,原来竟也是有着如此悲伤往事的一个人。而她的遭遇,与自己又何其地相像,虽然一个是为爱情所困,一个是为友情所困,但都是在离散与睽违之间痛苦地挣扎。
雨天里,两颗同病相怜的孤独的心,渐渐地贴近。
苏萨很自然地伸出手去,隔着桌子,捧住艾夏梨花带雨的脸蛋,默默地注视着她盈满泪水的茶色眸子。
艾夏没有闪开,而是隔着泪雾回望着他,回望着这个与自己已逝的男友眉宇惊人相似的青年,樱色的唇瓣轻轻地颤抖。
“谢谢你,艾夏。”
“?”艾夏抬眼不解地望着苏萨。
“谢谢你把你的故事告诉我。”
“哦不,是我莫名其妙地乱说,你一定听得很无趣吧?”艾夏有些慌乱地抬手去擦自己脸上滑落下的冰凉泪珠。
那一瞬间艾夏悲伤而慌乱的眼神仿佛是一根纤长优雅的手指,将苏萨心头最柔软的那根弦轻轻的一拨,拨出一串叫人迷醉至死的乐音。苏萨不由自主地双手一捧,探出身去,将自己的嘴唇凑向艾夏那吐纳着似兰芳馨的红唇。
没有挣扎,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反应,艾夏望着渐渐向自己脸上凑来的对方的脸,心头也被一层轻纱迷雾似的迷惘给遮住了,眼睑轻轻地阖上。纤长柔美的睫毛切出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扑簌簌地滚落。
就在两人的嘴唇行将印在一起的那一刻,突然,艾夏睁开了眼,轻轻地推开苏萨:
“不要。”
苏萨有些迷惘地望着她。
她低下了头,轻轻地说道:“你的嘴里全是酒气。”
第八章 王子与公主
宰相府。书房。隔着落地长窗,望着外面连绵的阴雨,淡淡的,王国宰相问自己的助手:“叫你拿去化验的药粉,结果如何?”
“在下拿了先后到两名炼金术士那里去化验过了,结果都是一致的。”
“什么成分?”
“茛菪。”
“茛菪?不是橡树叶和槲寄生吗?”
“不是。”
“哦……那茛菪又是什么东西?有何效用?”
“听那两名炼金术士说,茛菪就是我们名唤‘颠茄’的植物。”
“什么?颠茄?”老宰相闻言,神情一震,转过身来,目光凛然。
“是的。”助手很小心地说,“宰相大人您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查这种东西啊?”
吕宋不语,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了那名助手。
助手征询的目光望着吕宋,吕宋淡淡地道:“按照纸上的地址,不管用什么手段,将住在那里的人请过来。”
“是,我马上去办!”助手接了指令,匆匆离开了。
吕宋又站回到落地长窗前,目光投向虚空里无尽的远处,深邃莫测。一场风暴,正在老宰相的脑海里逐渐酝酿……
※※※
同样站在落地长窗前看着雨景的,还有小公主珂缇娜。她此刻的心情,就跟眼前的秋雨一样阴郁苦闷。
从昨天回到宫中探望负伤的父王,发觉原来这一切从头至尾都只是奥西汀四世和宰相吕宋安排的一场戏起,她之前的紧张、忧惧、后悔,尽化作了气愤与羞怒,头也不回地冲出国王的寝室,想要再次逃离这尔虞我诈的宫廷。然而,她被阻住了。于是,她成了被囚在精美鸟笼里的金丝雀,一天二十四小时接受宫廷命妇、私人医生、贴身侍女、持衣女仆、膳食侍应和宫廷卫士等五六十人的轮流监视,别说是逃走了,就算是独处一会儿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就比如现在,在她的身后,就有四双眼睛不敢稍懈地盯着她。那些都是她的贴身侍女,上次珂缇娜的出走已经令她们受过了不敢回想的责罚。国王已经放出话来:如果谁再玩忽职守看不好小公主,一律砍头!顶着国王这道严厉的口谕,再同情小公主遭遇的人,这次都要赌上自己的名誉与生命,看住令人头痛的小公主了!
珂缇娜看似在欣赏窗外的雨景,实际上心里却在盘算着再次“越狱”的法子。上一次的方法看来肯定是不行的了,身边这些人看得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真是叫人着恼。早知道这样,就不回来了。真没想到,父王居然和那个老而不死的狐狸宰相沆瀣一气串通起来欺骗我!对自己儿女都要使这种手段,父王真的是变了。如果母后还在世的话,一定不会让珂缇娜受这种欺侮的!想到自己已死的母后,珂缇娜的眼圈就红起来了。
珂缇娜身后的那些侍女,可不知道珂缇娜此时的心理活动,只看到她站在落地长窗前背对着自己长久地不言语,于是一个个面面相觑,流露出担心不安的神情来。
“小公主不会想不开吧?”想象力丰富的侍女甲这样小声说道。
“你不要吓我们啊!”胆小的侍女乙用手拍着胸口,脸色都变了。
“怎么可能呢!真是胡说!小公主才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呢!”侍女丙坚定地捍卫着女主人的形象。
“这也说不定啊!我觉得小公主这一次出宫回来后,好像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跟我们都不怎么说话了!”怀疑主义者侍女丁提出了不同意见。
“会不会是在宫外遇上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性情大变?”侍女甲继续发挥着她常人难以企及的超凡想象力。
“可怕的事情?呀!”侍女乙又失声惊呼起来。
“叫什么,一惊一咋的。人吓人,吓死人了。”侍女丙埋怨地瞪了侍女乙一眼。
“可是,可是,小公主如果真的遇到可怕的事情,那,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