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换上一身崭新军服的撒迦抬起手来,在即将扣上酒馆木门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错觉。仿佛,自己又变成了那个矮小单薄的孩子,在每一个孤单的清晨,踽踽独行。。。。。。
橡木门在尚未被触响时就霍然而开,一条黑影带着股劲风卷了出来,一把抱住撒迦,粗声大笑道:“小家伙,这次可算是没给我们丢脸!”
酒馆内洒出的黯淡灯光下,只见那人黑面虬须,身形极为壮硕。拍打了一阵撒迦的背脊后,他忽停住动作,看了几眼俏生生立在一旁的薇雪儿,神色古怪地笑道:“唔,听戈牙图说你伤得不轻?都进来吧,那些该死的家伙已经喝多了马尿,只怕是快要打起来了。”
酒馆中冷冷清清,看不到半个客人。昏暗的屋内,就只有一只遍体乌黑的大猫懒洋洋地伏在桌台上,一双妖异的碧绿眼眸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众人。薇雪儿微觉害怕,悄悄地探出手去,拽住了撒迦的衣襟。
甬道中第一次有了光,强光。
无数支火把斜插于两侧石壁之上,将整条甬道照射得有若白昼。空气中的霉腐气息,仍然存在着,比起以前来,它似乎要更为浓烈了一些。
撒迦在甬道的谷地进口处,顿住了脚步。薇雪儿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角,纤手掩住口鼻,苦苦忍耐着这令人作呕气味,眼眶中有充盈的泪水,但却不曾出过半声。
“这小姑娘,挺能捱啊!”虬须大汉微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
撒迦偏首,默默地掠了眼女孩,随即,将目光凝向甬道深处。这么多年以来,在谷地里所杀的每一个人,每一头妖兽,都是被自己拖入甬道的幽深处,高高堆砌,任由它们在干燥的环境里逐渐失去水分,化为具具狰狞干瘪的尸壳。
这空气中怪异难闻的味道,正是尸味。
撒迦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酒保的随手指引下,费力地将那头僵硬的蝎尾狮拖进巷道深处时,堆积如山的风干尸骸就早已经存在。他并不清楚这尸山从何而来,却在之后的时日里,木然将它越堆越高。
巷壁上的那处菱形凸起,早就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撒迦探手按下,轰然一声大响立时震起。几乎是瞬间,激涌而入的气流就充斥了周遭空间,三人的衣襟尽皆向后飞扬倒卷,薇雪儿失声惊呼,整个人躲向撒迦身后,一时吓得心头砰砰乱跳,连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之后,甬道内重归寂然。
薇雪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一缕垂发自她颊边划落,柔柔地坠在她薄削温软的唇瓣边,婉约如梦。而此刻,出现在女孩清澈眼眸中的,是一个幽静而淡雅的世界。
第十二章 血炼之地
皎洁如洗的月光,清清冷冷地洒落在谷地之间,仿佛,是那来自苍穹的一泓清泉,轻柔地拂沥着大地。夜空中,纷嵌着萤闪的繁星,有风自天际掠来,眷恋般卷过远处崖壁上横探而出的树冠,摇曳出悉悉簌簌的微响,连绵若潮。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高空中倒扣下来的那层光晕穹顶,犹如巨龙矫游的木屋群,还有那一株株自陡崖边缘横向生长的大树。。。。。。这块类似于巨碗的凹谷之中,所有的一切,都隐透着神秘幽静的气息,宛如异界。
一袭长裙的薇雪儿盈盈走在撒迦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物。偶尔间,她的目光会在身侧幽幽停留,但很快就会若无其事地移开,只是那原本就如明珠生晕的娇颜,会悄悄地再次染上一片嫣红,艳若朝霞。
屋群圈出的空埕上空,耀闪着火光跃动的赤芒。走在前方的魁伟大汉加快了脚步,笑呵呵地回身向着撒迦招手,道:“再不快点的话,恐怕酒都要被喝完了。”
撒迦微微地笑了笑,待到那汉子转过头去,低低开口道:“薇雪儿,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的语声虽轻,但却极为严厉。薇雪儿乖乖点头,心中略有疑惑,但却不甚害怕。
正如那匹烈马高高人立,凶狠地踏下前蹄时,薇雪儿无措地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紫色眸子,那一刻,所有的恐惧惊惶,都在慢慢消散。随着年龄的长成,如今的她依然信赖着身边的男子,深深地,安然地依赖着。
转过屋角,空埕已在眼前。
魁伟大汉高声欢呼,抢到场中抱起一桶尚未拆封的烈酒,挥掌削去木塞,大口灌将起来。撒迦缓缓迈步,径直行向空埕之内,冷冷顾盼的目光中有着隐约寒芒。
在这片极为空阔旷然的场地正中,有着一个巨大的火堆。无数根原木劈成的粗大柴桩高高堆砌在一处,喷发着熊熊烈焰,赤芒耀天。火堆的周遭,密密围拢着大约近千条高矮不一的身影,或席地而坐,或纷然伫立。
几百桶烈酒杂乱无章地堆放在空埕一角,一些饮空的酒桶被接二连三地抛至高空,在随即亮起的魔法光芒中爆成木屑碎片,纷扬洒落。震耳的喧闹声此起彼伏,浓烈的酒香填满了每一寸空间,中人欲醉。
这里,完全就是一个异族的世界。
坐在火堆近处的,是十几个独眼巨人。这些身高几近两丈的大家伙们留着浓密虬结的长须,无一例外地赤裸着上身,岩石般怒凸而起的肌肉表面,湿淋淋地沾满了殷红如血的酒液。在不断往口中倾倒着烈酒的间隙,他们会偶尔打出一个响亮到可怕的酒嗝来,彼此嘲笑一番,轰然如雷。
