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同学,也是很多年的朋友。
她从前最希望的就是做一名幼儿教师,每天领着一群孩子唱歌跳舞,教他们写字画画,听他们用最稚嫩的声音告诉她他们的愿意。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
可惜这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越简单,越难得。
☆、她说她老是想起那些事情
再问更多的事情,石玲不肯说了。
沉默十几秒钟以后,她说:“常坤不让我跟你说案子的事情,他怕把你卷进来。”
说完以后又突兀地笑了一下,说:“可他也明白,你迟早都会卷进来的。”
我问她:“今天中午是什么情况?”
她说:“我们在村里做入驻查案的准备,有一个村民,好端端的,突然就死了。”
“你在场?亲眼看见的?”
“我没有。但我们有一个同事亲眼看见的。”
“死因?”
“现在还不清楚,解剖报告要后天才出来。”
“疾病?还是谋杀?”
“不知道。”
有一点冷场。
然后她突然说:“你看见程莉莉的话,转告她一声,别上山了,也别打这个案子的主意了,我知道她想博出位,但这个案子不行,她就算花再大力气也都是白费劲的,上面不会允许她报道。”
挂掉电话,怔怔地看着窗户外面蓝得恍惚的天。
黎淑贞坐在椅子里发呆。
像雕塑。
了无生气也了无生趣。
我猜她灵魂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洞。
只是猜不到用什么才能够认真填满。
出门。
下楼。
隔壁单元的戚老太婆站在路灯下面,抱着一只颜色漆黑目光冷锐的猫。
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喃喃自语。
她说:“老是想起那些事情,越想越怕,不敢睡觉。”
像是在跟我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这个戚老太婆很可怜,有点疯,儿子儿媳不理她,孤身一人住,遇见谁就喋喋不休喋喋不休说她从前所经历的事和所受的苦。像祥林嫂,谁都避之不及。
我走出好几步远,还能听见她在后面说:“越想越怕啊。”
声音发颤,语气悲凉,听上去是真的在害怕。
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四楼自己的家。
黎淑贞站在阳台上。
灯光勾勒出黑色剪影。
寂寞到心里发疼的样子。
我想我是真的愿意去爱她,像石玲爱她母亲那样,有笑,有亲密,有拥抱,有柔软,有温暖。
可从来都事与愿违。
很多时候我怀疑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患者,有严重的强迫症,轻微的广场恐惧症,可能存在的抑郁症,超出常人忍受限度的洁癖,疯狂的控制欲,间歇性歇斯底里症,也许还存在某种程度的幻听幻视和臆想症。
还做很多不是正常母亲会做的事情,拆看我的情书;偷看我的日记;跟踪我和男生约会并且躲在电影院的后排偷看我们接吻;用疯狂的极端方式操纵我的整个人生规划,毁掉我的恋爱,并曾试图用菜刀自残逼我嫁给一个我看见就想要吐的男人。
我不知道应该拿她怎么办。
我猜我是真的很恨她。
这大概算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情。
走到小区外面的报亭买一份晚报。
晚报上只有一则关于陈家坞事件的报道,简短到几乎能够被忽略:陈家坞,4月1日中午12点40分左右,村民于成林,离奇猝死,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正在调查中。
又是正在调查中。
发稿人是程莉莉。
站在路灯昏黄灯光里抽烟,然后给程莉莉打电话。
打通,听她在电话那端尖叫。
尖叫。
尖叫。
歇斯底里地叫。
猫一样张扬而疯狂地叫。
她说天啊,黎绪!
天啊!
天啊!
天啊!
疯掉一样喊。
她说天啊,黎绪,你看新闻了吗?陈家坞!今天!死人了!跟你说了你都不能相信!我今天也在山上!也在村里!
近乎病态的狂热,凌乱,语无伦次。
我能想象程莉莉在电话那端的样子,裹着白色浴袍,露着白片丰满雪白的胸和两条修长的腿,披散海浪一样的酒红色卷发,拿着免提电话光着脚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来来回回走,张扬舞爪,眼神因为兴奋变得像某种兽类。
每次遇到劲爆的新闻,她都会是这副样子。
她说她和摄影师小张,司机老王三个人早上九点进村,下午三点半下山,没有目睹死亡发生,但是亲眼见到尸体。
她说她手里掌握最狠最劲爆的资料,并且在下山的路上写好稿子,还配有照片,想抢今天的头版头条,可惜,赵清明把稿子压下,说是上面的意思。
她在电话里用最恶劣的词句骂赵清明,说他懦弱,狗屎,混蛋。
赵清明是程莉莉的上司。
也是我从前的上司。
她说:“黎绪,幸亏你辞职了,不然今天跟赵清明拍桌子的肯定是你!”
