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不以为意地说:“黄金业务审批起来极慢。他用我的名字和宁家护着的那块地盘,不外乎是想一路绿灯,早点把生意开展起来。放心吧,爸。没什么太大风险,我从中也有好处拿的。”
“要老老实实做黄金生意也行。只怕这孩子……”
“Frank确实跟中金、山东黄金和几家金矿都签了包销协议。我已经过目签字……”程津明脸色仍不明朗。程熠微又说,“宁蕾,负责RC与Frank的新业务对接。您不信我,还信不过她吗?她会帮我盯着Frank的!”
这才点点头,程津明又说,“说起宁家,前些日子和老爷子一块打高尔夫,老头子催你们早点把事儿给办了。有宁蕾家族背后支持你,还怕拿不到程氏的掌控权吗?”
“这个——不急。回头再议。”程熠微垂眼看看时间,说,“爸,会议快结束了。咱们过去准备开宴吧。”行于程津明身后,不觉眉头紧皱起来。
Frank若真肯放弃投机钻营,一笔一笔地老实做生意,恐怕比本市中关村不再堵车,每年实现三百个蓝天目标还要不可思议。身为程家长子,他的血液里每个细胞都无可避免地充斥着投机分子的赌性。
程熠微食不知味地咀嚼着,苦思下一步该如何布局,既能保她平安,又可以暂时稳住程冠中的心,还能将老简的事尽快了结。忽而想到晨间慕憬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猛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异样感来。揉揉额角,放下碗筷,走出酒店门口拨电话。
手机迟迟无人接听。程熠微焦躁起来,忙招手示意小黄。
神色不属地坐于台下,继续听高层们的年终报告。小黄在会议室门边冲他不动声色地比手势,面上极力掩饰的焦躁不安瞬间流露出来。他蓦地血液凝结,听见自己的心底,有碎裂开的声音。
“根据卫星定位系统显示,慕小姐仅有两次单独出行记录。第一次是前天,五环转了两圈然后到工体看台坐了四个小时,最后去了酒吧……”
程熠微打断,“有无见过什么人?”
“等阿强他们赶过去,只能见到她和一位老者在看台交谈。今天查到,那个人是老关,XX家女婿,老期货,常在西城某家营业厅出入。”小黄瞅着程熠微的脸色,接着说,“第二次是昨天,她开车到东城一带胡同里兜了几圈,甩掉阿军几辆车的跟踪,后来拐进附近商业街,最后到了RCIG大厦……”
程熠微死捏着慕憬用过短短数天的手机,抬眼示意小黄继续。“车子大概在地下二层停了半小时左右。但是……”
看着程熠微格外阴沉的脸,小黄无奈地说:“保安部监控录像只能拍到半部车子。慕小姐从车里出来之后所处位置是个盲点,毫无记录。她见了什么人,做过什么,都无从得知。”
“同一时间段,有无乘坐电梯到B2的?”
“有,三十四人,几乎都排查过了。没有认识慕小姐的。”
程熠微努力压制不宁心绪,思忖。地下二层监控设备几乎全覆盖,只除了——他和宁蕾专属车位处。私属电梯——亦没有安装监视器。他看到小黄犹疑着拿手指比了个三六,遂点点头,说,“去查下宁蕾昨天的出入记录。”
小黄说:“抱歉,先斩后奏了。我调了三十六层的录像,以及地下车场驶出记录。宁小姐大概与慕小姐相差两分钟,先行离开。”
眼里有微光亮了又暗了。小黄从未见过程熠微如此死寂的脸色,不忍地叹息一声,正待说话,宁蕾突然推门而入。她说,“Rex,总结会快结束了。高层们都在等你最后陈辞呢。”
对上程熠微的眼色,一种判入北极冰川终身监禁的感觉,扑面袭来,宁蕾心寒至极。她低下高傲的头,轻声说,“Rex?出什么事了吗?”
程熠微一直目无表情地审视她,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没事。”然而这两个字如同敲击在宁蕾心口,她暗自松了口气又震荡得难耐。
…
那天起,小黄日日疲于奔命。
无论对程冠中还是宁蕾的严密监控,都毫无线索可寻。无论在S市、G市还是更广阔的乡村,都没有她出现过的痕迹。几乎动用了国内所有势力,“简案”调查组的工作人员亦对公安机关下发寻人指令,然而那个女人如同破碎掉的泡沫,在阳光下凭空消失了一般,彻彻底底地不见了。
当小黄远远地朝程熠微奔过去,一边不忍地对他摇头的时候,他看到立于S市江边的程熠微,刹那黯淡了面容,仅余消瘦的身形勉强伫立着,久久凝视滚滚东逝水。饶是小黄这样的铁骨男儿,也禁不住红了眼圈。
然而更让小黄不忍卒睹的是,程熠微那了无生机的眼底。——他的眼睛如同那个失踪女人一般,无论谁与之对视都会被沉入黑潭,陷进比死寂还可怕的深渊。
伴着程熠微伫立良久,听到程熠微开口,“故人万里无消息,便拟江头问断鸿……”
小黄不知道这句诗是那个女人数日前道出的,只觉眼前男人有万千悲伤,想宽慰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张张嘴无法出声。很快却听到程熠微似下定决心般,转了声调,坚毅而沉稳的声音一如平常。他说:“我知道她没有死,她不可能就这样死掉!那么多利益关乎其身,谁也不会让她死!如果找不到她,我们可以试着从另外一个角度着手……”
脑中灵光一闪,小黄脱口而出,“你是说,慕容震?”