相比之下,他们的邻居??坐在一旁的近百名精灵则要温文得多。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是精灵与其他种族最大的区别之一。他们的身下,铺展着一层绚烂的魔力光晕,用途,则仅仅是为了避免地面上的尘土沾身。并没有一个精灵对烈酒产生兴趣,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细语交谈,带着淡雅的微笑。
数量最多的一批,当数戈牙图所在的侏儒族群。几百个醉酒的地行侏儒聚在一起,无疑是这世上最令人头疼的事情之一。他们挥舞着尖利的锐爪,向周遭的异族尖声挑衅。而一旦有人应战时,侏儒们便会飞快地在地上刨出一个深洞,藏身其中。用不了一会儿,他们就又会探出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僵着舌头秽语漫骂。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颇为古怪的一点是,于大陆各处繁衍旺盛的矮人族与高山氏族,在这里就只占据了一小部分数量。矮人们一改平日嗜酒的本性,阴沉着脸聚在一处,手中有意无意地抛弄着粗大沉重的骨棒。一小群正在与他们眈眈对视的高山氏族则早已纷纷兽化,急不可耐地搓动生满长毛、锐爪尖突的大手,闪烁着血红光芒的眼眸中满是暴戾之色。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似乎随时会因为一个微小的动作而演变成血腥厮杀。双方都没有一个人说话,沉闷的气氛中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
空埕远端的一排屋脊上,高踞着几十名血族翼人。这些面目阴森的嗜血者,生有极度发达的尖锐犬齿和一对强有力的肉翼,通体皮肤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火光隐耀下,似极了一群于暗处冷冷窥视猎物的吸血蝙蝠。
所有近千名异族当中,有着两条极为惹眼的黑色身影。看上去,他们与一般的人类并无不同,全身包裹着一袭严实的黑色长袍,就连面部也隐在宽大的头罩之下,显得颇为神秘。在他们的周遭,空出了偌大一个圈子,就连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侏儒都远远避开了这块区域,不敢逾越半步。
这两名黑袍人亦在饮酒,正确的来说,是在吸酒。
黑袍人的双脚,均诡异地踏在离地面寸余的虚空中,足底并无半点风力波动,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悬踏着。前方的地面上,摆放着几只酒桶,每隔片刻,便会有一注殷红酒液自桶中升起,斜贯过半空,被黑衣人吸入口内,情形诡谲之极。
撒迦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投注在这两名黑袍人的身上,不曾稍移。随着他与薇雪儿行入场内,无数双目光纷纷投至,四周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来。
细簌的微声响起,戈牙图陡然带着一身黑泥自地下钻出,轻佻地对着不远处一名女精灵吹了声口哨,逃也似的蹿到了撒迦身边,“小子,怎么磨磨蹭蹭到现在才来?难道不知道我老人家在等吗?”
未等撒迦回话,他却又纵到薇雪儿面前,理了理头顶的稀疏毛发,干咳一声,得意洋洋地道:“美丽的公主,欢迎您来到戈牙图统治下的血炼之地,这里曾经培育过大陆上最强大的武者。当然,您身边那个呆头呆脑的家伙是其中最弱的一个。。。。。。”
“够了,戈牙图。”
早已将注意力从半兽人身上移开的矮人们提着骨棒,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其中一名留着长须的矮人长老狞目望着撒迦道:“既然你来了,今天我们之间就做个了结。”
戈牙图愕然而视,当察觉到矮人们身上若有若无的杀气后,他悻然选择了闭嘴。
“从我的祖辈开始,这片血炼之地就已经存在。来这里试炼的人不少,但能够活着闯过所有木屋的人却不多。算起来,你应该是第七个。”矮人长老踏上一步,冷笑道:“肩负血炼是我们这一族山丘矮人的宿命,哪怕就是被试炼者统统杀光,那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
撒迦沉默地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爆裂的人体器官,撕心裂肺的惨呼,浑厚沉浊的黑红,以及,满屋的尸骸。。。。。。那段嗜杀的日子,正如烙印般深镌于脑海之中,难以抹灭。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再难从魔魇中走出,永永远远地沉沦下去。如今噩梦已醒,而死去的,却已腐朽成灰。
“十年,你用了短短十年就通过了所有的试炼。在以前,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做到。”那矮人的敌意越来越浓,目中直欲要喷出火来,“今天,我们山丘矮人就在这里最后一次挑战,挑战你这位年轻的强者。当然,如果你拒绝,我们无法勉强。那该死的灵魂契约早就已经约束了全部。。。。。。”
“不,我接受。”撒迦简单地道。
退到一边的戈牙图偷偷窥视着远处几名女精灵的曼妙身段,口中喃喃地道:“真不明白,这家伙究竟是头倔强的驴子呢,还是个人。。。。。。”
矮人长老明显怔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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