笑。
我不想评价。
☆、很痛苦的死亡
我打车到江南名宅,这个城市最贵最奢华最麻烦的别墅区。
需要登记身份证,用可视电话跟业主确认来访的客人,然后那些年轻英俊得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保安,才会露出认真的微笑,站出白杨般挺拔的姿势,敬礼,做一个请的动作。
有时候我觉得程莉莉说的话很哲理。
她说钱能买到一些你以为买不到的东西,譬如陌生人的微笑。
不是谁都能住在这般昂贵的别墅里享受皇室般的物业服务。
需要钱。
或者需要像程莉莉这样的容颜,身段,百媚千娇,和缜密心思。
她说嫁给沈生民的确像是一场交易,但是各得所需,没有什么不好。
的确。
好像是没什么不好。
如果她自己觉得好的话,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能云淡风轻。
28号别墅。
巨大的院子,碎石小径,槐树,桂花,栀子,石榴,两株海棠,满墙艳红蔷薇。
落地玻璃窗的客厅,弧形餐厅。
隐在暗处的监控摄像头。
红外线防盗设施。
传说世界最顶级的可视对讲电话。
站在大门处按门铃。
程莉莉用飞一样的速度奔向玄关开门,目光矍铄,脸色潮红,跟我拥抱,还在拼命尖叫,手舞足蹈。
她像疯妇一样喋喋不休讲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怎样向赵清明争取到陈家坞采访的任务,怎样说服司机老王跟他们上山,那个被定义成鬼村的陈家坞又是怎样的一派荒凉冷寂,仍留在村里的没有搬走的几户村民又是怎样的可疑。
等等等等。
采访记录一片潦草混乱,什么都看不清楚。
程莉莉坐在旁边解说:
大致是从一半前开始发生不明原因的死亡,农村经济水平低,缺衣少药,生病死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有引起足够重视;从去年年初开始,死亡事件骤增,有人报警,查不出问题,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足够导致死亡的外伤,解剖结果没有中毒迹象;据村民反应,大部分死者死亡之前一段时间都有身体不适的情况,所以派出所都以疾病死亡结束调查;然后村民陆续搬迁,经济能力宽裕的,或者外面有亲戚投靠的,都举家搬到镇上或者江城,甚至搬到外省;截止到今天上午,陈家坞留守村民还剩16人,中午死掉一个,如果之后到现在还没有人死亡的话,村里还有15个村民。
一个180户人家的村庄,一年半的时间,死亡,搬迁,只剩15人。
不是虚构。
不是电影。
但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
今天中午死掉的村民叫于成林,男,四十二岁,高,瘦,皮肤粗糙。他们进村的时候他还活着,站在村口看热闹,朝她呵呵呵笑,问她是不是记者。看上去没有任何疾病迹象。然后她进村采访,走到第四户人家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喧闹声,说有人死了。赶到现场看的时候,于成林已经是一具尸体,脸色青紫,眼睛充血,眼珠暴凸,嘴巴大张,两手掐喉,身体蜷曲,样子极度恐怖,死前应该很痛苦,像中毒。
像中毒。
像。
好模糊的一个词。
程莉莉的电脑里有照片,八十多张。
照片上是村庄、路、房子、人、也有死亡现场。
有四张尸体特写照片。
有二十多张废片,因相机和人群晃动得太厉害而对焦不准一派模糊。
她说警~察控制得很严,这样那样的规矩,各种不允许。不允许吃村里的食物喝村里的水;不允许和村民有任何肢体接触;不允许单独行动。
等等等等
下山以后所有记者的相机都被收走,说是上面的命令;所有人都被送到市人民医院进行全身消毒才能分散,也说是上面的命令。
程莉莉说:“我就知道他们会来这一出,所以拍照的时候很小心,避开警~察,下山之前把相机藏在车子座位底下,不然你现在也看不到这些照片。”
到底是要多大的胆子,多密的心思,才能像她这般天马行空为所欲为。
是好事。
但也未必。
这世界上的人和事,总是越锋利,越双刃。
有六个村民接受程莉莉的采访。
她说时间太仓促,来不及细问,但村民说的,都有些意思。
对连续发生的死亡事件,六个村民中有三个认为是闹鬼,一个说谋杀,一个说疾病。
还有一个很冷漠,问他什么都不答,盯着记者看很久,只说了一句警告的话。
他警告他们马上离开陈家坞,并且以后都不要再去。
马上离开。
不要再去。
马上离开,是离开他的视线,还是离开陈家坞?
以后都不要再去,是不要去找他,还是不要再去陈家坞?
☆、陈家坞有人亲眼看见鬼
我问程莉莉这句模棱两可的警告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莉莉想了好长一会,茫然摇头,说:“我没有深想,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