程熠微点头。大步朝停车处走去。“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过程如何,最后无疑都会指向慕容震的东西上。你马上去纽约,找Charlie Tan。他是我入行的老师,十多年前在纽约见过慕容一面。MK Young那边找人远远地盯着。”
恐鱼沉鸿断,阻隔云山,衔悲饮泪有万千。——当然,这不会是程熠微,他的风格。
花落难再开
经夜小雨润泽,满眼春色淡远。慕憬望着窗外一株将出头的嫩芽发呆。
“不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吗?”有人走近床前。
出去?还能去哪儿?这个连只苍蝇都飞不高的地方。慕憬扔下手头的书,摇摇头,做势要躺下。徐护士长一边扶着她的背帮她,一边惯常地唠叨着,“你可以试着学走路,或者做点康复性运动,一直坐下去,腿就别想好了。还有,激素类药物一时半会停不了,如果成天这么躺着,体重会不断增加下去,向心性肥胖可能导致腰腿部负担愈发加剧……”
慕憬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索性不耐地闭上眼睛。徐护士长长吁短叹,对眼前这个不合作者,感到非常无奈。又叨叨一阵,忍不住说,“你要等的人,大概这两天会来。且放宽心,把身体养好要紧。”
倏然睁开眼睛,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到中年护士长的金色肩章上。封闭在这个不知名的军事基地里三月有余,每日对牢四面白壁,和窗外光秃秃的风景。若非耳中总能听到的单调口号“一二三四”传来些许斗志,慕憬感觉自己已届崩溃边缘。
究竟是谁将重伤的她救出送来此地,军医军护士们都讳莫如深。初期她对抗着伤口的剧痛,半迷糊半清醒,神经始终高度崩着弦。不知道挽救并将她刻意隐匿的神秘人物炫=书ūmdtΧt。còm网,代表着哪一方利益,下一步会如何对她?
百余天过去了,饶是她百般不配合,身体还是逐渐好转起来。对方却连面都没有露过。患处的疼痛、不住地猜疑、极度空虚的环境,总是不经意间便蚕食掉一块块虚假的坚强外壳,令她的神经变得一点点地脆弱起来。
她开始回忆短短的半生,有时在梦中,有时清醒。想起父亲、母亲,乔木一家,姑奶奶,MK,江北,想那些已经很遥远的纠葛……最后开始控制不住地一遍遍,想他。想他会否对自己及人性失望,想他会否执着地寻找自己,及至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及至他说“从认定的那天起,你就是现实里唯一能改变我惯性的那道弹力绳……”时既坚定又恳切的神情。
究竟是他辜负了她还是她辜负了他?想得糊涂起来,大是大非统统混淆混乱,然后点点滴滴的小事不停涌上心头。从初见时他露出的和煦笑意,从她对他一次次推开后他的守护……慕憬拼命压抑自己想他的时间,然而那时间却无可避免地一天天变长。伤口每痛一次,她会想他。眼睛每阖上一次,她会想他。每当视线里多一株小芽生长出来,她会想他。好想,好想躲进他的怀里。哪怕只得片刻安宁。
或许是生活太过空虚吧。慕憬想着。她没有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她想着,要死要活,自己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是等待命运审判的过程如此漫长,脆弱有如一株蔓藤,疯长到简直快要填塞满她所有的意志空间。
冷静自持的慕憬日复一日焦躁起来,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安之若素状。
困兽。
她想做一次困兽之斗。臃肿的躯壳,如同行尸走肉,好想挣脱所有的空洞。哪怕去死!
慕憬张嘴,声音嘶哑难听。她说,“你扶我起来。”
艰难地挪到轮椅上,已经心跳喘气不已,慕憬不由地愈加烦躁不耐。徐护士长推着她到门口。拧开病房门。不由愣住。
来人亦愣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才不确信地说,“你——你,慕?”
下意识触摸到充气般膨胀的面孔。激素类药物的强大副作用,造成可怕的向心性肥胖和满月脸——大约新长出来的五六十斤肉,有十分之一堆积到了脸上。多余的赘肉挤压着原本清秀的五官,显得扭曲和变形。不仔细辨认,慕憬都很难从镜子里发现,那个眼神和面孔不复犀利,充满烦燥郁结情绪的迟钝女人,竟然是自己。
手与面部的接触不过短短几秒,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眼光穿过莫南望向外间。草地之外更遥远的地方,是宽阔的操场,士兵列队训练的矫健身姿与草色混为一体,成为一道独特背景。
莫南低头望着慕憬十足陌生的脸,臃肿的身体,两道突兀的伤疤盘踞于洁白额头,淡漠焦躁交织的神情,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刚落地时的神清气爽消失无踪。他默默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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